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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世 生辰宴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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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之后,京城里关于许家大公子的议论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到了每一处有人说话的地方。
最先传开的是官员们之间。那日宴席上亲眼见过许闻笙的官员们回到家中,和家人说起宴席上的事,说着说着就停在了"许家那个大儿子"这个话题上。
有人说"风骨卓绝",有人说"郎绝独艳",有人说"那孩子站在那里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这些话在官场的人际网里一层一层地递着,没过几日就传到了那些没去赴宴的人耳朵里。
这天下了朝之后,几个老大人把许远和贺流光堵在了宫门外的石阶上。吏部尚书一手端着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随意:"许将军,你家大公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从前来往少,不知道你还藏着这么个儿子。"
许远站在石阶上,背挺得和平时上朝时一样直。他面色平稳,可答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他身子不好,是以从前没怎么出来见人。"
"身子不好?"旁边有人接话了:"我瞧着那气度,可不像是常年在屋里养病的样子。"
许远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流光已经接过话头了。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温软圆滑,可那底下的内容比平日里厚了不止一层:"我们闻笙从小就爱看书,整日坐在屋里不动弹,后来身子慢慢养得好一些了,大夫才说能出来走动走动。您是没瞧见——他坐在那儿翻书的样子,比那些请来的先生还端正。"
说这话时贺流光还站在宫门的石阶上,声音却已经不自觉地比平时高了几度:"他小时候就能把整本《千字文》从头背到尾,倒着背都行。我跟他父亲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可他身子不好——"
旁边有同僚笑了一声:"流光,今儿可算是把你攒了这么多年的夸词都掏出来了。"
贺流光坦然地笑了一下:"那是!我儿子这么好,我自然要夸。您是不知道,他有多好多优秀,要不是身子不好,当个状元都是——"
许远在旁边站着,面色依然如常。他素来寡言,可此刻站在贺流光身边,他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了,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提了一点——那弧度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可在场的同僚们都看见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别人夸他儿子时露出的、被压得很薄可终究没有完全压住的弧度。
这些话传进了宫里。
宋承佑当时正在御书房批奏表。这人已经年近四十,但面容清瘦,文气重,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细细的舒展。
他放下笔听太监把外边那些议论转述了一遍,听完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和他平日里批阅奏章时一样的、细细的探寻:"许家那个大儿子?从前倒是没听许远提过。"
太监躬着身:"回陛下,说是一直在家养病,没怎么出过门。可上回许将军二公子的生辰宴上出来了,见着的人都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都说他像神仙一样。"
宋承佑把茶盏搁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宫墙切割成规整方块的天空,想了一会儿。
他喜欢美的事物。从少年时起就是这样——他喜欢字写得好看的人写的字、喜欢画画得好看的人画的画、喜欢音律和谐的诗、喜欢那些被时间和才情打磨得恰到好处的东西。这种喜欢和占有没有关系,他只需要看到它存在就够了。
此刻他想象了一下"像神仙一样"的许闻笙站在宴席上的样子,觉得那幅画面值得他亲眼看看。
他没有下令召见,因为他知道许远一定会以"身子不好"为由推掉。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去。
那天之后又过了几日,许远从衙门回府,刚进大门就看见管家小跑着迎了上来。
管家的脸色和平时不一样,声音压得很低:"将军,陛下——陛下来了。"
许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快步穿过前院走进正厅的时候,看见宋承佑正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放松。
贺流光站在厅中,正在应对得体地回着话。
许远走进来的时候,宋承佑抬眼看了他一下:"许爱卿回来了。"
许远没有行礼。他是武将出身,宋承佑一向准他携刀上殿,也准他在私下场合不必拘礼。但他此刻站在厅中,面色平稳中带着一丝慎重:"陛下怎么忽然来臣这里了?"
"朕听说你家大儿子身子好些了,能出来走动了。"宋承佑放下茶盏,语气轻松:"朕想见见他。"
许远和贺流光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宋承佑可能没有注意到。
许远开口了,声音还是他惯常那种沉实的、像是落了地就不打算再动的语调:"他身子弱,怕冲撞了圣驾。"
宋承佑摆了摆手:"朕不讲究那些。你把他叫出来,让朕看一眼就行。"
许远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宋承佑脸上那种带着细密兴致的、像是在等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发生的表情,然后朝旁边的管家微微点了一下头。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许闻笙进来的时候,厅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没有平日里在廊檐底下看书时穿得那么随意,也没有生辰宴上那身苍蓝那么郑重。那身月白把他的身形衬得更单薄了一些,可那层单薄里有一种被时间和病痛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极其干净的东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走到厅中央时他站定了,朝宋承佑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脊背弯下去的幅度不大,可也不敷衍。直起身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了宋承佑。
那目光平平静静的,没有打量,没有试探,没有任何"我正在看一个皇帝"的痕迹。
他就是在看一个人。
宋承佑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就停了。他端在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也忘了喝。
许闻笙站在厅中央,月白色的袍料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泛了一层薄薄的暖光。他的面容确实是精致的,像是被极细的刀在极好的玉上雕出来的,可让人先注意到的仍然不是那张脸,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周身那层东西——像是他和这间厅里所有的器物、桌椅、烛台,和宋承佑本人之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那距离不是傲慢,不是冷淡,是一种"我站在这里和站在别处没有区别"的均匀。
宋承佑把茶盏放下了:"你叫什么名字?"
