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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深渊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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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深处的马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石门之后,不是逼仄的土坑,而是一座巧夺天工的巨大地下穹顶。
这里曾是宋代瑶汉先民采朱砂留下的废弃老矿洞,经过数年改造,通风孔巧妙地连通着断崖上的天然风隙,几条清澈的地下暗泉被竹筒引至石壁凹槽。洞内整齐地铺设着干燥的松针与粗木板,七八名身穿蓝布对襟褂子、臂缠红十字袖标的年轻男女正穿梭在石床与药架之间。
刺鼻的土法熬制石炭酸消毒水味,混合着柴胡、艾叶与黄连的浓烈苦涩,扑面而来。
“站住!什么人?!”
两名头戴红星八角帽、手持缴获三八式步枪的年轻游击队员从钟乳石阴影后闪出,枪栓猛拉,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刚刚滚进石门的四人。
林晚秋没有掏枪。
她从风衣内衬最贴身处取出一枚被汗水浸透的银质怀表,指尖在表盖内侧雕刻的铁锤镰刀暗纹上轻轻一抚,随后迅速递了上去,口中吐出一串短促清脆的密语:
“南岭飞鹰,落木无声。”
“苏韵同志在不在?中美混合团‘青鸟’,护送平南前线绝密特等伤员抵达!”
两名年轻战士神色骤变,立刻收枪敬礼:“是林副官!苏院长正在二号药房给前线送来的伤员做清创,快请进!”
石门轰然关闭,将外界老鸦峡呼啸的风雪与万吨雪崩彻底隔绝于千仞绝壁之外。
……
二号暗室。
一张由整块白云岩凿平的简易手术台前,悬挂着两盏用汽车蓄电池供电的无影防风灯。
苏韵刚刚脱下一双沾满鲜血的鹿皮医用手套。
这位早年毕业于海德堡大学、曾在西班牙内战中救治过国际纵队伤员的八路军地下总外科主任,约莫三十五六岁,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已被汗水浸得微湿,苍白英挺的面容上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疲惫,但那一双透过平光眼镜的眸子,却锐利得如同经过千百次淬火的手术刀。
当余小梅迈着虚浮踉跄的脚步,将浑身冰冷如玄铁的许阿彬轻轻放在白云岩石台上时,苏韵的目光在瞬间凝固了。
“苏主任,他就是许阿彬。”
林晚秋将合金手提箱重重放在石桌上,语速极快:
“平南保卫战一役,他以单兵神经超频计算,引导中美战机盲投歼灭敌装甲集群。军统沈千峰企图活体解剖夺取他脑内的晶体残件,我们炸毁偏祠地窖突围至此。”
“我已经在四十分钟前为他注射了十毫升中子惰性稳定剂,但他的延髓损伤太深,因果神经回路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逆的二次熔毁!”
苏韵没有立刻搭话。
她快步走到石台前,伸手拉开许阿彬双眼覆着的血白纱布。
眼眶深处,没有正常的虹膜收缩,唯有一层如死灰般的暗金翳膜,隐隐倒映着虚无的深渊。
苏韵又俯下身,将冰冷的听诊器贴在许阿彬残破的胸膛上。
一秒、五秒、三十秒……
听诊器里,没有常人该有的心室收缩律动,唯有一种如同老式钟表齿轮在机油干涸后、每相隔百余秒才极微弱摩擦一次的机械异响!
“这不是伤。”
苏韵摘下听诊器,眼神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骇与沉重:
“他的心肌细胞与神经突触,至少有百分之八十已经晶体化了。”
“这是肉体凡胎承载了超越人类物理极限的高维能量后,生物组织自发产生的‘能量石化’现象……海德堡的导师曾在绝密文献里提过这种假说,但我从没想过,人世间真的有人能在这种状态下活过三天。”
站在一旁的余小梅脸色惨白如纸。
她身上的粗布棉袄早已被鲜血浸透,冻硬的血块在温暖的洞穴里缓缓化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余小梅走上前,从腰间取下那柄磨损严重的生铁刮骨刀,轻轻放在苏韵面前的手术盘里:
“苏医生,我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
“在平南,我用七味续命散保了他三个月。他身上每一块断骨是我接的,每一处烂肉是我刮的……阎王爷要收他的命,我余小梅不答应。”
余小梅直视着苏韵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要割哪块肉,要换哪副药,你只管动手。”
“只要能让他活,用我的血,用我的骨头,随你取。”
苏韵看着余小梅那双布满老茧、血口与冻疮的手,又看着石榻上那个被无数因果残片撕扯得不成人形的年轻战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瞬间恢复了顶级外科医生的冷静与决然。
“小李!把后方刚从香港地下党运进来的三瓶高纯生理盐水和纯化樟脑磺酸钠拿来!”
“小赵!点燃硫磺蒸馏锅,准备银针与冷凝中药浸泡槽!”
苏韵挽起袖子,拿起一柄精密的德制柳叶手术刀,转头看向林晚秋:
“林副官,你的稳定剂只能压制表面。要想融化他神经系统内部的‘晶体化死结’,必须利用中药里的‘雷公藤、生川乌、透骨草’三味极毒之物,配合红军在草地行军时摸索出的‘地火透穴针法’,以毒攻毒,强行刺激他残存的自主神经回路!”
