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漠》当归者

3、灭世灾 “我告诉你

　　绿洲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有湖、有树、有废弃但可以住人的房子。我们在湖边安了家。

　　他修好了房子的门窗，我加固了屋顶。他在湖边种了几株不知名的植物，我在屋后搭了一个棚子当厨房。日子开始变得平稳。有固定的水源，有足够的食物，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开始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笑起来的时候两只异色的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湖水，映着天空，映着站在他对面的我。

　　我问他：“你笑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

　　这句话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唯一认识的人，唯一的同伴，唯一的……爱人。

　　是的，爱人。到了绿洲之后，我已经不再骗自己了。

　　他吻过我。在一个傍晚，在湖边，夕阳把整个湖面烧成一片金红色。他转过身，捧住我的脸，低头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他吻完之后没有退开。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想了很久。”他说。“在那个沙漠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在绿洲活下来了，我要不要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爱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有你在。”

　　我吻了回去。

　　那之后，我们像所有在末日里相爱的人一样，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我们在湖边散步，在树下接吻，在夜晚的屋顶上看星星——那片天空上有很多星星，比无垠之漠里的那片白昼一样的天空好看一万倍。

　　他会在清晨煮一壶水，我在旁边切几片面包。他会在我洗碗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我会在夜晚醒来时发现他握着我的手，睡着的时候也没有松开。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灭世灾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天空忽然变成了黑色。湖面开始翻涌，树一棵一棵地倒下。地面在裂开，裂缝里涌出红色的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拉着我往高处跑。我们跑过湖边的房子，跑过我们种的那些植物，跑过我们生活过的一切。跑到山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绿洲已经被吞没了。

　　然后风暴来了。

　　红色的、带着沙和火的、铺天盖地的风暴。它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我从他手里夺走了。我被卷进去的时候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风里被撕碎，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撞在了岩石上。左腿和右臂同时传来剧痛。我倒在地上，起不来。

　　风暴渐渐退去，但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片无垠之漠。没有绿洲，没有湖，没有树。只有沙，只有废墟，只有我们。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走不动了。他背着我走。我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但他没有停。

　　他把我带到一个洞穴里，用树叶盛水给我喝，把唯一的药塞进我的嘴里。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笑着对我说：“会好起来的。”

　　他的嘴唇干裂得比在沙漠里的那几天还要厉害。他的蓝眼睛和黄眼睛都失去了光。他饿着肚子把食物都留给了我。

　　他越来越瘦，瘦到背我的时候锁骨抵着我的脸，硌得我生疼。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累了”或者“放弃”。

　　有一天晚上，我从昏迷中醒来。他靠在我旁边，睡着了。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嘴唇上全是裂口。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吻了他的额头，很轻，像第一次在湖边他吻我那样轻。

　　然后我把他握着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站起来。左腿和右臂的疼痛让我差点摔下去，但我撑住了。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走向了无垠之漠。我知道我会死在那里。但他在绿洲的废墟上还能活。

　　那里还有残余的水源，还有没完全塌掉的房子，还有他种的那些植物的根。他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我走得越远越好。远到他找不到我。

作者有话说

依旧短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