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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 许闻钟快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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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闻钟快满十五岁那年的秋天,是京城官宦子弟们集体意识到"许家老二疯了"的季节。
那场殴打钱越的事过去之后,许闻钟的作息就变了。他比以前起得更早——晨光还没从东面的城墙漫过来的时候,校场上已经能听见木枪破风的声响。
他以前每天练两个时辰,现在加到了四个时辰。李教头从最初"这孩子真用功"的欣慰,变成"差不多行了"的劝阻,最后变成"你到底想干什么"的无奈。
许闻钟只说想练好,说完这三个字又摆出了起势。
李教头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他反复刺出同一枪的样子——那柄木枪在他手里已经换了四柄了,前三柄都被他的力道和频密的使用磨得裂了纹。他每一次刺出去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稳一分,收回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微微浮着,像是在反复地把自己往某个标准上推。
陈宗翰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
有一天早上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校场,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许闻钟已经在那儿了——露水还没干的晨光里,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的身影在空地上反复地练着同一式回马枪。那动作已经练到极其流畅了,流畅到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该怎么转、怎么刺、怎么收,可他还在练。
陈宗翰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卯初。"
"卯初?!"陈宗翰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那不是天还没亮你就——"
"醒了就来了。"许闻钟收枪,把木枪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腕:"你今日来这么早做什么?"
陈宗翰张了张嘴,把"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咽了回去,改口说:"昨儿那套刀法的步法我还有些没理清,想趁早练练。"
许闻钟看了他一眼,把右手那柄木枪换回了惯用手:"第三式的步法是右腿先撤半步再左转,你昨儿撤早了,所以转的时候重心不稳。你试试把撤步和转身放在同一个呼吸里。"
陈宗翰照着他说的试了一遍,果然顺了。
他收势之后转头看着许闻钟,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的复杂表情:"你昨儿自己也练了一天,还有空看我?"
"余光能看见。"许闻钟说着又起了一势。那柄木枪在他手里刺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短促的破风响,收回来的时候衣摆带起的风把脚边几片落叶卷了起来。
校场外面又走进来几个人。是平日里一起习武的几个——王家的老三、李家的老二、还有一个是钱越。钱越走在最后面,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但他还是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和许闻钟对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
许闻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练他的枪,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那天中午几个人在演武场旁边的树荫底下歇脚喝水的时候,钱越坐在最远的那根条凳上,端着粗瓷碗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拘谨了几分。
陈宗翰坐他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那半边脸好全了没?"
"快好了。"钱越嘟囔了一句,又喝了一口水。他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往许闻钟那边飘了一下——许闻钟正坐在另一根条凳上,低头用一块布巾擦拭木枪的握柄,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仔细的事。
钱越看了他几息,开口了:"许闻钟,你每天到底练几个时辰?"
许闻钟抬头看了他一眼。"四个。"
"四个?"钱越的声音和他自己预料的不太一样——他本来想表现得随意一些,可那个"四"字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一下:"你上回打我的时候那力道不像是只练了——"
他没说完。
许闻钟把那柄擦好的木枪靠回兵器架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哥身子不好,不能练。我要替他练双份的。"
树荫底下安静了一瞬。钱越端着那只粗瓷碗坐在条凳上,看着许闻钟站起来的背影——他比同龄人高一些,肩膀已经隐约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可他说"替我哥练双份"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钱越想到两个月前自己说的那句"病秧子",觉得那半边正在消退的淤青又隐隐地疼了一下。
那天之后许闻钟的练法在几个人中间慢慢地传开了。有人说"许家老二疯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那小子像不要命似的"。可传着传着,那话里的调子变了。有人在校场上试过他的木枪,沉得差点脱了手;有人跟他比过一场刀法,三招之内被他卸了兵器;有人试着学他每天卯初起来练功,坚持了三天就倒回去了。
于是那话就变成了"许闻钟是真的拼"、"那家伙以后肯定能成事"。
许闻钟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他每天把该练的练完,该读的读了——父亲书房里的兵法书他翻了大半,有些看了不止一遍。他读书的时候和他练功的时候一样,一旦坐下来就能坐很久,久到窗外天光变了颜色、久到王婶过来换了两回茶。
他从前不太爱读那些策论文章,可有一回他哥靠在竹椅上跟他讲了一道题——那题目讲的是粮草转运的最短路径,讲完之后他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于是他把那卷策论从头到尾重新翻了一遍。
他觉得他哥什么都会。他哥坐在廊檐底下翻书的时候像是能把所有纸上的东西都吸进脑子里去,翻完合上就记住了。他想,他哥要是身体好的话,读书能比他读得更好、写字能比他写得更稳、打仗能比他看得更远。
每次许闻钟练到力气用尽了躺在地上的时候,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就想着那些事。
"你又在想你哥了?"陈宗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躺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偏过头来看他。
"没有。"
"你每次躺下来看天的时候就在想你哥。"陈宗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你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你躺下来看天的时候眉毛会往上抬一点点。"
许闻钟没有否认。他躺在草地上看着那些被秋风吹着缓缓移动的云,想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觉得一个人可以什么都学会吗?"
