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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痼疾 元颂十五年 ...

  •   元颂十五年的秋天是从北面的山隘灌进来的。第一场风刮过朱雀门的时候,街上那些还没收完的夏衫就被吹得卷起了边角。
      卖凉茶的摊子收得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取而代之的是糖炒栗子的铁锅和热乎乎的蒸糕摊。石板路两侧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打着旋儿往地上落,被行人的靴子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许闻钟骑着一匹枣红马从西街拐进长安巷的时候,正好赶上一阵风把街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巷子都是。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了步子,踩着那些正在打旋的落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这匹名叫赤羽的枣红马是去年他过生辰时父亲给的,骨架好,性子温,在马背上坐一天也不嫌躁。
      他骑在马上,隔着半条巷子看见自家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左右各一只,被日头晒了一整个夏天之后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灰色。
      许府的宅子坐落在长安巷的深处,门楣上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镇国将军府"五个字被风雨洗了多年,漆色有些旧了,可那字迹还是沉甸甸地压在那儿,像是谁拿刀刻上去就不打算再让它褪色。
      门口的家丁看见他勒马停下,赶紧小跑着过来替他牵住了缰绳。许闻钟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实的一声响。
      "二公子回来了。"家丁接过缰绳,低着头说了一句。
      许闻钟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仆从,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灰,迈步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比巷口那棵更大一些,树冠密密匝匝地罩了大半个院子,秋天的风在它的枝叶间穿来穿去,把那层正在变黄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脚步比方才快了一线,拐过廊道,绕过那扇雕着岁寒三友的月亮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廊檐下面的青砖地上,碎碎的、晃动着的,像一层被风吹皱了的凉。
      许闻钟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廊檐底下摆着一张竹椅,椅上的人正靠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卷摊开了的书,可他没有在翻,而是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那人的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白到有些透,像是薄薄的宣纸底下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很淡的、像是留在那儿就没有散过的笑意。
      他手里那卷书被风吹得微微地翻了一页,那细细的声响在安静的呼吸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闻钟在廊檐底下站住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一小片被槐树影子筛碎了的光里,看着那个人闭着眼靠在竹椅上的模样。
      难以自控地,许闻钟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看见那层苍白的脸色之后习惯性的蹙眉。
      他已经十五岁了,可每次看见他哥这个脸色,心里那个地方还是会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哥。"
      竹椅上的人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嘴角那层弧度更深了一点点。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常年体弱的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发哑的底色。他没有睁眼:"今儿在演武场又待了一整日?"
      许闻钟走到竹椅旁边蹲了下来。
      他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哥。
      "嗯。李教头今日教了一套新刀法。我练了三遍,他说明日再练练,我就能去校场打了。"
      许闻笙这才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刚从浅眠中被捞上来的水光,可那层水光底下是他惯常的那种温和清浅的目光。
      他偏过头来看着蹲在旁边的弟弟,看着他脸上还没洗干净的汗痕和沾在鬓角的一小片槐树叶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半寸:"三遍就会了?"
      "差不多。"许闻钟蹲在那儿,伸手把他哥膝上那卷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皮——《水经注》第四卷,翻到了一页讲北方河流的章节。
      "你又在看北方那条线。爹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许闻笙没有接话。他撑着竹椅的扶手慢慢地坐直了身体——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的移动都要先给身体留出适应的空间。
      他坐直之后把那卷书从许闻钟手里接回来,合上搁在膝头:"勾赞的骑兵每年秋天都要往南试探几回。今年动静比往年大,父亲这几日都在书房里待得很晚。"
      "你怎么知道?"
      "我在屋里听见他脚步声了。"许闻笙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像是说一件不需要被在意的寻常事:"父亲每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沉半步。昨儿夜里两更了还没睡。"
      许闻钟蹲在那儿,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你怎么知道"问得有些多余。他哥坐在这个院子里、坐在廊檐底下、坐在竹椅上,靠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声响就能把整座府邸的事情拼出来。他从来不出那道门,可他什么都知道。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有些发酸,许闻钟没有去管,而是把落在自己鬓角那片槐树叶子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哥,你中午吃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许闻笙想了一下:"王婶端了一碗粥来。"
      "吃了多少?"
      "半碗。"
      许闻钟把那片攥在手心里的槐树叶子扔进旁边的落叶堆里,在竹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他哥,而是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正在被风吹着打转的落叶上:"半碗不够。你昨儿晚上就没吃几口——娘让厨房夜里给你炖的补汤你也没动。"
      许闻笙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是他知道许闻钟这句话绕了这么长一段路才说到正题上:"我晚上不太睡得着,没什么胃口。"
      许闻钟坐在矮凳上,膝盖并拢着,两只手搁在膝头:"哥你又睡不着?"