"许闻笙。"
"朕听你父亲说你身子一直不好。"
"是。从小就这样。"
"现在好些了?"
"好一些了。"许闻笙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那层常年病弱之人特有的微哑底色还在,可那底色素净而匀,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玉面,天然带着温润的质地。
宋承佑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垂落的睫毛,看着他回答问题时嘴角那层浅淡的、始终挂在原处的笑意。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和他平时批奏章时不太一样的、像是正在被什么新鲜的东西推着往前走的兴致:"朕很喜欢你这副样子。"
厅里静了一瞬。
许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地蜷了一下,贺流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口茶在她嘴里含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许闻笙看着宋承佑,那层浅淡的笑意还挂在嘴角。
"那我很荣幸。"他说。
宋承佑被他那个"那我很荣幸"逗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五个字的回应和他的身份完全不相称,既没有诚惶诚恐的推辞,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客气,就是接住了那句话,平平稳稳地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许爱卿,你这个儿子——"宋承佑转头看向许远,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新东西慢慢推开的、舒展的惬意:"朕很喜欢。"
许远和贺流光交换了今晚的第四十个眼神。
宋承佑又喝了一盏茶,问了许闻笙平时在家做什么、读什么书、对当下北境的局势有没有看法。
许闻笙一一答了,没有刻意藏拙,也没有刻意显露。他说到北境局势的时候语气和他说"身子从小就这样"时一样平:"离水北岸的草场今年雨水足,草长得好。游牧部落过冬的粮草比往年充裕,他们空闲下来就会想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的话翻过来检查一遍再递出去:"如果他们闲着,就会南下一趟。所以,今年冬天边境不会太平。"
宋承佑听着他说这些话,目光在那张被天光照着的侧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那些话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跟你父亲说话的路数不一样。"
"我父亲是将军。我是坐着看书的。"
宋承佑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掸了掸常服的袖口,走到许闻笙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宋承佑低头看着他。他比许闻笙高半个头,可许闻笙站在那里的时候那层均匀的、不可挪动的质感没有被那半个头的高度压下去半分。
"朕以后常来。你陪朕聊聊。"
"陛下随时来都可以。"
宋承佑走了之后,许远在厅里站了很久。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站着的姿态比平时多了一分凝滞。
贺流光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过了好一会儿许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打什么主意?"
贺流光说:"不好说。"
那天晚上许闻钟知道了这件事。他是在校场练完功之后被陈宗翰拉住说"你知不知道皇帝去你家了",然后一路跑回家的。
他进屋的时候许闻笙正坐在灯下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跑这么快做什么?"
"哥,皇帝——他今日来我们家了?"
"嗯。"
"他——"许闻钟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他是不是想让你去当官?"
许闻笙把书合上了,搁在膝上。灯火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惯常的浅淡笑意照得清楚了一些:"他没有说想让我当官。他说他以后会常来坐坐。"
许闻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哥那副在灯下安安静静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见许闻笙的嘴角正在慢慢地往两个方向展开。那个展开的过程很缓慢,像是一朵正在从冻土里往外顶的花苞。
然后他笑出来了。笑的声音不大,可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的时候和他平时那种浅淡温和的笑意完全不同——它更亮、更响、带着一种被什么新鲜的东西挠到了痒处之后毫无防备地松开来的质地。他笑着笑着就咳起来了,弯着腰用袖子掩了嘴,肩膀微微地耸着。
许闻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到咳、咳到眼角沁出水光的样子,觉得他哥那张总是被病痛和疏淡裹着的面孔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光从里面照透了。
"哥,你在笑什么?"
