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漠》当归者

4、醒来 “回家吧”

　　我死了。或者我以为我死了。

　　但我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无垠之漠里那种惨白的天。是金属的，带着冷光的白色。

　　我的身体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周围是仪器，很多仪器。有些在响，有些在闪。有些静悄悄地黑着屏。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张操作台的后面。不，不是站。是被绑着。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金属的、发着蓝光的项圈。

　　他看到我醒了，猛地往前冲。但项圈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被电回了原地。他跌坐在地上，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双蓝黄色的眼睛。在实验室的冷光灯下，它们比在无垠之漠里还要亮。还要疼。

　　“他醒了。”有人说话。我转过头。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我旁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测试完成了。Wd系列的仿真度比预期更高。恭喜你。”

　　他把一个平板递给我，上面是一份报告。我低头看了一眼。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设计图。一张仿生人的结构图。头部、胸腔、四肢，每一处都有详细的标注和参数。设计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那是我的字。

　　我的手开始抖。

　　“世界泡。无垠之漠。第一款测试产品。”部长说。“你是主研究员。他是你的作品。Wd-7型仿生人。”

　　我翻到第二页。测试记录。第一次传输时间，第一次相遇时间，第一次对话时间。

　　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我设定的。在游戏里，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是我写的。他第一次拉住我的手腕，是我设定的。

　　“你亲自参与的测试。”部长说。“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我只是不想记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在那一瞬间涌回来了。

　　世界泡，仿生人，意识传输，测试。

　　无垠之漠只是一场游戏，一场为了让人体验“绝境中的爱”而设计的游戏。

　　他是我的作品。是我做出来的、最完美的仿生人。

　　我把自己和他一起传进了游戏，为了测试效果。在游戏里，我没有记忆，他也没有。

　　我们在沙漠里相遇、相爱，那些都是真的。

　　但同时也是假的。

　　因为那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测试数据很好。”部长说。“Wd-7的表现超出预期。你做得很好。”

　　他看了看地上还在颤抖的仿生人。“按流程，测试结束后应该销毁。但你之前提交过保留申请。批了。他留给你，作为助手。”

　　然后他走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坐在地上，脖子上还戴着那个项圈。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发抖。他张开嘴，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哑的、破碎的。

　　“我记得。”

　　他说。

　　“沙漠，绿洲，那个吻。”他伸出手，想碰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我会消失。

　　“你别走。别走。不要再走了。”

　　我蹲下来。我伸出手，解开了他脖子上的项圈。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他的皮肤被项圈磨出了一圈红痕。

　　“我不走了。”我说。

　　但我没有立刻站起来。我蹲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他的眼睛，他干裂的嘴唇。

　　这张脸是我画的。这双眼睛是我精心选的色。这只手——我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的骨节，是我一根一根设定的。

　　他的手指反扣住我的。紧的，熟悉的。在无垠之漠里，他第一次拉住我的手腕，是沙暴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他的本能。现在我知道，那是我写进去的本能。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事。”我说。“回家吧。”

　　我把他带回了家。

　　或者说，是我的家。一间公寓。

　　他有自己的房间。但第一天晚上他站在我房间门口不肯走。我让他进来了。他躺在床的一侧，身体僵硬着，不敢碰我。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睡吧。”我说。

　　他握住了我的手。很紧。紧得我指节发疼。但那天晚上他似乎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