陈宗翰想了想;"不能吧。人都有长短处。我爹说我就算读一辈子书也考不上进士——"
他说着说着,没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可你不一样。你枪法学得快,刀法也快,书也读得进去。我们私下说,你再过几年就能把你爹的名号接过去了。"
许闻钟没有说话。他躺在那儿,看着一朵云正在被风推着从树梢上方慢慢地移过去,那朵云的形状像他哥靠在竹椅上的侧影——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可他就是觉得像。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朵云散了形状、变成一片模糊的薄絮,他才翻了个身站起来,把那柄靠在校场边的木枪重新拿了起来。
练完功之后他还得读书。他现在正在读一本讲边境攻防的旧策论,作者是前朝一个曾在北境驻守多年的将领,那本书在父亲的书架底层压了很久,被许闻钟翻出来的时候书页已经泛了黄。
他坐在书房案前,把那些泛黄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他哥坐在廊檐底下翻书时的样子——他的手指落在书页上的时候比常人更轻,像是怕把纸碰疼了。
他想着那个画面,把自己翻书的手也放轻了一些。
生辰那天早上许闻钟照常去了校场。他出门的时候贺流光从堂屋里探出身来,朝他喊了一句:"闻钟!别练太晚!今日是你生辰,早些回来——"
他胡乱应了一声,人却已经出了月亮门。
校场上的晨光比他每天来的时候更亮一些,许闻钟练了一个时辰的枪法,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刀。
陈宗翰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油纸包,里头装着一包桂花糕,说是他娘让他带的:"我娘说了,过生辰的人都该吃甜的"。
许闻钟接过来道了声谢,把那包桂花糕揣在怀里,继续把最后几式刀法走完了。
他回到府里的时候午后刚过半。贺流光已经让人把他今日要穿的那身新袍子送进了他屋里——绛红色的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他展开来的时候那层红色被午后的光照得温润润的。
换好衣裳后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去年更锐利了一些,整个人被那层绛红色衬得精神了许多。
他伸手整了整领口,把腰间的带子系正了,推门走了出去。
许府今日的宴席设在正厅和两侧的暖阁里。男女同席,中间用一道极低的屏风隔开——说是隔开,其实也就是一道半人高的檀木雕花屏,上面镂着缠枝莲的纹路,透过那些镂空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对面的衣裙和影影绰绰的身形。京城的风气向来如此,宴席上男女同坐一室是常事,那道屏风不过是个礼节性的意思,该说的话、该看的姿态,隔着镂空的雕花都能瞧见。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许闻钟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正在各自寒暄的声音低了一瞬,然后有人朝他招了招手,是陈宗翰,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袍子,正坐在靠窗的那张案旁。
他走过去在陈宗翰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父亲坐在主位上,正在和几位同僚说着什么,他脸上那层惯常的严肃在这日比平时薄了一些,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贺流光在屏风另一边和几位夫人说话,声音隔着那些镂空的雕花传过来,温温软软的,像是被布了一层绵。
陈宗翰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今日穿这身好看。"
"是吗?你这身也不赖。"
"我娘说生辰就该穿亮色,管他是谁的生辰,不能太磕碜。"陈宗翰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不过你猜怎么着——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旁边那张案上的王姑娘看了你好几眼,还跟你旁边那个李姑娘说了句什么,我听见'俊俏'两个字了。"
许闻钟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面不改色:"你耳朵倒是灵。"
"坐得近嘛。"陈宗翰嘿嘿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盏也喝了一口,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正厅门口那个方向。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贴着杯沿没有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厅门口的方向。
许闻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手里的茶盏也顿了一下。
许闻笙站在正厅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身苍蓝色的袍子——那料子的颜色比天空的颜色深一些,比秋天的湖水最中心的颜色浅一些,被厅里那些暖黄色的灯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岁月浸透了的光泽。
他的身形单薄瘦弱,肩线窄窄的,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比常人更空了一分。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背挺得极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脊梁骨最顶端往上牵着,把他的整个人从微微弯折的姿态里拉成了笔直的一条线。
他的脸色还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可那白被厅里的灯火一照,竟然变得剔透了起来。五官是精致的,眉眼之间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和他在廊檐底下闭着眼时含着的那丝笑意一模一样——浅的、淡的、像是随时会散,可又一直没散。
