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暗流桂柳 ...
-
民国三十三年,冬。
平南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华南战场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烈。
丹竹机场的保全,如同一柄淬了寒毒的生铁匕首,生生扎碎了日军“一号作战”企图全歼西南空军主力的战略狂想。然而,江北第十一军的残部在补充了三个补充联队后,并未就此撤出广西境域,而是如同负伤的狂兽,将战线向桂林、柳州两翼疯狂撕扯蔓延。
平南县城成了敌我胶着的一处死寂盲区。
大军过境后的县城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东门外的喀斯特地裂谷在冬雪覆盖下宛如一道狰狞的白色巨蟒,城内的老百姓十室九空,唯有城西余氏偏祠那座半塌的山门前,每日清晨依然会飘起一缕极淡、极苦的药烟。
偏祠地窖暗室。
昏黄的长明灯如豆,静静照亮了石榻上无声躺卧的男人。
九十天过去,许阿彬身上的皮肉创口已尽数结痂脱落,留下纵横交错如老树盘根般的灰白疤痕。他被白磷灼烂的左肩与大腿肌肉呈现出死灰般的坚硬质感,整个人没有一丝呼吸的起伏,体温常年维持在如同冷铁般的极低点。
然而,每隔整整一百零八秒,他的颈椎中枢与左手食指,便会极其微弱地共振一次。
哒。
如同悬崖深处永不休止的滴水。
余小梅坐在药案旁,将研磨好的雄黄、血竭与天麻粉末用滚烫的麻油调匀,敷在许阿彬僵硬的双腿关节处。
她的脸色比起三个月前更加清瘦,单薄的棉袄洗得泛白,左肩的弹片贯穿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但她手上施针换药的动作,却稳得没有半厘偏差。
咯吱——
地窖厚重的生铁木门被极其谨慎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倒灌而入。
陈靖安穿着一身洗得发硬的蓝灰色粗布棉军服,反手掩上门,快步走了进来。他的左臂虽然保住了,但因神经受损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腰间别着一柄已经磨掉蓝钢的勃朗宁短铳。
“小梅。”
陈靖安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石榻上的许阿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与戒备:
“桂林出事了。”
余小梅手里的药刮没有停,声音平静无波:“平南已是空城,桂林的大官们想怎样,与这间地窖无关。”
“与旁人无关,但与阿彬有关!”
陈靖安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军统西南特区密印的火漆公函,重重拍在药案上:
“丹竹机场那一仗,中美空军前指虽然把首功报给了战区长官部,但军统和委座侍从室的特务在复盘迷石林盲枪校准数据时,发现了极可怕的漏洞——”
陈靖安的声音发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美军十二架B-25的投弹记录显示,那组九位绝对网格坐标,精准到了米级公差,甚至提前预判了江面四级横切风与三号坦克的变速提前量!以当前国军乃至美军最先进的野战测绘仪器,根本不可能在暴雨大雾的盲区中计算出这种神迹!”
余小梅眼皮微垂,没有接话。
“军统戴雨农亲自签署的特勘令,怀疑丹竹保卫战中有‘未列装的德制或苏制绝密机械陀螺仪’遗失在平南,或者是……平南守军里潜伏着某种非人类认知的特异谍报人员。”
陈靖安咬着牙,死死盯着石榻上的许阿彬:
“军统特别行动处的一个宪兵分队,昨日已经借着‘护送烈士灵柩’的名义进驻平南东郊!领头的是个从重庆回来的少校特派员,叫沈千峰。他们不是来发抚恤金的,他们是要来开棺验尸、搜捕阿彬所有的随身遗物,甚至……要把阿彬的‘尸身’强行运往重庆歌乐山特种研究所!”
地窖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长明灯的火苗在倒灌的寒风中剧烈晃动,将余小梅清瘦的身影拉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余小梅缓缓直起腰。
她放下手中的生铁刮刀,伸手从药箱底部,取出了那一柄日军影袭队留下的百式冲锋枪,以及两夹压满黄铜子弹的弹匣。
咔哒。
机头挂上,撞针归位。
“余氏偏祠下,没有军统要找的机器,只有平南余家的女婿。”
余小梅转过身,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至极的寒光:
“谁要是敢带铁锹踏进这扇门半步……”
“我不管他是日本人,还是重庆来的特派员——我余小梅手里的柳叶刀,照样剔他们的骨头!”
陈靖安看着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姑娘,心头猛地一震,随即苦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短铳,咔嚓一声推弹上膛:
“放心。守备营虽然打光了,但我陈靖安这颗脑袋还在脖子上挂着。当年迷石林上阿彬拿身子替咱们挡炮弹,今天就算是军统的活阎王到了平南,也休想动他一根头发!”
话音未落——
地窖通往上层的石阶上方,突然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的靴跟叩击声。
哒、哒、哒。
紧接着,一个清脆冰冷、带着川音的年轻女子嗓音,自头顶的黑暗中穿透而下:
“陈副官,余姑娘,把枪收起来吧。”
“歌乐山的专机确实已经在柳州跑道上待命了,但要带走许阿彬少校的……可不止重庆那一批人。”
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漫天飞雪的逆光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顺着石阶缓缓步入地窖。
来人身穿一袭剪裁极合身的美式卡其色军官风衣,皮靴铮亮,胸前佩戴着中美空军混合团特等情报联络官的金色鹰徽。
风帽掀开,露出一张极白皙英气、甚至带着几分冷冽煞气的年轻面容。
她的左手提着一只沉重的美制防震合金手提箱,右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柯尔特手枪皮套上,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陈靖安与余小梅,精准无比地落在了石榻上的许阿彬身上。
“自我介绍一下。”
女子摘下鹿皮手套,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常年校准航弹引信的修长手指:
“中美空军联合特种侦搜队代号‘青鸟’,战区特派前沿技术副官——林晚秋。”
林晚秋将手中的合金手提箱重重放在药案上,锁扣弹开,露出了里面一排排散发着深蓝色荧光的真空试剂管,以及一套从未在西南战场出现过的复杂电子脉冲感应仪。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警惕的余小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余姑娘,不必把我当成军统的鹰犬。”
“我是来救他的。”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只有我能看懂他脑子里那个‘神明黑匣’留下的最后一道逆因果方程式。”
石榻之上,原本沉寂了九十天的许阿彬,后颈处的幽暗神经元,在这一瞬间——
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高频电流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