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漠》当归者

5、重置 “对不起”

　　那之后的几天，一直很平淡。

　　白天我出门上班，他留在公寓里。我回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门。姿势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

　　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我去看厨房，冰箱里的东西没动。垃圾桶里也没有任何包装袋。他就那样坐了一整天。

　　我试着带他出去。他跟着我走，走在我的右侧，和我保持半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我停下来，他也停。我拐弯，他跟着拐。路上有人经过，他会往我这边靠一点。不多，就一点。

　　晚上他还是睡在我房间。

　　他睡在床的左侧。侧卧，面朝我。手放在枕头下面。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是这样，第三天还是。他的姿势、他的位置、他侧卧的方向，都精确得像被量过。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在看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着他的半张脸。他的蓝眼睛和黄眼睛在暗处亮着。

　　他不知道我已经醒了，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隔着空气，描我的轮廓。他的手指从我的额头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嘴唇。指尖离我的脸大概只有一寸。他没有碰到我，但他在描。

　　我闭着眼睛。假装不知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没有消失，确认他没有又一次醒来发现枕边是空的。

　　他在害怕。从灵魂深处。

　　那天是第几天，我不记得了。

　　我在客厅的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他，背景是一片湖，绿色的，很亮。我穿着白衣服。他也穿着白衣服。背后是黄昏的光。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我不记得我们拍过这张照片。

　　但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确实是他。

　　我们笑得很好看。但我完全不记得那个湖，不记得那天的天气，不记得是谁按的快门。

　　我的记忆出现了一个洞，像一个被虫蛀过的洞。

　　他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我拿着照片。他站住了。

　　“这是什么。”我问。

　　“以前拍的。”他说。

　　“在哪里。”

　　“一个公园。”

　　“哪个公园。”

　　他没有回答。他走过来，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翻了个面，放回了抽屉里。

　　他的动作很快。很快，微微颤抖。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

　　“晚饭想吃什么。”他问。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在我房间。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门缝底下有光，光一直亮着，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脑袋里有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一些画面。碎片。白色的天。黄色的沙。

　　一双手在刨坑，指缝里全是沙。

　　一个声音说“你记得我吗”。

　　另一个声音说“记得”。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那你就是我的记忆”。

　　我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我的手指没有沙。没有裂口。干干净净的。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沙粒摩擦皮肤的触感。很真实。真实到我的指尖在发麻。

　　他站在门口。他端着一杯水。他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端着水杯的手，指节是白的。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事。”我说。“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旁边经过。快要碰到我肩膀的时候，缩了回去。他没有碰我。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喝了那杯水。水是温的。我喝完之后，觉得很困。很困。

　　那天晚上，我睡着之后，他站在我的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片。蓝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他看着我。

　　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蓝眼睛和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他走进了我的房间。他走到床边，他坐下来。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我的额头上方。他的指尖在发抖。

　　他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嘴唇破了，血渗出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蓝光亮了一瞬，很短，像一道闪电被关进了金属片里。

　　他坐在床边，等着。

　　等着我睁开眼睛。等着我问他是谁。等着我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然后重新降落到一个干净的地方。

　　一个没有沙漠、没有绿洲、没有叶子的地方。

　　我睁开了眼。

　　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金属的，带着冷光的。

　　然后我转过头，看到了他。他坐在床边，嘴唇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眼睛红着。他的表情里有某种东西，又期待，又恐惧。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哑。“睡得还好吗。”

　　“你是……？”我问。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短。短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是温暖的，温柔的，像春天。

　　“我是你的爱人。”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蓝眼睛和黄眼睛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长了啊比其他几章长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