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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盲目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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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地三丈,石室无声。
微弱的桐油灯火如同一粒风中悬豆,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拉长在湿润的白云岩石壁上。
许阿彬的意识,自万丈深渊的冰冷冻土中,一层一层艰难地上浮。
没有了冰冷机械的“黑匣自检”,没有了刺目的幽蓝几何拓扑图,识海深处那一座运转了无数个生死的算力深渊,此刻彻底化作了一片宁静温润的虚无。
取而代之的,是人世间最粗粝、最沉重、也最真实的感官洪流。
痛。
钻心剜骨的剧痛,自全身上下每一处断裂的骨骼、每一寸被火药与毒针灼透的经络中疯狂翻涌。
但正是这种痛楚,证明他不再是一件被神明剥离情感的冰冷兵器,而是一个重新拥有了血肉之躯的凡人。
呼……
气流穿过焦灼坏死的鼻腔黏膜,带来了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气——那是硫磺、艾叶、陈年老姜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味。
紧接着,是声音。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振动顺着耳膜重新叩响:
暗河水滴在钟乳石上的“嗒、嗒”声;
石室角落里土陶罐中汤药翻滚的“咕嘟”声;
以及……近在咫尺、几乎贴在他胸膛上的,那个女人压抑而急促的微弱心跳。
咚。咚。咚。
许阿彬覆着暗金翳膜的眼皮剧烈颤抖着,睫毛上的冷汗与血污结成硬壳,在眼角拉扯出生疼的撕裂感。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神经力气,极其缓慢地将沉重如铅的眼帘,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昏暗。
重叠。
扭曲。
在长达数月的绝对黑暗与幽蓝虚无之后,第一缕凡间的光线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瞳孔深处。
视线从模糊的昏黄光斑中逐渐凝聚、聚焦。
他没有看到漫天呼啸的战鹰,没有看到焦土横流的平南城垣。
在视线正中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清瘦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那张脸上布满了硝烟熏染的青灰、被风雪割开的细小血口,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凹陷发青,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她的右手虎口上,还赫然留着两排深可见骨、正渗着鲜血的牙印。
两人的目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跨越了无数生死与因果的废墟,终于真真切切地撞在了一起。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余小梅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看着男人那双终于退去了死灰暗金、重新倒映出人间火光的眼眸,喉咙里像被一团滚烫的火炭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许阿彬干裂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想抬起左手,去擦拭她脸颊上滑落的泪痕,但全身上下的肌肉在经历过神经重构后酸软得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用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相互摩擦的声音,极其艰难、却无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桂花糕……冷了。”
轰。
这轻如柳絮的五个字,在余小梅耳中却比平南城头引爆的千吨烈药还要震耳欲聋!
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余小梅再也无法克制,她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死死埋进许阿彬残破冰冷的胸膛前,单薄的双肩剧烈颤抖,发出了压抑了数月、近乎崩溃的低声呜咽。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破烂的衣角,用全身的力气抱紧这个终于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的男人。
十三岁那年雨夜的桂花糕。
十七岁那年编织的柳条草帽。
平南城头刻在药箱底下的绝命血字。
那些被神明无情夺走、烧成飞灰的岁月与执念,终究在血肉重铸的炼狱中,被凡人最顽固的眷恋,一寸一寸拼了回来。
许阿彬垂落的手指竭力挪动了半分,指尖轻轻碰触到了余小梅散落下来的发丝。
发丝冰凉,带着硝烟与草药的气味。
真实得令人心颤。
……
片刻后,石门轻响。
苏韵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冒着滚滚热气的深褐色药汁。
看到石台上睁着双眼的许阿彬,这位见惯了生死的海德堡名医眼中也不禁掠过一抹动容。她快步走上前,伸手翻了翻许阿彬的眼睑,又用听诊器仔细探听了片刻: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窦性心律恢复到了五十二次每分……许少校,你的命,比十万大山里的花岗岩还要硬。”
苏韵将药碗递给抹干眼泪的余小梅,转头看向许阿彬: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你脑内的晶体异物虽然被生物神经彻底瓦解吸收,但由于超频透支,你的右臂臂丛神经严重萎缩,至少半年内无法提重物;你的视力与听力目前只有常人的三成左右,需要极长时间的药物温养。”
“最重要的是——”
苏韵的神色肃穆下来,压低声音:
“这间地下医院,你们最多只能再待三天。”
许阿彬微微侧过头,虽然神识不再如黑匣运转时那般具备全知神力,但他多年生死斥候的敏锐本能依然瞬间捕捉到了危机:
“军统……还是日本人?”
