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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毒雾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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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城西,老鸦岭前哨堑壕。
三十四小时的死寂,在夕阳最后一抹残光沉入浔江的瞬间,被彻底撕得粉碎。
天地间原本静止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卷起来。呼啸的西风自老鸦岭高耸的黑石峡口呼啸贯入,像一柄冰冷的长刀,横切过平南城残破的城砖与堑壕。
“风向变了……西风!是西风!”
张铁柱死死趴在用半截青砖垒成的掩体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粗瓷陶罐,罐口用浸透了浓生石灰水与捣碎草药的粗麻布死死扎紧。
他的断腿被余小梅用夹板重新固定过,此刻正隐隐渗着黄水,但他的双眼却充血地死死盯着两里外老鸦岭背阴处的密林。
整条不足两百米的防线上,仅存的二十九名平南守备营残兵与自愿留下的民夫,全部趴在泥泞里。
每一个人的口鼻上,都死死绑着用生石灰与高锰酸钾浸透的三层棉布,腰间挂着装满草木灰的陶罐。
在防线最中央的坍塌哨塔下,许阿彬静静地盘坐在一块焦黑的花岗岩旁。
他身上的破烂单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右臂依然用生麻绳反绑在后背,双眼覆着那层早已干涸发硬的血白纱布。
在他身侧半步之外,余小梅背着沉重的杉木药箱,单薄的身影在冷风中宛如一株扎根在血石缝里的白梅。
她的右手依然缠着那一圈圈浸透干涸血迹的白布,柳叶刀插在腰间皮鞘中,左手提着一桶浓烈刺鼻的高锰酸钾水,随时准备扑向任何被毒剂灼伤的战士。
从始至终,她没有多看许阿彬一眼,也没有再唤过一声他的名字。
她只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做一名随时准备替他收尸缝骨的“医工姑娘”。
而许阿彬的识海深处,那一尊布满裂纹的观兆黑匣,正在急速闪烁着猩红刺目的死亡警报!
【意识:】
*【极端生化威胁临界:日军第十一军直属特种化学炮兵大队,已在老鸦岭风口主峰完成‘九四式九七式化学迫击炮’十六门集结。】*
*【弹药基数锁定:九七式‘黄十字’芥子气弹四十八枚、‘蓝十字’二苯氰胂催泪毒气弹六十四枚!】*
*【倒计时:三十秒!】*
*【敌军战术意图:利用六级强西风,制造三公里连续毒气覆盖带,沿平南西门古地道顺风平推,彻底毒杀救护所伤员,瘫痪直通丹竹飞机场的唯一后勤补给暗道!】*
*【生化致死半径:覆盖平南全城,无防护人员致死率:99.6%,丹竹后方地勤暗道沦陷率:100%!】*
*【常规防御对抗结果:全灭。】*
“捂紧口鼻——!!”
许阿彬沙哑刺耳的暴喝声,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炸裂在死寂的堑壕上空!
咻——咻——咻——!
凄厉怪异的破空尖啸声自老鸦岭主峰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那不是常规高爆炮弹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沉闷、粘稠、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诡异闷响!
噗!噗!噗!
数十枚墨绿色的□□重重砸在堑壕前方的瓦砾堆与乱石滩上,并没有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而是伴随着一声声如同熟透西瓜碎裂般的闷响,瞬间炸开一团团浓稠如浆的黄绿色浓烟!
刺鼻的烂苹果味与大蒜恶臭,顺着狂暴的西风,如同汹涌翻滚的黄泉浊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条堑壕疯狂扑来!
“毒气!是鬼子的糜烂性毒气!!”
张铁柱嘶声狂吼,一把将手中的生石灰陶罐砸碎在身前的泥地上,腾起一片白蒙蒙的石灰粉尘,试图中和扑面而来的黄绿毒雾。
然而,芥子气的毒性何其恐怖!
毒雾触及皮肉的瞬间,两名负责运送伤员的年轻民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即便隔着薄薄的布衣,他们的脖颈与手腕上瞬间鼓起了一个个拳头大小、透明发亮的巨大水泡,皮肉在数秒内开始化脓溃烂!
“呃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喉咙!”
一名战士不慎吸入了一丝极微弱的催泪毒气,整个人剧烈抽搐着掐住自己的脖子,跪在泥水里疯狂咳嗽,大口大口的粉红色血沫混合着脱落的气管粘膜从鼻腔狂喷而出!
