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师兄》失眠的梦游君

4、结缘 烧

　　烧饼失魂落魄地坐在老叫花的尸体旁，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深夜，一旁的香炉上插着一截矮小的蜡烛，老叫花泛青的脸在昏黄烛光的照映下忽明忽暗。他还维持着嘴巴微张，死不瞑目的状态，烧饼后知后觉感到了害怕。

　　他不敢去看老叫花的眼睛，也不敢伸手去让老叫花闭眼，只得扯了一块破布随手丢在对方脸上，确认盖住了才松了口气。

　　突然一阵风扫过，把烛火吹得摇摇欲坠，烧饼仿佛看到那破布下的眼睛，朝自己这边动了一下，瞬间头皮发麻，冷汗打湿后背，垂落在侧的红幡无风而动，扫过耳畔，好像在说嗬嗬嗬，妖孽～

　　“滚开……别过来……是你自己病死的……不关我的事……滚开……”

　　他用双手用力捂住耳朵，死死闭着眼缩在墙角，再一次确切听到说话声后，终于支撑不住呜呜哭出了声。

　　静虚真人没想到这破观竟然还有个后院，他寻着哭声找来，一眼先看到了老叫花的尸体，然后才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瘦小黑影。

　　他走上前，为了避免吓到人，语气尽量柔和。

　　“孩子，你……”

　　“啊啊啊！！”

　　静虚真人有所不知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出现对于烧饼来说无疑是恶鬼索命。

　　“滚开……别抓我……滚开……”

　　烧饼被吓得吱哇乱叫，手脚并用地胡乱挥舞，突然一只瘦长的手抓住他，吓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哎唷，别怕，我是人，不是鬼，不信你摸，热乎的。”

　　静虚真人赶忙扶住人，抓起烧饼的一只手放在脸上。

　　“怎么样，没骗你是热的吧。”

　　烧饼浑身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从眼缝里去看人，只见那人身着一件灰色道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在头顶，人虽瘦却不柴，一双长眼透着悲悯。

　　真是个人！

　　紧绷的神经不等放松又立刻绷紧，烧饼猛地抽回手，戒备地颤声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老夫静虚，偶然路过此地，孩子，你姓甚名谁，那地上之人与你是何干系？”

　　“我叫烧饼，他是我爹。”

　　静虚真人点点头，并未怀疑回话的真假，继续问道：“那你家在何处？令尊又是何原因去世的？”

　　“没有家，六岁前的事我都忘了，我爹生病了，早前身上长了疮，我们没钱买药治病，天气一热破的烂的连成一片，他受不住就死了。”

　　“也是个苦命的人，如今西去，也算是种解脱，相逢即是有缘，贫道送他一程吧。”

　　静虚真人自顾自走到尸体旁边，掀开那片破布合上了老叫花的眼，然后盘腿坐在旁边念起了倒头经。

　　烧饼默默跪到一侧，怯生生偷瞄了一眼，放声哭了起来，真心实意地像一个真正失去父亲的孩子。

　　也是奇了，亲娘死的时候他都没哭。

　　静虚真人帮着料理了老叫花的后事，挖坑埋土的时候烧饼很卖力，手破了也不肯停，一边挖，一边流眼泪，也不知难过，还是痛的。

　　待埋好尸体，烧饼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喃喃自语：“爹，您一路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遇见我了。”

　　静虚真人站在一边，等他做完一切才向前扶起他问道：“老夫看你颇有资质，若得好好修炼，将来定能出人头地，你可愿跟着我，做我的四弟子？”

　　烧饼抽噎着反问：“给吃饱饭吗？”

　　“不说顿顿吃肉，顿顿吃饱没问题。”

　　“好，我跟你走，以后您是我新爹。”

　　静虚真人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可那一头乱发实在让人无从下手，于是改拍了下烧饼单薄的肩：“别胡说八道，以后要叫师父。”

　　烧饼顶着双泪汪汪的眼睛，含糊不清叫了声：“师父。”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静虚真人这才想起来十里外的弟子，一拍大腿“坏了。”拉起烧饼就着急忙慌往外赶。

　　烧饼刚才叫师父叫得干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啥叫师父，是干什么的，就被拉着狂奔，他身量不高，脚下不快，再加上整夜未眠，完全跟不上静虚真人。

　　他虚弱地喊道：“师父，慢点，我跑不动了。”

　　静虚真人蓦地停下，一把捞起烧饼背在背上：“是为师欠考虑了。”

　　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劲，一边跑还能一边跟背上的人讲话。

　　“你刚才说新爹，难道昨夜之人不是你亲生的爹爹？”

　　烧饼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被人背着，虽然颠得有些难受，心里却有些酸涩的感动，挑挑拣拣地把自己怎么被捡到，怎么一路流浪到这里简单讲了一遍，没提及任何老乞丐对他的虐待。

　　静虚真人拍了拍他的大腿以示安抚：“还要赶一会儿路呢，为师背着你，你先睡会儿。”

　　日头已经升上来了，农院处江君珩与郭锵分坐在方桌两侧，后者频频朝门口看去。

　　“大师兄，你说是师父到底去哪了，怎么连个信也不留。”