站在门边的林晚秋接过话头。她换上了一身游击队的粗布灰军装,神色冷峻:
“都有。”
林晚秋展开一张刚截获的敌我电报抄件:
“沈千峰在平南偏祠被□□炸瞎了一只眼,但他没死。军统桂柳站动用了两个别动支队,封锁了出山的所有官道,悬赏五万大洋搜捕我们;”
“另一边,日军第十一军主力虽然在桂林城下被我正面守军与飞虎队合力击退,但横山勇手下一个溃退的混成步兵联队,约莫八百余人,携带了山炮与迫击炮,正沿黔桂古道向西仓皇逃窜,前锋部队距离老鸦峡已不足二十里!”
陈靖安抱着那挺擦拭得锃亮的捷克式轻机枪,靠在石壁上冷笑一声:
“八百残兵败将,也敢往十万大山钻。游击队的同志们怎么说?”
“游击队第三支队的大部队已经赶往隘口抢占制高点设伏了。”苏韵沉声道,“但医院里还有四十三名重伤员无法迅速转移。如果日军前锋搜索队摸进老鸦峡溶洞群,这间野战医院就会变成死胡同。”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余小梅舀起一勺滚烫的浓药,在唇边吹凉,小心翼翼地喂入许阿彬干涸的唇中。
药汁极苦,甚至带着一股麻舌的辛辣。
但许阿彬一口一口咽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咽下最后一口药,许阿彬在余小梅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撑着石台,直起了上半身。
他看了一眼身旁余小梅腰间那柄刻着“平南未亡人”的生铁刮骨刀,又看了一眼林晚秋手中的军用地图。
“老鸦峡……溶洞暗河连着下游的黑石潭。”
许阿彬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镇定与沉稳:
“三天前我们在峡谷引发的雪崩,并没有彻底封死暗道,只是用万吨玄冰堵住了地表峡口。”
“日军逃窜急于过境,必定会选择走黑石潭的冰封浅滩。”
许阿彬抬起头,目光看向陈靖安与林晚秋:
“不需要大部队硬拼。”
“把医院储备的硫磺、石灰和废弃汽油桶装进老竹排,顺着暗河顺流而下,漂入黑石潭底。”
“引爆浮冰,把这八百鬼子……全喂给浔江的暗流。”
陈靖安与林晚秋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惊艳的亮色!
即便没有了神明的推演黑匣,这个从平南血海里爬出来的年轻斥候,依然是这片西南山河间最冷酷、最致命的活地图!
“好!”陈靖安狠狠一拍大腿,“老子这就去帮游击队的弟兄们扎竹排!”
……
石室内,众人散去准备迎敌。
昏黄的长明灯下,再次只剩下了许阿彬与余小梅两人。
余小梅替他拉拢了身上的粗布棉袄,伸手轻轻抚摸着他后颈处那道深红色的狰狞疤痕。
“痛吗?”她轻声问。
许阿彬伸出仅存知觉的左手,缓缓握住了余小梅布满伤口的手掌,将五指深深扣入她的指缝之间。
这一次,没有因果算力的冰冷倒计时。
只有掌心传递而来的、滚烫的人间温度。
“不痛。”
许阿彬看着眼前这个为他背负了整座炼狱的姑娘,嘴角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浅笑:
“等打完黑石潭的残敌……”
“我带你回平南。”
“老桂花树要是被炸断了,咱们就再栽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