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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殓骨未亡 ...

  •   平南城破晓的第七日。

      浔江水面上的血色与浮尸终于被湍急的暗流冲刷干净,但空气里那股皮肉烧焦与刺鼻硫磺混合的浓烈焦臭,却如附骨之蛆般,深深渗进了城墙青砖的每一道裂隙里。

      丹竹飞机场的轰鸣声已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尖锐。

      三十六架野马战机与B-25轰炸机将前沿阵地向北平推了整整八十里,江北横山勇第十一军的残部彻底被切断了后勤给养,丢下漫山遍野的重装备,狼狈向桂柳外围的崇山峻岭中溃退。

      平南城,成了这场西南空前大血战中,唯一一处未曾沦陷的钢铁孤岛。

      正午,平南县城西门外,余氏义冢。

      一队身穿平整呢绒军装、头戴美式钢盔的长官部卫兵,荷枪实弹地在焦黑的乱石岗周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第四战区前敌总指挥部特派专员、少将督战官顾廷芝,站在一座新立起的青石矮碑前。

      他的身后,停着三辆美制十轮卡车,车斗里整齐地码放着战区长官部特批的三十具上等楠木棺椁、两百匹白棉布,以及一面折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带着暗红血渍的特等青天白日勋章授勋锦盒。

      “顾长官,全城阵亡将士遗骸已全部收殓完毕。”

      陈靖安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左臂吊在胸前,右腿微瘸地走上前。

      这位在瓮城死战中被气浪掀飞、侥幸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守备副官,此刻双颊凹陷,嗓音沙哑得如同老鸦啼血:

      “平南守备营、县自卫中队、民夫连……共计一千一百四十二人。”

      “除随水漂入浔江深潭无法打捞的三百余人外,余下八百零九具遗骨,全部合葬于此。”

      顾廷芝面色肃穆,缓缓摘下白手套,对着漫山遍野的黄土新坟深深三鞠躬。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陈靖安,落在了远处残破的城隍庙山门下。

      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

      一个身穿素白麻衣的单薄女子,正跪在板车旁,手里握着一块浸透了清水的细棉布,神色木然、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板车上那具被白布严严实实盖住的躯体。

      日头很烈,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一株在焦土瓦砾中倔强挺立的枯竹。

      “那就是……许阿彬?”

      顾廷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复杂:

      “丹竹机场美军顾问团的陈纳德将军亲自发来急电,声称若非平南城这位‘无名神目’在迷石林以单兵盲枪校准了十六辆九七式坦克的绝对坐标,美中混合团的大半战机早已在跑道上被炸成废铁。”

      “战区司令长官白健生将军亲笔签发手令,晋升许阿彬为陆军少校,特批护送其遗体入桂林忠烈祠首室,享国葬之礼。”

      顾廷芝迈步向板车走去,身后的警卫连长立刻捧着锦盒跟上。

      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板车五步之内——

      唰!

      一道刺骨的寒芒毫无征兆地划破空气!

      一柄带血的生铁柳叶刀,以惊人的力道狠狠扎在了顾廷芝脚前半寸的泥土中,刀尾剧烈嗡鸣,溅起两点碎石!

      “退后。”

      余小梅头也没抬,手里的湿布依然极稳地擦过许阿彬冰冷僵硬的左手五指。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却带着一股令身经百战的军官都心头发寒的煞意:

      “平南余氏医馆的门槛,不迎官客。”

      “许阿彬不是你们的少校,也不进你们的忠烈祠。”

      顾廷芝停下脚步,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身侧的陈靖安。

      陈靖安惨笑一声,上前一步低声道:“顾长官,算了……别逼小梅姑娘了。”

      “阿彬打完最后一仗倒下的时候,全身骨头断了七成,心脉早在三日前就该停了……他是硬生生靠着最后一口气,守到了你们战鹰大编队进驻。”

      “他活着用命替你们挡子弹,死了……就让他留在平南吧。”

      顾廷芝看着余小梅那张被硝烟熏得泛青、眼底满是血丝的脸庞,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将手中的青天白日勋章锦盒放在身旁的青石板上,退后三步,立正,抬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余姑娘,军令在身,长官部的抚恤金与阵亡通报已发往后方。”