许闻笙咳完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那道笑容的余波。他想了想说:"皇帝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许闻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哥眼角那层还没有完全退去的水光,也笑了。
之后的日子,许闻笙开始出门了。
起初只是附近的巷子。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不那么显眼——沿着长安巷走出来,拐进西街。
他走得慢,不赶路,有时候在街边停下来蹲在卖菜的老婆婆旁边看着她给萝卜称重;有时候在巷口站着,看一群孩子追着一只脱了线的风筝跑过去;有时候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把一壶茶从烫喝到凉,听着那些来自各地的人带来的消息——哪里的庄稼收成不好、哪条路上的商队被劫了、边境的局势又紧了。
他花时间最多的,是和街边的乞丐们说话。那些乞丐一开始不太理他。一个穿着干净衣裳、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在路边蹲下来问你"今晚睡哪儿""冷吗",这在他们看来要么是找茬要么是闲得慌。
可许闻笙蹲在那儿不走,他就那么蹲着,不问第二遍,只是等着。有人开口答了他一句,他就顺着那一句往下问——问冬天怎么过的,问巷口那个铁匠铺的炉子夜里还烧不烧,问他有没有想过去哪里讨个差事。
那些问答慢慢地从生疏变成了流畅,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能说上小半个时辰。许闻笙蹲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平常不一样,它更静,像是正在把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收进某个看不见的位置上,然后放好。
有一回他在西街口蹲了太久,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旁边一个老乞丐看着他,忽然说:"公子,你是好人。"
许闻笙偏过头来看他。那老乞丐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里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
那老乞丐笑了一声:"你蹲在这儿听我说了一下午的话,给了我一包饼子。你还不算好人?"
"好人和做了一件好事不一样。"
老乞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
许闻笙靠在墙上,把自己的腿从麻中慢慢缓过来,沿着来路走回了长安巷。
关于许闻笙出门的消息传得很快,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在他生辰宴上见过他的姑娘们。
陈墨卿是在西街买刀鞘的时候看见他的。她当时正站在铁匠铺前,等着铺子里的老师傅把她那柄短刀的旧鞘换掉。她偏过头来的时候看见许闻笙站在街对面,正低头和路边一个蹲着的卖花小姑娘说着什么。他蹲下去的时候那件灰布衣裳的袍角沾了地上的灰,他没有在意,只是把那只小竹篮里被压皱了的一朵白花轻轻地拨正了。
陈墨卿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攥着那柄还没来得及入鞘的短刀,指节微微泛着白。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平日里练刀时稳定的呼吸有些乱了。
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勉强把它调了回来。
柳明棠是在茶楼里看见他的。
她那天跟着父亲出门办事,在茶楼二楼等着的时候一低头,看见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可他没再叫新茶。他只是坐着,听着隔壁桌几个行商高声说着北面的商路被勾赞人截断的事,偶尔目光微微动一下,像在把那些话放进什么档案里。
柳明棠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走,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她看见他微微侧了一下脸——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一下——那层浅淡的笑意在他嘴角浮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她什么都没说,走出了茶楼。
走出去之后她站在街边,把自己掌心里那些被攥出了印子的衣袖纹路慢慢抚平了。
沈知意是在书店遇见他的。她那天去书铺取一卷订了好久的旧集,进了门就看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年轻人正站在临街的窗边翻着一本舆图。他翻得很慢,像是每翻一页都要把那一页上的每一道线、每一个字都看清楚,记牢了。
沈知意在书架之间站了一会儿,抱着那卷旧集,没有急着走。
她看着他翻舆图时微微垂落的睫毛,看着他因为身体不好而比常人更慢一些的翻页速度。
书店的木门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袖口轻轻拂到了书架上。
许闻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目光和他看隔壁桌行商时一样平——温和的、均匀的、像是把每个人都放在同一个距离上看。
"那卷旧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你拿的是下册,上册还在架子后面那排。"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卷书——确实是下册。她走回书架后面把那卷上册也抽了出来,抱在怀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唇里出来了,比她预想的更轻一些:"谢谢。"
"不客气。"
许闻笙出门的频率更高了,路线也更远了。他去了城南的码头、去了城东的集市、去了城北那一片住了不少退役老兵和穷苦人家的旧巷子。他不太说话,可他问问题的时候问得很细——你一天能挣几个钱、扣掉租子还剩多少、孩子念书吗、晚上有没有灯油。他问完之后会想很久,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像是正在把那些数字和回答放进一个看不见的盘子里慢慢地称量。
姑娘们蹲守他的方式也慢慢成形了。
陈墨卿开始不绕远路了,她每天从校场出来之前会先绕到西街那家铁匠铺门口站一会儿,再从铺子门口走到巷口。有时候能看见他,有时候看不见。她开始把练刀的时间调到下午,每天练完之后在西街多走一个来回。
柳明棠开始隔三差五地去那家茶楼。她每次带一卷书,坐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上,偶尔低头看临窗那个位置。她开始在家里试着给那盆她养了好久的兰花换土、浇水、调整光照的方向——她想把它养活,想让它开出花来。
沈知意开始留意那些她从前不太关注的东西。她开始在市井的嘈杂、买卖的喧嚣、行人的步调中试图找到一种观察的方式,把那些散落在街头巷尾的细节逐一捡起。
有一天许闻钟在校场练完功回来,正好在西街拐角处碰见了他哥。许闻笙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边,正在看那老头子把一小团糖稀在指尖之间转成一匹马的形状。他的灰布衣裳被微风吹动着,整个人蹲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道被画在街边墙上的浅色剪影。
许闻钟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哥。"
许闻笙侧过头来看他。他那层笑意比在正厅里应酬时深了一些,比在廊檐底下翻书时浅一些:"今日练完了?"