      "嗯。夜里总觉得骨头缝里发酸,躺着怎么都不踏实。"许闻笙说这话的语气和他方才说"父亲从书房出来步子沉半步"时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习惯了、不值得额外费神的事情:"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许闻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许闻笙说。
      那三个字落得很轻,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找到了一个安放的位置。
      许闻钟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午后那层温温的日光正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
      他侧过头去看了他哥一眼——许闻笙已经重新靠回竹椅上了,手里那卷《水经注》被他翻到了方才折了角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睫毛微微垂着,可许闻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常人更长。那是一个正在把书上的字从眼睛送进脑子里去的过程——他不快,可他落得稳。
      院子里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了许闻笙摊开的书页上。他没有拂去它们,只是看着那几片正在变黄的槐叶落在那些墨字之间,像是正在等它们自己找到位置。
      那天晚上许闻钟在屋里练完刀法之后没有急着睡。他把自己那柄刀用布巾细细地擦了,搁在架子上,又在案前坐下来把今天李教头教的那套刀法的步法默写了一遍。
      写字的时候他的笔尖落得有些重,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墨渍,他低头看着那片墨渍皱了皱眉,把它揭了重新写。
      他写了三遍才勉强满意,把纸折好夹进书页里,站起来吹了灯。
      窗外的月色正白。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他侧过头去望了一眼隔壁那间屋子的方向——那扇窗关着,窗纸后面透出一线极淡的烛火光芒,像是有人正坐在灯下翻着书页,又像是那盏灯只是点在那里没有人碰。
      他已经习惯了在睡前看见那盏灯还亮着,灯亮着的时候他会在窗边多站一会儿,等那盏灯熄了才去躺下。
      今晚他站了很久,那盏灯没有熄。
      他在那道细细的月光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关上窗,走回了榻边。
      躺下来的时候他忍不住一直想着他哥方才说的那句"夜里总觉得骨头缝里发酸,躺着怎么都不踏实",想着他每次在廊檐底下看见他哥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的样子——那张脸上的苍白,那双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睫毛,那层被常年渗在骨头里的不适磨得极薄的平静。
      他把那几幅画面在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他在校场上碰见了陈宗翰。
      陈宗翰是兵部侍郎家的儿子,比许闻钟大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在演武场上挨过同一个教头的板子,也在同一条巷子里被野狗追过。
      看见许闻钟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这家伙就已经笑嘻嘻地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糖葫芦:"闻钟!昨儿李教头那套刀法你练得怎么样?我回去练了两遍就不想——"
      "三遍。"许闻钟把马缰递给旁边的侍从,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三遍就会了?"陈宗翰瞪大了眼睛,那根糖葫芦在嘴边停了一下:"我练了五遍还觉得第三式那个拧腕的动作为什么这么别扭——"
      "手肘抬高了半寸。"许闻钟从他手里抽了那根糖葫芦咬了一颗,又把竹签塞回他手里:"你回去试试把肘尖放低半寸,拧腕的时候就顺了。"
      陈宗翰嚼着剩下那半颗山楂,若有所思地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手肘的位置,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来:"对了!你听说了没?南边那条巷子里新搬来一户人家,听说那家老太太能召仙——有人亲眼看见她家院子里半夜冒光!"
      许闻钟正准备从兵器架上抽一柄木枪,闻言手顿了一下:"召仙?"
      "嗯!说是修行了好多年的,能跟上面通上话。昨儿傍晚巷子里好几家人都去看了,老太太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烧了一炷香,那香灰飘起来的时候成了一条线——"陈宗翰说得眉飞色舞,手里的糖葫芦竹签被他比划得在空中划来划去:"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许闻钟把那柄木枪从架子上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木枪前端被日光晒得泛白的木头表面,想起了今天清晨推开窗时看见隔壁那盏灯还亮着。那盏灯亮了一整夜。他想起他哥坐在廊檐底下竹椅上闭着眼时那层被常年不适磨得极薄的平静。
      "不知道,"他说:"可要是有的话——"
      他的话没有说完。旁边有人插进来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黏糊劲儿:"要是有神仙,你还能把他请来给你家那个病秧子治病不成?"
      许闻钟握着木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转过身来。说话的是钱家的三公子钱越,站在校场边上的廊柱旁边,胳膊肘搭在柱子上,正斜着眼往这边看。他话音里那层"病秧子"三个字落下来的角度是歪的,带着一种"大家都知道可我偏要说出来"的挑衅。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陈宗翰手里那根已经吃完了的糖葫芦竹签在半空中停住了。
      许闻钟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那柄木枪还握在他手里,可他握着它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握着练习用的兵器"的握法,是另一种更短的、更近的、不需要挥出去就能让人感觉到重量的握法。
      他走到钱越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钱越比他矮半个头,方才还歪着的那副身子在他走过来的时候不自觉地正了正。
      "你再说一遍。"许闻钟说。
      钱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来撑住场面,可他看见了许闻钟那只握着木枪的手。那只手的指节泛着白,那些未曾出口的字句在喉咙里打了个滚儿,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早已泄了七八分气势:"我……我说什么了?"
