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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故土残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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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初春。
浔江的凌汛随着西南的第一缕暖风悄然消融,夹杂着残冰的浑浊江水奔腾向东,两岸被炮火犁过数遍的焦黑红土里,不知何时钻出了一簇簇嫩绿的野草。
这一场绵延数千里的湘桂大溃退与西南大血战,终于在湘西雪峰山会战的胜利号角中,迎来了全面战略反攻的曙光。
平南城西门。
城楼早在大半年前的巷战与白磷殉爆中彻底化为了瓦砾堆,原本厚达丈余的青砖城门只剩下一道残破的半弧形门洞,孤零零地立在晨雾之中。
晨光熹微。
一辆由老水牛拉着的平板木胶轮车,顺着泥泞坎坷的官道,缓缓驶入了门洞。
赶车的是陈靖安。
他换下了一身军装,穿着当地农家常穿的粗布对襟短褂,断掉神经的左臂用灰布带妥帖地固定在肋下,右手握着一根削光的竹鞭,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土草烟。
车板上,铺着厚厚两层干燥的干稻草。
许阿彬靠坐在草堆上,身上披着余小梅亲手浆洗改制的那件灰布长袍。
他的气色比起在十万大山黑石潭时红润了许多,右臂虽然依旧无法提动重物,但手指已能微弱地弯曲握拢。他的视力与听力在苏韵留下的古法中药温养下,恢复到了常人的五六成——眼前的平南城不再是一片刺目的死灰,而是重新拥有了泥土的赭红、残砖的青灰与晨光的金黄。
余小梅坐在他身侧,膝头放着那只形影不离的杉木药箱。
她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许阿彬拉了拉被晨风吹乱的衣领,目光望向车窗外满目疮痍的街道。
街道两旁,那些曾经被炸塌的商铺、民宅废墟上,已经搭起了数十处简陋的油毡棚与竹木窝棚。
几百名从深山老林里陆续逃难回乡的平南百姓,正挽着裤腿、扛着锄头铁锹,在自家的瓦砾堆里清理碎砖残瓦。
妇人在江边石阶上用力捶打着粗布衣裳,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在倒塌的城隍庙石狮子旁追逐嬉闹,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与湿漉漉的青草香气。
没有了刺鼻的白磷毒烟,没有了狂暴的轰炸机呼啸。
这座在大血战中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钢铁孤城,正以一种粗粝而顽强的姿态,在废墟深处缓缓吐出第一口充满生机的人间烟火。
“阿彬哥!是阿彬哥和小梅姐!!”
一声清脆带着哭腔的少年呼喊,骤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只有十四五岁、脸上带着大块烧伤疤痕的半大少年,光着一只脚从路旁的铁匠棚里发疯似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打铁的生铁钳!
那是平南自卫中队唯一活下来的小民夫——孙小狗。
他的呼喊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唰!
整条残破长街上,数十名正在清理瓦砾的百姓、老兵、妇孺,在这一瞬间齐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猛地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清牛车上那个虽然消瘦残破、却真真切切活着的年轻斥候时,整条街陷入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
哗啦!
一位拄着柳木拐杖、在守城战中失去右腿的六旬老民夫,颤巍巍地扔掉拐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地朝着牛车重重叩首:
“许神目……许长官还活着!老天爷开眼啊!!”
“阿彬!是阿彬!!”
“小梅姑娘把阿彬从阎王殿里背回来了!!”
