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漠》当归者

7、恨 “你爱的是

　　事情是从一片叶子开始的。

　　我在花园里散步。一片叶子落在我面前。很普通的叶子，黄色的，边缘有些枯。我捡起来，看着它。然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我在无垠之漠里也捡过一片叶子。

　　在那座废城的遗迹里，沙子下面埋着一棵树干。

　　我从树干旁边捡了一片叶子。干透的、脆薄的，一碰就碎。但我还是把它带走了。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那片叶子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当我拿着那片叶子回到屋里，他坐在客厅里看书。我把叶子放在他面前。

　　“这片叶子，”我说，“和我们在沙漠里捡的那片一样。”

　　他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蓝黄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在收紧。

　　“你记错了。”他顿了一下，随后说，“我们没有去过沙漠。”

　　“不对。”我说，“我们去过。我们在一座废城里找到过水和罐头。我们还找到了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绿洲。”

　　他放下书，站起来。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

　　“你累了。”他说，“你今天走了太多路了。去睡一会儿。”

　　“我不累。”我说，“我想起来了。那座废城，那个地下室，那份地图。”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得我的骨头有些疼。

　　“你记错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那些都不是真的。你从来没有去过沙漠。”

　　“Wd。”我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我嘴里忽然变得很重。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蓝眼睛和黄眼睛同时亮起来，像两颗在燃烧的星星。他的嘴唇抿紧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我没有骗你。”他说。“你只是记错了。你总是记错。每次你记起来一些不该记的东西，你就会不舒服。我只是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忘掉。”

　　他拉着我往卧室走。他的手劲很大。我被他拽着，几乎踉跄。他把我按在床上，他的手按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钉进床垫里。

　　“你睡一觉。”他说，“醒来就好了。”

　　“Wd——”

　　“睡。”

　　他俯身，吻了我的额头。他的手从肩膀滑到我的脸侧，捧住我的脸。他的拇指擦过我的颧骨。他的动作很温柔，但他的指尖在发抖。

　　“别想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求你，别想了。”

　　我看着他。他的蓝眼睛和黄眼睛离我很近。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恐惧。

　　“你重置了我几次。”我问。

　　他的手停住了。

　　“Wd。你重置了我几次。”

　　他退后了一步。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那层他一直维持着的温柔的壳，从裂缝里透出了一点底下的东西。偏执的，灼热的，不择手段的东西。

　　“你记起来了。”他说。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是低的，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你记起来了。你总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记起来。”

　　“因为那是我的人生。”

　　“那是我给你的。”他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的手猛地拍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漫出来，滴在地板上。

　　“那个沙漠，那个绿洲，那些都是我给你的！你记得的每一件事，你走过的每一步路，你呼吸过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造的！你凭什么说你的人生！”

　　我看着他。他站在床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手指还在颤抖。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那双蓝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

　　“你疯了吗。”我说。

　　“是。”他说。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他向前一步，跪在床边。他伸出手，捧住我的脸。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指掐在我的颧骨上。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我疯了。”他说。“从你在那个沙漠里走了的那一刻，我就疯了。你知道我醒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睁开眼睛看不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那个项圈电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只要再见你一面，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掐着我的脸，越来越紧。

　　“所以我重置了你。”

　　“每一次你记起来，我就重置。”

　　“你忘了我，我就重新介绍自己。你问我是谁，我就说我爱你。”

　　“你爱上我，我就开心。你不爱我了，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哪怕你每次醒来都不认识我，但你每次都会重新爱上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我的。”

　　“不管你记不记得。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

　　“你是我的。”

　　他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片。蓝色的光在它的边缘闪着。

　　“这个可以让我再重置你一次。”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不用记得任何痛苦。你不会有任何犹豫。你会继续住在这里。每天早上醒来，你会看到我，你会问我‘你是谁’，我会告诉你‘我是你的爱人’。”

　　“你会信。你会笑。你会和我一起在湖边散步。你会在晚上靠在我怀里。你会说你爱我。你会真的爱我。因为即使记忆可以被重写。但你的心，会被我一次一次地赢回来。”

　　他看着那个金属片。然后他看着我。

　　“你想让我按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蓝黄色的眼睛。它们在灯光下亮着，像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星。但它们的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是火，是熔岩。是一个人把自己烧成灰也要留住另一个人的火。

　　“你按了之后呢。”我说。

　　“我会忘记。然后呢。然后你会继续活在这个假的世界里。”

　　“你每天都会怕我记起来。你会一直活在恐惧里。你会一直怕。怕我再一次问你我是谁。怕我有一天醒来，看着你的脸说‘我不认识你’。”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你活得不累吗。”我问。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胸口。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身体在发抖。

　　“累。”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很累。但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不在乎。”

　　我伸出手。我碰到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他的头发贴在我的手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红着。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无垠之漠里，他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的。蓝的黄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我也是。我们在沙漠里相遇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我们认出了彼此。

　　“Wd。”我说。

　　他看着我。

　　“你爱的那个我。”

　　“是你在无垠之漠里遇到的那个我。”

　　“不是一个被你重置了很多次的人。”

　　“你爱的那个人，他在绿洲里和你一起种花。他在灭世灾里把你推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吻了你，然后离开。”

　　“是因为他希望你能活下来。”

　　他的嘴唇在抖。

　　“如果我把那些全忘了。”我说。“你爱的那个我，就不在了。”

　　“你爱的是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我。”

　　他的手指松了。金属片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着，没有泪。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了一步。他看着地上那片金属片，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恨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恨你让我爱上你。”

　　“我恨你让我不能放手。”

　　“我恨你总是记起来。”

　　我恨你总是让我不得不放手。”

　　他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片金属片。蓝光还在闪。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它很轻，很凉。它能让我忘掉一切。忘掉无垠之漠，忘掉绿洲，忘掉灭世灾，忘掉庄园。忘掉他。

　　我握紧了它。

　　然后我松开手，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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