      许闻钟把木枪往旁边一放,那柄枪靠在廊柱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还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许闻钟的拳头已经出去了。那一拳落在钱越左颧骨上的时候声音很闷——不是响亮的那种,是沉沉的、像是拳头和骨头之间没留空隙的那种闷响。
      钱越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上,他捂着脸蹲了下去。
      陈宗翰把那根竹签丢在地上,大步走上来拉许闻钟的胳膊;"闻钟!你——"
      许闻钟甩开了他的手。他站在廊柱前面,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捂着脸的钱越,声音不高不低的:"我哥身子不好,那是我哥的事。你再喊他一句'病秧子',我让你这半边脸一个月见不了人。"
      钱越捂着脸蹲在那儿,到底是没敢回嘴。
      许闻钟转身走回兵器架前面,把那柄靠在廊柱上的木枪重新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发着抖——不是怕,是那层从胸腔里涌上来的东西还没有完全落回去。
      他在兵器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了,才重新摆出了起势。
      那天傍晚许闻钟回到府里的时候,刚进门就看见前厅里亮着灯。
      他放慢了步子,在廊道拐角停了一下。
      前厅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来钱家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申述,又像是在告状。
      他站在拐角听着那声音响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听见了他父亲的声音。许远的嗓子和钱家管家那种黏糊糊的申述不一样——他的声音是沉的、硬的,像是落在地上就会砸出一个坑。
      "我那大儿子身子不好,满京城都知道。可那不是谁都能拿来嘴上掂着玩的。你家公子当着校场上那么多人的面喊我儿子'病秧子'——"许远的声音在那处停了一下:"我二儿子动的手,我不护短。可要是再有下回,让你家老爷亲自来跟我说。我当面告诉他——要是他家里还有人敢拿我大儿子的身子说事,我就让他失去一个儿子。"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像是那几句话在空气中落下去之后砸得地面都微微凹下去了一截。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钱家管家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好几个度:"是是是……许将军息怒……"
      许闻钟在廊道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后院走去。他穿过月亮门的时候步子放得比平时轻一些,像是怕脚步声惊动什么。
      廊檐底下那盏灯已经亮了,他哥还坐在竹椅上,膝上摊着那卷《水经注》,烛火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那张苍白的侧脸照得多了几分暖意。
      许闻钟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听说你今日在校场上跟人动手了。"许闻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可那里面有一层正在缓慢地渗出来的东西。
      "他先说的。"
      "他说什么了?"
      许闻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他说了不好听的话。"
      许闻笙这才抬起头来。烛火的光落在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把他眼底那层常年盘踞着的、被病痛反复磨出来的暗色照得清楚了一些。
      他看着许闻钟,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和方才一样,不高不低的:"打得好。"
      许闻钟愣了一下。他站在竹椅前面,看着他哥嘴角那层正在缓慢地加深的笑意,觉得自己胸前那层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绷着的东西正在被那三个字稳稳地托住了。
      他在矮凳上坐下来,靠在他哥膝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许闻笙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在夜色中沉静地站着的槐树上。月光把它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深浅浅的影,枝丫之间漏下来几粒碎光。
      "应该有。"他说:"我听父亲说过,北方有些地方闹妖兽的时候,会有修行的人来驱逐。那些修行的人修到了一定的境界,就能飞升成仙。"
      "那他们能治凡人治不了的病吗?"
      许闻笙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那卷书页的边缘极轻地按了一下:"能治。可神仙不能轻易干涉凡人的命数。天道有它的规矩。他们下来驱逐妖兽,是因为妖兽本身就违反了天道的秩序——那是他们该管的事。可凡人的生老病死,那是天道定好的线,神仙不能去碰。"
      许闻钟蹲在竹椅旁边,被夜风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看着他哥那副在烛火下比白天多了一层暖意的侧脸,看着那些落在书页上被月光和烛火同时照着的字迹:"可要是天道定的线错了呢?"
      许闻笙侧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浮上来,像是潭水深处正在被什么从下面托着往上涌的气泡:"天道定的线不会错。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从更深的地方捞上来:"可有时候人会在那条线上多走几步。那不算错。"
      许闻钟坐在竹椅旁边,不太懂他哥说的那句"多走几步"是什么意思。
      但是没关系,他把它记在心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榻上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侧过头望了一眼隔壁那扇窗——那盏灯还亮着。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在月光里想着他哥方才说的那句"凡人命数是天道定好的线",想着他哥每天夜里骨头缝里发酸时躺在榻上辗转的那些时辰。
      他想着想着就合上了眼,然后他梦见了神仙。
      梦里,他见到的那个神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坐在他哥平时常坐的那张竹椅上,静静地翻着一卷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神仙的笑容和他哥一模一样——温和的、浅淡的,被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碎碎地洒在肩上。
      他在那个梦里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隔壁屋子的灯还亮着。
      许闻笙坐在灯下,看着那些在书页上缓慢移动的墨字,偶尔抬起眼来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月光正白。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把它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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