“别抓!用高锰酸钾水冲洗!石灰布压住口鼻!趴在地上别动!”
余小梅在毒雾边缘穿梭,清丽的嗓音在惨叫声中显得无比清冷决绝。
她一把扯过被毒气灼伤的战士,手中的柳叶刀快如闪电般挑破水泡,抓起药泥狠狠按在溃烂的创口上,用高锰酸钾水生生浇在伤口处,强行阻止毒素渗入淋巴!
整条堑壕在短短五分钟内,沦为了翻滚着黄绿浓烟的无间地狱!
西风越来越烈,毒雾已经开始顺着平南西门的古地道缺口,如附骨之蛆般向城内救护所与丹竹机场的地下通道深处倒灌而去!
一旦地道被毒雾填满,留在地下的数百名伤员和正在抢修战机的地勤人员,将在半小时内被彻底活活闷死!
【意识:】
*【地道瓦解倒计时:十二分钟。】*
*【唯一绝对解法:必须在老鸦岭风口主峰引爆日军特种化学弹药集结所,以烈火与热空气制造‘局部强上升热气旋’,将强西风逆向撕碎,强行将毒雾反吹回江北日军大本营!】*
*【执行条件:单兵潜入毒雾浓度最高之老鸦岭主峰弹药库核心区,徒手将两枚高爆□□嵌入毒气迫击炮箱体!】*
*【致命警告:主峰风口毒雾浓度超出致死量七十倍!常规人类进入三秒即双肺溶解!】*
*【神明黑匣代偿方案:彻底关闭宿主肺泡自主呼吸中枢,强行抽调脊髓仅存之神经反射电位,维持心脏单向泵血四分钟!】*
*【执行代价:永久剥离宿主‘十三岁在平南石拱桥下用竹哨为余小梅吹奏采茶小调’之全部听觉认知与乐感神经锚点。】*
*【注意:此项剥离后,宿主将彻底丧失听觉(全聋),五感除残存微弱骨骼触觉外,将彻底沦为纯粹‘无感废人’!】*
*【因果池终极锁定:是否确认执行?】*
许阿彬坐在焦黑的岩石上。
覆着白纱的眼眶下,没有泪水,只有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他听到了四周战友痛苦窒息的低嚎,听到了狂风卷着毒雾呼啸的呜咽,也听到了身侧那个姑娘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用力将药布按在伤员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听到的最后声音。
脑海深处,十三岁那年阳光明媚的石拱桥下,少年嘴里含着嫩绿的柳叶竹哨,迎着溪水,给身旁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吹着跑调的采茶曲……
小姑娘笑弯了眼,拍着手掌在青石板上跳跃的身影……
在这一刹那,如同一幅被泼上了浓黑墨汁的古画,寸寸崩解,彻底湮灭成一片死寂的永恒无声。
世界,在他耳中骤然陷入了绝对的虚无与静默。
没有风声。
没有枪炮声。
没有哀嚎。
整个人间,彻底化作了一座无边无际的冰冷墓穴。
许阿彬猛然站起身。
他仅存知觉的左手在腰间一探,反手拔出了两枚沉重冰冷的白磷手榴弹。
他甚至没有戴防毒面具,因为他的肺叶早已在神明算力的绝对掌控下彻底闭锁,整具身躯如同一台由钢铁与冰冷意志驱动的杀戮机器,迎着那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的黄绿毒雾,悍然翻出了堑壕!
“阿彬——!!”
后方,张铁柱看着那个单臂提着□□、孤身一人冲入高浓度毒雾深处的背影,绝望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喊。
余小梅手中的柳叶刀啪嗒一声掉在血泊里。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道在浓稠毒烟中渐渐被吞噬的灰色身影。
她听不见神明的推演,不知道什么因果的代价。
但她用医工最直觉的本能看出了——那个男人的每一步,都在将自己的生命切片,亲手送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余小梅没有犹豫。
她捡起血泊里的柳叶刀,抓起最后半桶高锰酸钾药水,用浸透药汁的白布死死捂住口鼻,提着刀,迎着那致命的黄绿色毒浪,发了疯似地追了上去!