“但这个过程……痛苦程度超越凌迟十倍。”
“因为我们不能用任何麻药——麻醉剂会彻底麻痹他脑内黑匣残核的自救本能,一旦深度昏迷,他就真的脑死亡了。”
【意识:】
*【外源性生物手术方案评估……】*
*【方案匹配度:38.7%(极高风险极端救治)。】*
*【宿主神经系统晶体化溶解预估:剧烈痛觉神经重连几率:99%!】*
*【警告:一旦强行激活痛觉,已剥离之因果记忆可能产生不可控的剧烈逆流冲击!】*
*【是否接受无麻醉神经重构手术?】*
石榻之上,许阿彬冰冷僵硬的左手五指,在冰冷的石台上,轻轻按出了一个坚硬的凹坑。
没有迟疑。
没有退缩。
这个将自己的一切尽数献祭给山河的斥候,在沉沦永夜的深渊底部,给出了唯一的意志共振。
“按住他!”苏韵厉声喝道。
陈靖安与两名年轻的游击队员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许阿彬的双腿与左肩。
余小梅则走到了石台的顶端。
她伸出自己温热的双手,轻轻捧住了许阿彬满是伤痕的头颅,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许阿彬冰冷的面颊上。
“阿彬,我在。”
余小梅在他耳畔轻声道:“疼了……就咬我的手。”
嗤——!
苏韵手中的手术刀化作一道银芒,毫无悬念地切开了许阿彬后颈第七脊椎处的死结硬皮!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缕缕如烧焦电线般的青烟自皮肉深处升腾而起!
紧接着,十二根长达七寸、浸透了沸腾毒草药汁的纯银长针,被苏韵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许阿彬的百会、风池、大椎、命门等十二处致命大穴!
“呃————!!!!”
一声沙哑、凄厉、如同远古巨兽在熔岩深渊深处发出的疯狂嘶吼,骤然自许阿彬早已枯竭的喉管中悍然爆发!
轰!
许阿彬整具残躯在石台上如同一张拉满的铁弓般狂暴拱起!
恐怖的肌体爆发力甚至将按住他双腿的陈靖安与两名战士生生震飞出两米开外!
后颈处的冷蓝微光在十二根毒银针的刺激下轰然炸裂成一片刺目的赤红血炎!
痛!
那是将全身每一个骨髓细胞、每一根坏死神经元生生从玄冰中剥离、再投入滚烫油锅中反复锻打的极致剧痛!
在这无法想象的非人痛苦中,原本沉寂在许阿彬识海最深处、早已被因果黑匣彻底抹杀的无数记忆碎片,如同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雪,疯狂地在他残破的意识废墟中逆向撕扯重组!
他看到了漫天烈火中的平南城墙。
看到了迷石林断崖上呼啸而至的十六辆钢铁巨兽。
看到了暴雨夜里那个浑身湿透、背着药箱奔向老鸦岭的瘦弱背影。
看到了十三岁那年阳光透过老桂花树洒下的碎金,看到了那块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看到了那个在雨夜里为他缝制粗布长袍的姑娘……
“啊啊啊啊啊——!!”
许阿彬左手五指暴起,生生扣碎了白云岩石台的边缘,碎石飞溅!
他的牙关紧咬,下颌骨因极致的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逆血如泉水般顺着嘴角狂涌而出!
但在这一片毁灭性的剧痛风暴中,他没有去撕扯身上的银针,而是凭借着最后一丝尚未彻底崩溃的灵魂本能,张开口,死死咬住了余小梅递到他唇边的右手虎口!
皮肉破裂,鲜血淋漓。
余小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任由他咬着自己的手,眼泪无声地滚落在他满是冷汗与血污的额头上,双臂用力收紧,将他剧烈颤抖的身躯死死抱在怀中:
“咬吧……阿彬,咬着就不疼了。”
“把血咽下去,把命抢回来。”
“咱们平南的人,命硬,阎王收不走……”
长明灯剧烈摇曳。
十二根银针在赤红的血炎中疯狂震颤,将那一缕缕沉积在骨髓深处的暗黑晶体毒素,顺着针尖化作一滴滴黑血,缓缓逼出体外。
良久。
洞穴内的嘶吼声渐渐微弱。
许阿彬弓起的脊梁缓缓落回石台,松开了咬着余小梅的手。
十二根毒银针尽数化作黑灰断裂脱落。
后颈处的皮肤之下,原本刺目的红蓝光芒终于彻底隐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在搏动的活人体温。
呼——
吸——
一口带着药草与泥土气息的微弱呼吸,在沉寂了一百多天后,终于第一次从许阿彬的胸膛深处,悠长地吐了出来。
苏韵脱力般靠在石壁上,手中的手术刀当啷落地。
她看着石台上缓缓平复下来的年轻战士,脸上浮现出一抹疲惫至极、却灿烂无比的微笑:
“活了。”
“神经晶体化彻底瓦解……他脑子里的那个东西,终于被他自己的血肉,彻底消化了。”
而在余小梅的怀抱中。
许阿彬那双长久覆着死灰暗金的眼皮,在昏黄温暖的马灯光芒照耀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
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