可让人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身气质,像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把整间正厅的空气都洗干净了。那层温和的、疏淡的、和他本身的面容融在一起的质感,让他在那道门槛上站了不过两息的功夫,就已经把所有正在说话的人都按成了静默。
没有人继续说话。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相门口那个穿苍蓝色袍子的年轻人,看着他站在那儿被灯火照着的样子,像是正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凡俗宴席上的东西。
许闻钟端着茶盏的手放下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正厅门口,在他哥面前站定了:"哥,你怎么来了?"
许闻笙看着他。他那双黑眸被灯火映得温润润的,嘴角那层笑意比方才深了一点点——那个深是一般人看不出来的幅度,只有许闻钟能分辨得清楚:"今日是你生辰。我总不能一直在后院待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在安静的正厅里传出去的时候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那圈涟漪在众人之间缓慢地漾开。
他朝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正厅的光里。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常年病弱之人走路时特有的、每一寸都要确认地面承得住才往前移动的谨慎。
那副谨慎在他身上没有显出任何狼狈,那副被病痛磨薄了的身板在那层苍蓝色的袍料下撑出了一个极静极稳的轮廓,像是被放在了灯光正中央的一件器物。
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屏风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谁攥住了袖口之后发出的细碎声响。
许闻钟站在他哥旁边,感觉到正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同一处——那道苍蓝色的身影上。
许远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一些,走到许闻笙面前停住了,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的力道和他平时按在许闻钟肩上时一样重,可落在许闻笙肩上的时候那力道明显放轻了。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看着他被灯火照着的侧脸,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浮出了一层极其少见的东西——那是骄傲。
"诸位,"许远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传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特意放大了的、让所有人都能听清的沉实:"这是我大儿子,许闻笙。从前身子不好,没怎么出来见过人。今日闻钟生辰,他也出来坐坐。"
正厅里那层被静默压着的空气开始慢慢地动起来了。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盏站起来想凑近了看,有人远远地朝许远作了个揖开始问"令郎今年多大""从前怎么没听说过""身子好些了没"。
许远站在许闻笙旁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对那些涌上来的问题一个一个地答着:"十九了""从前在家养病""好些了,大夫说能出来走动走动了"。
他答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洪亮一些,像是正在把一捆被压了太久的线从箱底翻出来,一寸一寸地摊平了晒在日光底下。
屏风那边贺流光的声音也响起来了,比她平时说话高了几分。她正拉着许闻笙的胳膊,把他往屏风那边带了半步,让他站在那层镂空雕花前面能让对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这就是我家大儿子。"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缓慢地往外渗的东西,像是正在把一层被裹了太久的壳打开,露出里面那些在壳底下攒了很久的骄傲:"今年十九了。我们闻笙从小身子就弱,可他书读得好——从小就聪明,什么书拿起来就能看进去。我们闻笙还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的。他小时候——"
许闻笙站在她身边,被她拉着胳膊,被那些穿过镂空雕花的目光从各个方向看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层惯常的浅淡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只有站在他旁边的人才能察觉到的东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贺流光像是没注意到他那层极薄的不好意思,她还在说着:"——他小时候就会背全本的《千字文》了,四岁就能把——"
旁边一位夫人笑着插了句嘴:"流光,你今儿可算是把攒了这么多年的夸词全用上了。"贺流光闻言笑了一下:"那是!我儿子这么好,我自然要夸——"
正厅靠门的角落里传来一声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响动。
许闻钟循声望去,看见钱越正在从那张椅子上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他的动作有些不稳,像是把椅子坐歪了,又像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稳了,目光穿过那些正在涌动的身影,落在许闻笙站在屏风边上的轮廓上。
他看了好几息,那几息里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头来,朝着许闻钟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和兴奋:"许闻钟,你哥——你哥他还缺弟弟吗?"