……
老鸦岭主峰,日军特种化学炮兵阵地。
十六门九七式化学迫击炮正呈环形排开,一箱箱裹着防潮油布的“黄十字”毒气弹在掩体后整齐堆叠成一座小山。
数十名头戴防毒面具、身穿厚重防化服的日军士兵正忙碌地装填炮弹,防毒面具下传出沉闷浑浊的呼吸声。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样足以灭绝一切生灵的重度毒气源头,竟然会有人类单凭肉身横穿而来!
呼!
浓稠的黄绿毒雾中,一道如同从地狱深渊走出的浴血身影破雾而出!
许阿彬整个人浑身皮肤已经呈现出可怕的灰黑色,但他那仅剩的左手,却如同一柄生铁铸就的长矛,在出雾的千分之一秒内,五指狠狠扣住了一名日军装填手的面具滤毒罐,猛然发力向后暴拧!
咔嚓!
颈椎骨碎裂的脆响甚至未能传进许阿彬彻底死寂的耳朵。
许阿彬顺势夺下这具尸体手中的九九式步枪,单手持枪当做重棍,狠狠横扫而出,直接将身侧两名日军砸得吐血倒飞,重重撞在毒气弹药箱上!
“八嘎?!有支那活人冲上来了!开枪!快开枪!”
阵地上的日军军官透过面具镜片看到这个双眼蒙着血纱、浑身溃烂却杀意滔天的瞎子,吓得灵魂出窍,拔出王八盖子手枪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数枚子弹穿透了许阿彬的左肩与大腿,爆开一团团暗红色的血花!
然而,许阿彬的神经系统早已没有了任何痛觉反馈!
中弹的身躯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借着子弹的冲击力向前暴冲三步,左手猛然将两枚白磷手榴弹的引线在敌军迫击炮管上狠狠磕开,随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生生将冒着白烟的□□捅进了正中央那一整堆尚未开封的六十四箱高爆毒气弹弹药垛最深处!
引线燃尽。
轰隆隆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白炽烈焰,在老鸦岭主峰核心阵地轰然爆发!
□□释放出的摄氏上千度极度高温,在千分之一秒内引爆了整整上百箱□□与特种化学弹药!
一团高达数百米的巨大白色火球如同一颗自地表升起的烈日,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将十六门迫击炮与数十名日军防化兵生生撕成焦炭飞灰!
而在绝对高温的剧烈加热下,老鸦岭主峰上空形成了一个直径达数百米的恐怖上升热气旋!
呼啦啦啦——!
原本顺着西风向平南城内疯狂倾泻的黄绿色毒雾,在这股狂暴无匹的热空气对流牵引下,硬生生被倒吸上天,随后在漫天烈焰的剧烈灼烧与强对流冲击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反向朝着江北日军大本营呼啸倒灌而去!
平南城的地道,保住了!
救护所的数百伤员,保住了!
丹竹机场通往战场的最后生命线,彻底安然无恙!
……
老鸦岭主峰边缘的焦黑断崖上。
爆炸的狂暴气浪将许阿彬整个人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布满尖锐断口的喀斯特碎石上。
他身上的单衣被烈火烧得焦黑,大片大片的皮肉被白磷余火灼焦,右臂无力地耷拉在血泊里,口鼻间溢出的黑血已经凝固成干涸的血块。
他的双眼是一片永夜。
他的双耳是一片死寂。
他的口鼻尝不出也闻不到世间的万物。
他的整副躯壳,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破旧石雕。
一双沾满泥污与鲜血的冰凉双手,在漫天飞舞的白磷火雨中,死死抱住了他残破下坠的身躯。
余小梅跪在焦黑滚烫的泥土里。
她脸上的防毒布早已被狂风吹落,雪白的面颊上被毒气灼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只是发了疯似地将许阿彬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衣襟拼命去拍打他身上残留的白磷火星。
“许阿彬……许阿彬!!”
余小梅抱着他冰冷僵硬的头颅,眼泪混着血水砸在他蒙着白纱的脸上,发出绝望而撕心裂肺的呼唤。
可是,怀里的男人毫无反应。
他听不见她的呼唤。
他看不见她的眼泪。
甚至当余小梅颤抖着握住他的左手时,他也无法从那冰凉的掌心里,感知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这个人间、属于这个姑娘的温度。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怀里,任由天际倒卷的烈焰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平南城浴火重生的破晓残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