      “但顾某以私人名义起誓——只要桂柳防线未破,平南城的番号,绝不裁撤;许阿彬的名字,战区史册必居首位。”

      说完,顾廷芝挥了挥手,带着卫队缓缓撤出义冢,向东门外的军车走去。

      ……

      暮色苍茫。

      空荡荡的山岗上,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以及老鸦从焦黑枯树上掠过的悲鸣。

      余小梅擦干净了许阿彬身上的每一处血污。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套崭新的粗布灰衣——那是四年前许阿彬参军离乡前,她亲手量体裁衣、却一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袍子。

      她动作极轻、极慢地替他换上。

      当衣服套过许阿彬残破的右肩时,余小梅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后颈最深处的一处骨骼。

      嗡。

      极微弱、甚至超越了活人体温的一丝冰冷电流,在她的指尖与许阿彬的颈椎骨之间,骤然跳动了一下!

      余小梅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猛地缩回手,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不是死人尸僵后的冰冷,也不是常人该有的脉搏,而是一种极其规律、极度微弱,每相隔整整一百零八秒,才从脊髓最深处向外释放一次的绝对震颤!

      余小梅发了疯似地扑上前,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接按在了许阿彬的人中与天灵穴上!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瞳孔在白纱下彻底扩散,体温低得如同一块刚从冰窟里凿出的玄铁。

      从现代医学的任何一条标准来看,这都是一具死透了七天的尸体。

      然而——

      就在那一百零八秒走完的瞬间,余小梅指尖下的天灵穴深处,再次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坚韧无匹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是一柄精密至极的古老铁锁,在万丈深渊的废墟之下,悄然扣合了第一道齿轮。

      余小梅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猛然想起,在北门瓮城城楼塌陷的最后一刻,许阿彬倒在她怀里,脑海深处消散的那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以及他最后吐出的那两个字。

      神明夺走了一切。

      黑匣熔毁解体。

      但神明的算力在崩解的刹那,并没有将他的灵魂彻底带入地狱,而是化作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因果余烬,将他最后的那一缕神识,死死锁在了这具冰冷的肉身残壳之内!

      他没有活。

      但他……也没有彻底死绝。

      他像是一颗在严冬冻土深处被万钧玄冰封死的草籽,在等待着来年开春的第一场雷雨。

      “许阿彬……”

      余小梅跪在板车旁,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混合着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绝望与压抑,决堤般狂涌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

      她迅速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在一瞬间从原本的死寂木然,蜕变出了一种近乎疯魔的清醒与决绝。

      她站起身,单薄的身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气,拉起板车的麻绳,将板车上的男人一步一步拉进了残破的余氏偏祠后院。

      后院的那棵老桂花树下,青石板已被炮火掀翻。

      余小梅没有将他埋入黄土。

      她推开偏祠地窖最深处那间连陈靖安都不知道的明代暗室,将许阿彬平稳地安置在一张用老樟木铺就的石榻上。

      暗室中央,一盏长明油灯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地底的潮气。

      余小梅取下背上的杉木药箱,将那柄刻着“平南未亡人:余小梅”的刮骨刀放在枕边。

      随后,她挽起衣袖,拿起药案上的生铁研钵,将老鸦岭采来的防风草、迷石林的硝石粉、以及余氏医馆传了四代的七味续命回阳散,一并倒入了臼中。

      笃、笃、笃。

      沉闷而有节奏的捣药声,在死寂的地底深处缓缓回荡。

      余小梅一边研药,一边看着石榻上毫无声息的男人,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重若千钧的弧度:

      “许阿彬,你欠我的采茶曲,还没吹。”

      “你欠平南城的太平日子,也还没看。”

      “战鹰飞走了,大官退兵了,但只要我余小梅还有一口气在……”

      “这地底的三尺长明灯,就永远替你点着。”

      “一年不醒,我守你一年;十年不醒,我守你十年。”

      “直到这天底下的仗全打完了,山河全收回来了……”

      “我等你睁眼,带我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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