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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残阳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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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平南城西,余氏偏祠地窖。
头顶上空,中美空军混合团的野马战机呼啸盘旋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外日军阵地上隐隐传来的零星枪声与绝望的军犬狂吠。
岁渊地陷将日军重炮兵第十四联队连人带炮葬入万丈深渊,丹竹机场的战鹰撕碎了敌军的江北集结地,为整座平南城强行争取到了宝贵的战略喘息之机。
然而,地窖内的空气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压抑沉重。
一盏昏黄的桐油灯下,许阿彬平躺在垫着干燥稻草的石台上。
他身上的破烂军装已被彻底剪开,露出那具布满纵横交错伤痕的残破身躯。右臂用三道生夹板和麻绳死死固定在身侧,整片肌肉呈现出深沉的青紫色;背后的创口被重新用生盐水和药泥清理过,渗出的血水将底下的白布染得暗红发黑。
他的双眼覆盖着两层厚厚的白纱布。
那是余小梅用浸泡了清凉防风草汁的细布亲手替他包扎的。
可无论这草药有多么神效,余小梅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双曾经能在千米之外看穿敌特伪装的眼睛,瞳孔深处的神经已经彻底坏死,沦为永远无法复明的永夜。
“小梅姐……”
张铁柱拄着拐杖,靠在门框边,眼眶红肿如核桃,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陈副官带着城里仅存的三十八个弟兄,去东门天堑和北门废墟清理战场了……搜出来鬼子三十多条三八大盖、两箱子弹,还有两具完好的九二式重机枪。”
张铁柱看了一眼石台上毫无动静的许阿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副官说……阿彬哥立下了不世奇功。战区长官部刚刚给丹竹机场发了嘉奖通令,要给阿彬哥请领特等青天白日勋章,还要派专机把他转运到桂林大后方的教会医院去抢救……”
余小梅坐在石台边的小木凳上。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热气腾腾的米粥,左手用粗糙的棉布轻轻替许阿彬擦拭着额头渗出的冷汗。
听完张铁柱的话,余小梅那张清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转运桂林?”
余小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丹竹机场的跑道虽然保住了,但平南外围的公路全被日军航空兵炸塌了,水路更是被敌军汽艇封锁。专机进不来,他也经不起任何颠簸。”
“更何况……”
余小梅握着调羹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深不见底的绝望:
“大后方的洋医生治不好他。”
“他的眼睛不是被弹片打瞎的,他的手也不是被刺刀挑断的……他的命,是硬生生从阎王爷的因果簿里撕下来的。”
张铁柱听得浑身发冷,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余小梅话中的含义。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许阿彬喉结极其微弱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动了。
仅存知觉的左手手指在粗糙的稻草上缓缓抓紧,随后,整个人在没有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凭借着腰腹残存的本能,极其僵硬地撑起了半个身子!
“阿彬哥!你别动!你浑身的骨头断了三处!”张铁柱吓得扔掉拐杖,单腿跳着扑过去想要按住他。
“别碰他。”
余小梅低喝一声,止住了张铁柱的动作。
她放下手中的药碗,静静地站在石台旁,看着这个双眼蒙着白纱、浑身散发着死寂气息的男人。
许阿彬坐在石台上。
他的面孔朝着虚无黑暗的前方,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着地窖内的每一丝气流与动静。
没有视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没有痛觉。
此刻的他,如同一尊被彻底封闭在坚硬铁壳内的冰冷灵魂。
识海深处,那一尊布满裂纹的“观兆黑匣”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极其微弱地闪烁着暗淡的绿光。
【意识:】
*【黑匣自检状态:严重过载,修复进度:1.2%。】*
*【宿主生理状态:重度残损,生命体征稳定于最低阈值。】*
*【当前环境安全评级:暂时安全(有效防护时间:三十六小时)。】*
*【因果池反馈:日军第十一军主力受阻于浔江与岁渊天堑,前线总指挥横山勇已下令第三十四师团调集特种化学弹药,企图自上风口向平南县城发动毒气覆盖。】*
*【倒计时:三十四小时十二分。】*
许阿彬的嘴角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敌人的……重炮没了。”
许阿彬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管深处磨出来的碎石:
“但他们……还有毒气。”
张铁柱如遭雷击:“毒气?!鬼子要放毒?!”
许阿彬没有回答张铁柱,他的脸庞微微侧动,那双被纱布蒙住的“眼睛”,精准地对准了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的余小梅。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余小梅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攥紧衣角,甚至屏住了呼吸,眼底深处翻涌着疯狂的希冀与恐惧。
他……记起什么了吗?
他在看她吗?
然而,下一秒,许阿彬口中吐出的冰冷话语,却将她所有的希冀瞬间冻结成冰。
“这位……医工姑娘。”
许阿彬的声音毫无起伏,生硬得如同一具没有感情的生铁傀儡:
“救护所内,可有生石灰、烧碱与高锰酸钾?”
“若有……全部封入陶罐,分发给城防残兵。”
“三十四小时后……西风起,日军特种毒气弹将自老鸦岭上风口抛射。”
“防毒面具不够,用生石灰水浸透棉布裹住口鼻,可保三分钟不死。”
说完这番话,许阿彬微微垂下头,重新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刚才那番精准的预警,只是一个旁观的鬼魂借由这具残躯向人间发出的最后警告。
医工姑娘。
这四个字,像四根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了余小梅的心脏最深处。
张铁柱站在一旁,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余小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窖外,残阳如血。
平南城的大地上,战鹰呼啸的余音终于散尽,而一场更加阴毒、更加绝望的生死浩劫,已然在这座死城的风口深处,悄然拉开了猩红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