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之漠》当归者

2、靠近

　　去绿洲的路上，他开始说话了。

　　起初只是简单的几个字。“水。”“那里。”“走。”后来慢慢多起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一座沙丘的背风面，用打火机点了一堆枯枝。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火，忽然开口。

　　“我不记得我妈妈的脸。”

　　我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我记得她抱过我。我记得她的手臂很温暖。我记得她唱歌。但我记不得她的脸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的脸。”

　　“我也是。”我说。“我也不记得任何人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星。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记得我吗。”

　　我愣了一下。

　　“……记得。”

　　“那你就是我的记忆。”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的胸腔。我看着他的脸——火光映着他的下颌线、他的鼻梁、他干裂的嘴唇。

　　我忽然发现我确实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节。我记得他走路时右脚比左脚先着地。我记得他累的时候会揉右肩。

　　我记得他在沙暴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发白。

　　我记得他喝到水的时候喉结会上下滚动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把那一口水当成了全世界最后一口。

　　我记得他。在这片什么都不记得的无垠之漠里，他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靠在一起睡的。没有背对背。是面对面。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额头上，暖的。我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他侧腰的皮肤。他没有推开我。

　　第二天我们继续走。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然后不缩回去。我走慢了，他会停下来等我。我走快了，他会跟上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从半拳变成一指。最后，在第十天傍晚，当我们终于看到远处那片绿色的轮廓时，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前方那片绿色，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蓝眼睛和黄眼睛在夕阳里同时亮起来，像两颗在同一个轨道上相遇的星星。

　　“我不想走得太快。”他说。

　　“为什么？”

　　“因为到了绿洲，我们就不用再找水了。”他顿了一下。“那我们就有一个理由停下来了。”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话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等到了绿洲，他们就有了固定的水源、固定的食物、固定的生活。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不用再一起走了。不用再并肩走在同一片沙地上。不用再在夜晚靠着彼此取暖。他们可能会有一个家，但那个家里，可能就没有“一起走路”这件事了。

　　“那我们走慢一点。”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浅，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离绿洲不远的地方扎营。他靠在我的肩上，我低头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的脸，我忽然想吻他。但我没有。我只是伸手，摸弄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耳朵尖红了。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耳尖也红了。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