"练完了。"许闻钟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老师傅捏糖人:"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他说这匹马捏好了不收我钱,说我蹲在这儿看他做看了那么久。"
许闻钟笑了一声。两个人并肩蹲在街边,看着老师傅那双手把糖稀转成马鬃、马腿、马尾的形状。
过了好一会儿许闻钟开口了:"哥,你今天走到这儿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有。"
"有几个?"
"四个。陈家的、柳家的、沈家的,还有一个是——"他想了想:"一个穿鹅黄衣裳的,不认识。"
许闻钟蹲在那儿,把手里的糖人翻过来看了看:"她们都跟着你?"
"嗯。"
"你不烦?"
许闻笙想了想:"不烦。她们只是看着。"
许闻钟看着他哥蹲在街边的侧脸。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层常年病弱的苍白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他蹲在那儿,手上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样,被阳光晒着、被风吹着。那双眼睛在光影的间隙里显出几分恍惚,像在遥望什么远处的东西。
"哥,"他说:"你要是想躲她们,我给你挡着。"
"不用。"许闻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轻轻拍了拍袍角的灰,把那匹捏好的糖马接过来,递给了许闻钟:"回去再练一刻钟的刀法。"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还要——"
"你握刀的时候手指在不自觉找位置。"
许闻钟低头看了看自己正握着糖人竹签的那只手——手指确实正在用一种不自觉地找位置的方式曲着。
他没再说话,把那匹马举在面前迎着光看了半天,转身往校场的方向跑了。
姑娘们蹲守许闻笙的事,在家里也慢慢地被发现了。
最先发现的是陈墨卿的母亲。她在女儿房间的书案上看见一叠散放的纸,上面画的不是刀法图谱,是一幅人物速写——侧影,灰布衣裳,蹲在一个糖人摊子旁边。
她拿着那幅画去找陈墨卿,语气是那种带着笑又带着试探的:"这是谁家公子?"
陈墨卿正在擦她的那柄短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语气平平的:"许家的大公子。"
"就是上回宴席上那个?"
"嗯。"
陈墨卿的母亲把那幅画拿在手里又端详了一下:"你要是喜欢——"
"娘。"陈墨卿把短刀入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画接过来重新折好放回了案上:"他和我不是一类人。"
"怎么不是一类人?你爹也是当官的,你从小读书习武都不比别人差,再说了——"
陈墨卿摇头:"娘,你不懂。他不是我们能靠近的那种人。"
她母亲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女儿脸上那种和她平日里挥刀时完全不同的、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很远处的位置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柳明棠的母亲也发现了。她在女儿屋里窗台上那盆兰花的盆底压着一页写了又涂改了好几遍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到一半就被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
她端详了半天,隐约辨认出"闻笙"两个字。
她走到柳明棠面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迟疑了一下:"明棠,你是不是——"
柳明棠正坐在窗边绣一只香囊。她从前不绣这些东西,她的针线活一直不太好,可这几天她忽然翻出了从前压箱底的绣绷,开始一针一针地绣一朵墨兰。那朵兰花的叶子被她拆了三次又重新绣,第三次依然不太齐整,可她不肯停。
她听见母亲的话,没有抬头:"娘,你就别操心了。"
"你若是真喜欢那许家公子,娘去给你打听打听——"
柳明棠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母亲,那双平日里温温软软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收回来的光:"娘,你不明白。那种人不该被我们这种凡人染指。"
她母亲站在窗边,看着女儿低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绣那朵墨兰,沉默了许久。
茶楼里的那场巧遇是在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寒潮里发生的。那天许闻笙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壶茶从烫放到了温,从温放到了凉。
他正在听隔壁桌两个药材商抱怨北面的路越来越难走,这时一个穿深青色大氅的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步履徐缓地走到他对面,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那人把大氅的领口往下放了放,露出一张清瘦的、带着文人气的脸。
宋承佑看着他,嘴角带着一层和批奏章时完全不同的、舒展的笑意:"许公子,一个人喝茶不闷吗?"