许闻钟走过去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力道不大,可足以把钱越踹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钱越扶着桌沿站稳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可那瞪没持续多久就又转回了许闻笙的方向。
钱越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苍蓝色的身影被灯火照着的侧脸,没有再说第二句冒犯的话。
屏风那边有一个姑娘从案后站了起来。她是兵部侍郎家的大姑娘,叫陈墨卿,十六岁,出了名的利落干脆,平日里读书习武一样不少,上回春猎的时候猎了一头鹿回来,腰间挎刀的样子被画师画下来在京城传了好几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大,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刮出了一声短促的响。她没去管,住宿透过那道镂空的雕花屏看着许闻笙,那双平日里握着刀弓的手此刻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着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间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平日里极少有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力道:"他——他是许家大公子?"
她旁边坐着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女儿,叫沈知意,擅长诗词,十五岁那年的一首诗被选入了当年的文选。她端坐在案后,面前的酒盏里的酒面纹丝不动,可她的手指正在案面底下那层看不见的地方极其缓慢地绞着袖口的缎边。
她的目光也落在许闻笙的方向上,她看了很久,低下头,拿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酒盏的时候她的腮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像是被酒气熏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隔着那层镂空屏风再靠里一些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是礼部侍郎家的幼女,叫柳明棠,出了名的温婉腼腆。她方才一直在低头拨弄自己腕上的串珠,此刻她抬起头来望着许闻笙的方向,那层温婉腼腆的脸上浮起来的东西和她平日里的形象不太一样——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周围的低语声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他——只要我能和他做一日夫妻,守一辈子寡都值了。"
她旁边的人静了一瞬,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柳明棠重新低下头去拨弄那串珠子,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一样。
正厅那边的热闹持续了很久。许闻笙被贺流光拉在身边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中间被几拨人轮番围着问话、打量、赞许。他一直保持着那层温和浅淡的笑意,应对得体,声音不高不低的,该答的答了,不该多说的也没有多说。
许闻钟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他哥在一圈又一圈的人中间坐着的样子。
许闻笙被灯火照着的侧脸和他每天在廊檐底下竹椅上闭着眼时的样子是同一张脸,可此刻他在那些目光和询问的包围中,那层温和的、疏淡的、像是随时会散可一直没散的东西,在他身上围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许闻钟送他哥回后院,两个人走在廊道里,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脚边落了一地碎碎的银。
许闻笙走得不快,许闻钟放慢了步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间隔宽了半步——那是许闻钟习惯了的距离,既不会让他哥觉得被挤着了,又能让他哥万一需要扶的时候一伸手就能够到。
"哥,"许闻钟开口了:"你今日累不累?"
"有一点。"许闻笙说。他的声音在那层微哑的底色上又加了一层薄薄的倦意:"可也没那么累。"
"爹娘今日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许闻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他平时深了一些,比他坐在廊檐底下闭着眼笑的时候也深了一些:"母亲的手劲儿挺大的。"
许闻钟笑了一声。他走在他哥旁边,被他那句话逗得嘴角往上翘了一翘,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他又想起方才那些穿过屏风镂空雕花看过来的目光、那些低声议论"那是谁家大公子"的声音、那些姑娘们站起来又坐下去时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响。他偏过头去看了他哥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张被灯火照了一整晚的面孔重新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哥,你知道今日宴席上有人在说——"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闻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两口被照透了的井。
"说什么?"
