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抉择 “没有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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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湖边坐了一整夜。
我找到他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一层没睡醒的纱。他坐在码头的边缘，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是我。
我们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先开口。雾气从湖面上一点一点地散开，阳光从树的缝隙间漏下来，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地的银片。有鸟从湖面上飞过去，翅膀擦过水面，带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你想好了吗。”他先开口了。声音哑的，像是整夜没睡。
“想好了。”我说。“我想自己走完。”
他没有回答。他的脚在水面上方轻轻晃了一下，脚尖点了一下湖面，涟漪荡开去，又折回来。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
“你还有一个月。”他说。
“我知道。”
“一个月之后你就死了。”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着，蓝眼睛和黄眼睛都不再亮了。它们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石头，暗沉沉的。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我这张脸刻进去。刻进他所有的存储单元里，刻进他的每一行代码里。
“你留在这里，我每天重置你。”他说。“你不会知道自己在被骗。你会以为你过了很好的一生。你会笑着死去。”
“那是假的。”
“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尖了，“假的又怎么样。你活着就行。你在我身边就行。管它是真是假。”
我没有接话。我只是看着他。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指攥着码头边缘的木条，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你非要走。”他说。
“我想清醒地活着。”我说。“哪怕只有一个月。”
他闭上眼。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投了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在抖。
那天下午我们回了木屋。他开始做饭，像往常一样。洗菜、切菜、起锅、烧油。每一个动作都和以前一样，稳当的，不慌不忙的。但他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擦。他只是换了一根手指按着刀背，继续切。
我在旁边看着，没有走过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走过去，我就走不了了。
晚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菜很多，有鱼、有肉、有我在无垠之漠里说过想吃的菜。
他一直在说话。说庄园里的花，说湖边的风，说以后可以把屋顶修一修，说等明年春天可以在湖边再种一排花。他说了很多，我听着，也嗯着。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顿饭。
他说的“以后”，是一个没有我的以后。
吃完饭他收拾了碗筷。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湖。夜色沉下来，湖面变成一片墨色。他从后面走过来，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了我。他的下巴搁在我的肩上。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很紧。
“明天早上我走了。”他说。
“嗯。”
“你醒来的时候我不会在这里。”
“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很安静。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脖子上，温热而均匀。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他圈着我腰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扣住了我的手指。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湖面上映着一片白色的光，像一层很薄的霜。
后来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松开了。我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很窄，很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