　　“师父不辞而别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们耐心等他回来就是。”

　　话虽这么说，江君珩面上平静，心里却担忧，毕竟上一次静虚真人伤的不轻，难保这次还能全身而退。

　　宝珠年幼，郭锵虽稍长几岁，但终究不过是个孩子，遇事沉不住气，容易自乱阵脚，若静虚真人出了什么意外，能扛事的就只有江君珩。

　　可是若没了师父，他们三个又该何去何从呢？

　　宝珠蹲在院门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字写的不好看，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的，但她写的很认真，因为这是师父教的。

　　桌上的茶杯已经干了，谁也没有动手去添，屋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宝珠欣喜的呼唤，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竟心有灵犀地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庆幸。

　　二人几乎是跑着到院子里，只见静虚真人一手牵着宝珠从院外进来，一手拉着袖子擦汗。

　　江君珩心下一松，还好师父没事。

　　郭锵迎上前，抱怨道：“师父，您去哪了，连句话也没留，可担心死徒儿们了。”

　　静虚真人乐呵呵地回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事出突然，没来及知会你们，对了，为师给你们带回个新师弟。”

　　说着他往旁边侧了下身子，让出身后的烧饼，“来，去见过你大师兄和三师兄。”

　　宝珠在院外已经见过所以并不意外，江君珩二人则是这会儿才注意到静虚身后还跟着个人。

　　那人头顶鸡窝，身披破布，从头到脚露在外面的地方，没一处能看出原本的肤色，他龟缩着从静虚身后挪到二人跟前，始终低着头不讲话。

　　江君珩微微蹙眉，看向静虚真人问道：“师父，您要收此人为徒？”

　　郭锵从刚刚见到烧饼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等人挪到跟前，他微微弯腰去看烧饼的脸，突然大叫一声“啊？”一脸诧异地说：“怎么是你？”

　　静虚真人正在讲述他与烧饼破观结缘的经过，被郭锵一句熟识的反问吸引了视线，他疑惑道：“怎么，认识？”

　　郭锵道：“他就是偷我储物袋的那个小叫花，大师兄也见过的。”

　　静虚回头看向江君珩，江君珩颔首，肯定道：“的确是他。”

　　其实从郭锵说第一句话时烧饼就认出来了，他有些不想面对眼下的局面，这才低着头，打算无论如何都不抬头不讲话，等时机成熟再趁机溜走。反正他本来也不是真心诚意拜师的，但没想到自己竟被认出来了，烧饼心中刚升起的一点温情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和屈辱。

　　被当众抓包揭短的情况对于烧饼来说并不少见，顶多就是被打一顿或者羞辱一顿罢了，他做好了被赶走的准备。

　　谁知静虚真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修行之人当正直磊落，往后不可行那偷鸡摸狗的事，下不为例！”

　　烧饼觉得自己是听错了，不赶他走？

　　他难以置信地怔愣了片刻，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四师弟烧饼，实在不堪入目，静虚真人吩咐他先去烧水沐浴再来拜师见礼，郭锵热心肠地带着烧饼去烧水。

　　“师父，当真要收此人为徒吗？”

　　江君珩以往对静虚真人的决定是绝对服从的，但对收这个四师弟的事却提出了质疑。

　　静虚真人对此感到好奇，便问他：“有何不妥？”

　　“此人性子顽劣，缺少管教，带在身边恐怕会生事端。”

　　烧饼本来是跟着郭锵一起去烧水的，但他的样子实在太虚弱疲惫，郭锵便让他出来歇着，他是无意走过来的，刚好就听到了江君珩说他品性不端。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又松开，不想听静虚真人会怎么说，转身回了烧水房。

　　屋内，静虚真人浑不在意地说道：“徒儿不必忧心，虽然他常年流连于市井，身上沾了些不好的习惯，但是个有良心的孩子，玉不琢不成器，他还是个孩子，今后多费点心管教约束即可，再说，人已经领回来了，没有再往外赶的道理。”

　　话已至此，江君珩也只好作罢，恭声道：“徒儿知道了。”

　　泥人洗去身上的污泥，露出原本的容姿，意料外的，他不似想象中那种常年在外风餐露宿的人，皮肤要么糙黑，要么饥黄，相反他是莹白如玉。可毕竟常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缘故，身量较同龄人要矮小，单薄很多。

　　头发梳洗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下一双桃花眼，瞳如琥珀，睫羽如墨，薄唇透着淡淡的粉色，嘴角微微上扬，生得很是漂亮，给人一种他总在笑的错觉。

　　静虚真人向众人解释是因为感受到这附近有魔气，怕有魔修潜入害人才追出去，却没表明魂玉的事。

　　江君珩握杯子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下，心里想着事便失了神，直到眼下出现一抹白青，他顺着那抹青往上，是师父笑眯眯的脸。

　　静虚真人：“你小师弟再洗，该脱皮了，把这衣服给他送去。”

　　江君珩应了声是，拿着衣服去了净房。

　　他背后，静虚真人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心说“这个大徒弟哟，什么都瞒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