许闻笙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他在街边蹲着看乞丐时一样平:"不闷。"
宋承佑自己叫了一壶新茶,把面前的空杯斟满了:"朕——我今日出来走走,路过这里,看见你在楼上坐着,就上来坐坐。"
许闻笙没有接那个话茬。他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了:"今日不用批奏章?"
"批完了。"宋承佑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出门,四处走。都去了哪些地方?"
许闻笙想了想:"城南码头去过两回,城东集市的铁匠铺去了一次,北边的那条旧巷子去了三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地方按顺序理一遍:"码头上的人说今年的运费涨了。原因是北面的路不安稳,商队不敢走。"
宋承佑端着茶盏听着。他听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和批奏章时不太一样——他的眉头没有皱着,他的手指没有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看着许闻笙说话时微微垂落的睫毛,看着他因为在茶楼里坐久了而比方才又白了一点的面色,看着他回答问题时嘴角那层始终没有散过的浅淡笑意。
他忽然觉得和这个人说话很舒服。和那些在朝堂上斟酌着措辞、琢磨着避讳的官员们不一样——许闻笙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些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只是在说那件事本身。
"你对那些事有兴趣?"宋承佑问。
"对那些人做的事有兴趣。"
"什么人?"
"在码头上扛货的、在铁匠铺里烧火的、住在旧巷子里的人。"许闻笙说:"我想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累不累。对现在有什么希望。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宋承佑端着茶盏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地顿了一下。他看着许闻笙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他的表情和他说"今日风大"时一样平,可那平的表面底下有一层他从前在任何人脸上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他在认真地想知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承佑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许闻笙想了想。
"想知道。"他说。
两个人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风把街角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宋承佑看着他那张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半透明的侧脸,觉得自己正在碰见一种他从未碰见过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端起那杯新茶慢慢地喝完了。
那天之后宋承佑微服出宫的次数变多了。他每次来都坐在茶楼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有时候许闻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让店小二再添一壶茶,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一些不太重要的东西——北面的天气、城里新开的那家书铺、码头上的运费涨了多少。聊完之后宋承佑回宫批奏章,批到一半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许闻笙今天说的某一句话。
他知道许闻笙没有把他当皇帝。那个人看他的时候和看路边卖糖人的老头子时用的是同一种目光。温和的、均匀的、把每个人都放在同一个距离上的目光。
宋承佑发现自己不介意。他甚至有些喜欢那种"被人用看普通人的眼光看着"的感觉,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忽然被放到了空地上。
校场上的那场对话发生在许闻钟十五岁冬月的一个午后。那天他刚把今日的枪法练完,靠在墙根底下歇气。陈宗翰蹲在他旁边,用一根草茎在地面上划着什么。旁边的王老三走累了,开口问他:"闻钟,你每天这么练,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离我哥近一点。"许闻钟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风大"一样平常的事。
蹲在旁边的钱越忽然跳了起来,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踩翻旁边搁着的水碗:"那我也要学!"
许闻钟抬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那一下力道不重,但足以把钱越踹回地面上去了。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固执。
"他是我哥。"
许闻钟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转身往兵器架的方向走去了。
钱越趴在地上,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市井里那些关于许闻笙的议论,从"许家那个大公子长得真好看"慢慢地变成了"那个人像神仙一样"。
这些话语从他蹲在街边和乞丐说话的样子里长出来,从他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上听人说话的样子里长出来,从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火光照在铁器上时微微眯眼的姿态里长出来。
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不像一个在参与生活的人,而是像正在高处俯瞰,学习、体悟、量度、收存,他像一尊被放进了凡间的神像活了过来,坐在街边,听着人们说话。
许闻钟在校场上练完刀法后,总想起他哥在街边蹲着时灰布衣裳上沾的土,想起他那句"好人和做了一件好事不太一样",想起他看百姓时那种正在把什么都记下来的目光。
他想:如果真有神仙,那我哥一定就是神仙。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深越来越笃定,深到变成了他每天起来练功时第一件想起的事情。
他握着木枪的时候想:我要离他近一些。
他翻书的时候想:我要离他近一些。
他做梦的时候梦见那个坐在廊檐底下竹椅上的人,梦见那只落在他头顶上的手,梦见那层温和的、浅淡的、像是随时会散可一直没散的笑意。
他在梦里对那只手说:别收回去。
他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
他又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