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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无声缝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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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丑末,平南城西余氏偏祠救护所。
自老鸦岭采回来的防风草与野生白芷被捣烂成黑绿色的药泥,混着雄黄粉敷在伤口上,几名高烧抽搐的重伤员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外头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际尽头泛起一层惨淡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救护所最深处的一间耳房内,桐油马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曳。
许阿彬坐在一条满是刀痕的硬木长凳上。
他身上的破烂军服被剪成几片扔在脚边泥地里,露出精瘦却布满陈年弹痕的脊背。原本宽阔的后背上,被近失弹片撕裂开一道足有半尺长的狰狞创口,翻卷的皮肉呈现出发黑的暗红色;而他的整个右肩与右臂,由于神经坏死与超负荷击发的猛烈后坐力撞击,整片皮肉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黑色,右臂软软垂落着,毫无生气。
余小梅站在他身后。
她的右手依然死死缠着那浸透了血迹的白布条,柳叶刀插在身旁的药盘里,左手握着一柄穿好了粗羊肠线的弧形弯针。
她的双眼通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干涩得发疼。
“吸气。”余小梅的声音沙哑如粗砂磨砺。
许阿彬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半分改变。
余小梅咬紧下唇,手中的弯针猛然下压,锋利的针尖噗嗤一声刺穿了翻卷的皮肉,从另一侧血淋淋地透皮而出!
拉线、收紧、打结。
没有痛呼。
没有肌肉的剧烈抽搐。
甚至连人体在承受剧痛时本能的皮下汗毛战栗与冷汗直冒,都未曾出现半分。
许阿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后背挺拔得如同一杆插在焦土上的断枪,任由冰冷的钢针在自己的血肉与筋膜间来回穿梭拉扯,仿佛这具被反复缝补的躯壳,只是一张毫无痛觉的破旧皮革。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许阿彬冰冷僵硬的脊椎骨上。
水珠顺着染血的背脊滑落,带起一丝微弱的温热。
许阿彬的身躯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余小梅没有停手。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浓烈的铁锈味,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一针、两针、十针……
粗暴而决绝地将撕裂的皮肉死死缝合在一起。
每穿透一针,余小梅的心脏就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一次,直直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作为平南余氏医馆唯一的传人,她用自己毕生所学的医术,彻底证实了这个残忍至极的真相——
这个男人的痛觉神经,已经彻底死了。
他的整条右臂,已经沦为了彻底失去运动能力的死肉。
“老鸦岭的三枪,是你开的。”
余小梅剪断最后一截羊肠线,将染满黑血的纱布重重按在伤口上,声音压抑得近乎窒息。
许阿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平缓,毫无波澜:“那是守备营留在外围的暗哨。”
“放屁!!”
余小梅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凄厉低吼,一把将手中的银针与止血钳狠狠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当啷!
金属坠地的脆响在死寂的耳房内格外刺耳。
余小梅猛然绕到许阿彬身前,一把抓起他那只冰凉垂落的右手,指甲深深嵌进他发黑的手背皮肉里,眼泪终于如决堤般狂涌而出:
“平南守备营拢共就剩不到两百个残兵!除了你许阿彬,全城谁能在八百米外的暴雨黑夜里,单手三枪打爆三个鬼子特务的脑袋?!”
“你的手废了!许阿彬,你是个斥候!你的手彻底废了,你以后连枪都端不起来,你拿什么去打仗?!你拿什么活下去?!”
许阿彬坐在长凳上,那只灰白失明的右眼倒映着跳跃的灯火,左眼深处唯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
他任由余小梅抓着自己的残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废了,我还有脑子。”许阿彬抽回了自己的手,缓缓站起身,用仅存知觉的左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破烂单衣,动作迟缓却极其坚定地披在肩上:
“**丹竹飞机场**的盟军轰炸机队,必须在今天上午完成转场起飞。他们需要平南城提供敌军重炮联队的最终校准坐标。”
“平南多守一天,丹竹机场的战机就能多炸平鬼子三道补给线。”
“我的手废不废,不重要。”
“那到底什么是重要的?!”
余小梅歇斯底里地冲着他的后背喊道,整个人崩溃地顺着药案滑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平南城重要,丹竹机场重要,伤员百姓全重要……那我呢?!”
“许阿彬!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着。
许阿彬迈向门口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耳房内只剩下桐油灯芯噼啪爆裂的微响,以及姑娘绝望至极的呜咽声。
许阿彬背对着她。
他缓缓抬起仅存知觉的左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内兜的位置。
那里曾经放着一个装满干桂花与平安符的粗布小香囊。
可是此刻,识海深处是一片空旷冰冷的荒原。他记不得那个香囊是什么颜色,记不得桂花的香气,甚至记不得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姑娘究竟有着怎样的面容与笑意。
【意识:】
*【检测到宿主心率骤升至一百四十次/分。】*
*【警告:自主情感区正在强行冲击逻辑防火墙,因果池代偿机制发生轻微逆流。】*
*【阿彬……你快要连她的名字都抓不住了。】*
许阿彬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在战火中摩擦的顽石:
“余小梅。”
“等丹竹机场的战鹰把平南城头的敌机全打下来的那一天……”
“如果我还活着,我这条残命,赔给你。”
“如果我死了……”
许阿彬停顿了一瞬,用仅剩的左手一把推开了沉重的木门,冷风夹杂着晨曦的血光扑面而来:
“你就把我的名字,从你药箱底下,彻底刮干净。”
言罢,他不再回头,迈开坚定沉重的步伐,径直跨出了救护所的大门,身影瞬间融入了平南城晨光未熹的残破长街之中。
耳房内,余小梅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满脸泪痕。
就在许阿彬离去的瞬间,平南城头那口锈迹斑斑的防空古钟,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凄厉至极的疯狂长鸣——
当!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伴随着天边由远及近、震动大地的沉闷发动机轰鸣,从浔江对岸如滚雷般碾压而来!
日军重炮兵联队与航空兵的毁灭性总攻,在这一刻,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