"说——"许闻钟把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说你是大谭第一美男。还说要是跟你做一日夫妻——"
"行了。"许闻笙打断了他。他转回头去看着前方廊道的出口,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可那尾音微微地短了一截:"那些话,用不着跟我说。"
许闻钟走在他旁边,感觉到他哥在方才那一瞬间把那层温和的壳合拢了一下——不是封闭,是收拢。
他不再追问了。
许闻笙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了,可他说的是另一件事:"父亲书房里有一本《北境边防志》,第三卷第五章讲的是勾赞各部的分布和习性。你明天去拿来读一读。那本书能帮你在功课上多了解一些北面的情况。"
许闻钟坐在凳子上,被他哥那副平平稳稳把话题岔开的方式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可他看见了他哥那副低头合上书本的样子——他的睫毛垂着,在烛火里投着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知道那个"你明天去拿来读一读"后面没有跟着"再回来问我刚才那个问题"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身来:"那我明天去拿。"
"嗯。"
他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瞬,听见里面又传来了翻书页的细响。
第二天他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那本《北境边防志》。
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翻得毛了,上面有许远用朱笔做的批注。
许闻钟坐在廊檐底下翻开那本书的时候,他哥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摊着一卷新翻开的书。
他把书翻到第三卷第五章,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墨字上。那上面写着勾赞各部的名称、分布的范围、每年迁徙的路线,以及他们的习俗——崇拜狼神。勾赞人相信人死后会被狼神召去侍奉,所以亲人不必过度哀伤,那是一件值得感到荣幸的事。
他们会在脸上涂抹矿彩,用那些从矿山上采来的青黑色粉末在颧骨和眉心之间画上兽纹,每个人画的位置和形状都不一样。他们把头发扎成密密的细辫子,每一根辫子里都编着他们打猎打来的兽牙——狼牙最多,熊牙和虎牙也偶尔能见到,兽牙的数量代表了一个人的地位和战功。
他们打仗的时候悍不畏死,冲锋时不喊杀,只吹一种用骨头磨成的短哨,那声音尖利刺耳,像狼嚎。
每一场战役之前,他们的大祭司会在阵前举行仪式,把兽牙串成的链子浸在鹿血里,挂在大旗上。大祭司是他们整个族群中唯一能沟通狼神的人,各部族每年会把最好的兽牙送到大祭司那里。大祭司的地位极高,历代大祭司都深居简出,很少亲自出现在战场上,可他们制定战略、选定出征的时辰,所有部落的首领都会听从大祭司的号令。
许闻钟把那几页看完之后,在廊檐底下坐了一会儿。
他合上书页,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竹椅上正在翻书的许闻笙。
"哥,"他说:"关于勾赞,还有勾赞的消息,他们的大祭司——你之前是不是已经研究过了?"
许闻笙翻书页的手没有停:"嗯。"
"那你——"许闻钟停了一下:"哥,你以前是不是帮父亲出过主意?"
许闻笙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了一瞬。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像是正在等这个问题自己落下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到底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帮父亲看过一些舆图,标过几条线。不算出主意。"
许闻钟坐在矮凳上,觉得他哥那句"标过几条线"后面还跟着很长的、被他吞掉了的话。那些被他吞掉的话比他翻过的那些书页更厚、更密。
他坐在那儿看着他哥低头翻书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在心里想:他那几根线,大概比他爹整张舆图上的所有线加起来都重。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卷《北境边防志》收好了,放在自己膝头。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他哥坐在廊檐底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他蹲在矮凳旁边,他哥伸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那层微凉的触感从头顶渗进头皮,又顺着脊椎往胸腔里淌。
许闻钟在梦里觉得自己被那层触感稳稳地托住了,托在了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落下去的位置上。
他忍不住在那个梦里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舍。他只是觉得那些正在他胸腔里缓慢地流淌着的东西——暖的、满的、被稳稳托住的——它们不需要再被添加什么了。它们已经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
他合上眼,在那个梦里继续靠着那层微凉的触感,安稳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