数十名乡亲红着眼眶,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废墟中涌了过来。
他们没有大声欢呼,也没有围拢喧哗,只是自发地在泥泞的街道两侧让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有人端来了一碗刚从暗井里打上来的甘冽清水;
有人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半块干红薯干,颤抖着塞进车斗;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阿婆跪在路旁,手里捻着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嘴里念念有词地为这两个九死一生的年轻人诵经祈福。
许阿彬坐在牛车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而饱经风霜的面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并指如刀,对着街道两侧满身伤痕的平南父老,极重、极沉地回了一个标准的斥候军礼。
……
牛车穿过主街,停在了城西余氏偏祠旧址。
昔日那座三进的老院子早已在大爆炸中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方圆十余丈的巨大深坑。
但在深坑旁、那棵被炮火削去了大半树冠的老桂花树残桩下,不知何时,已被乡亲们用附近山上运来的青石与老松木,重新搭建起了一座虽不大、却极其严实向阳的三间木屋。
木屋门楣上,挂着一块用生铁柳叶刀亲手雕刻的崭新樟木牌匾:
**平南余氏回春堂**
木屋前,一垄新翻的黑土里,整齐地插着老鸦岭采来的防风草与金银花幼苗。
风一吹,那棵焦黑的老桂花树断枝上,赫然钻出了几簇嫩黄如碎金般的崭新花苞,在初春的微风中,散发出极淡、极甜的幽香。
余小梅跳下牛车,伸手扶着许阿彬走下车架。
许阿彬踩在故土湿润松软的泥土上,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他走到老桂花树下,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斑驳、饱经烈火炙烤的焦黑树皮。
树皮之下,有一股属于大地的温热生机,正在顽强地搏动。
“余姑娘,许少校。”
陈靖安将牛车拴在树旁,从怀里掏出一柄崭新的铜钥匙,递给余小梅,眼底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县里逃回来的乡亲们听说偏祠被军统炸了,三十多号老兵连夜上山伐木,花了十天功夫把这间医馆搭起来的。”
“地窖虽然封死了,但底下的地脉暗泉引上来了,后院有一□□水井。”
“你们的家……平南人给你们守住了。”
余小梅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掌心,眼眶微红,对着陈靖安和远处围拢过来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陈副官,谢谢大家。”
……
正午。
余氏医馆的生铁炉灶里升起了大半年来第一缕柴火白烟。
一砂锅用浔江野草鱼、防风草根与老生姜熬制的浓鱼汤在炉火上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鲜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许阿彬坐在向阳的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生铁小刻刀,用左手极慢、极专注地在一块巴掌大小的楠木条上刻着纹路。
他的手很稳。
每一次刀刃划过木纹,都不再需要神明黑匣那冷酷的算力干预,只是凭借着他从小在江边摸鱼打鸟、在山林里追踪野兽的猎户本能。
余小梅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出来,将一碗放在他手边,随后在他身旁的竹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条上:
“在刻什么?”
许阿彬停下手中的刻刀,将木条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支精巧修长的八孔竹木短笛。
笛身上,赫然雕刻着两行极工整的小字:
**山河已定,归去采茶。**
许阿彬看着眼前这个洗去铅华、换上素色布裙的姑娘,眼神中满是清澈的人间烟火:
“当年在老鸦岭,我答应过你。”
“等这天底下的仗打完了,我吹采茶曲给你听。”
余小梅接过木笛,指尖轻轻抚过那带着木香的刻字,嘴角缓缓绽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然而——
还没等她开口说话,院门外的土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刺耳的马蹄踏泥声!
哒哒哒哒!
一匹快马在医馆门前猛地勒住缰绳,激起漫天泥水!
马上跳下一名风尘仆仆、臂缠白纱的中美混合团传令兵。他脸色极度苍白,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汗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盖着战区绝密特级火漆的军用急电,快步冲进院内!
“报——!!”
传令兵在木廊前啪地立正,双眼通红地高声宣读:
“战区长官部、中美空军前敌指挥部特急密电!”
“民国三十四年四月九日,日军集结六个师团、约二十万兵力,向湘西雪峰山芷江机场发动最后的疯狂总攻!”
“我空军主力在芷江空域与敌展开空前大决战!但……日军大本营动用了关东军秘密南调的‘特种电磁干扰狂暴联队’,芷江雷达站全线瘫痪,三十六架B-25轰炸机在雪峰山大雾中失去导航坐标,危在旦夕!!”
传令兵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看向廊下的许阿彬,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嘶哑:
“陈纳德将军与白长官联名特批手令——”
“恳请平南‘神目’许阿彬少校,即刻移驾芷江前指!!”
木廊下,初春的微风骤然停滞。
桌上的鱼汤还在冒着热气,那一支刚刚刻好的木笛静静躺在余小梅掌心。
许阿彬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望向了东北方那片风云再起的苍茫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