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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怨婴     烧 ...

  •   烧饼被扛了一路,胃里颠得七荤八素,口腔里直冒酸水。

      “停、停下,我要、吐了。”他强忍着胃里翻涌的酸意虚弱道。

      “哈?你忍一下啊!可别吐我身上。”郭锵被他一句话吓得肝胆俱裂,立马停下把他放到地上。

      烧饼着了地,终于是忍不住,侧过身吐了起来。

      郭锵背对着烧饼站着,僵硬地问道:“你没事吧?”话问出口他又觉自己真是多余问这一嘴,怎么可能没事。

      烧饼:“没、没事。”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挺有骨气的嘛。”郭锵没心没肺的竟有些佩服,他回过身,看到一条在地上艰难干呕的人。

      “……哎呀,忘记给你解开了,你说你也是,就不会跟我说一声。”

      烧饼惊愕的看着给他结绳子的人,有些不确定道:“你要放了我吗?”

      “不然呢?”

      “不打我吗?我偷了你们的钱,你不生气?”烧饼有些不可置信。

      “嗯…”郭锵想了想,头也不抬地说道:“本来是生气的,不过看到你那么惨就不气了,想必你也是迫不得已才偷东西的吧,好了。”

      “那为什么要救我?”

      “总不能把你扔在那儿等死吧。”郭锵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他直视小叫花震惊的眼睛,摸了摸鼻子:“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偷东西了,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好运的,赶快离开这里吧,别被追上了,我们也走了啊。”

      江君珩一直站在离他们俩稍远的地方,从始至终没看他们一眼,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烧饼自然而然就认为对方是嫌恶他。

      他撑着地面艰难的站起来,望着江君珩他们离开的方向,身上传来痛感在告诉他,他没死,救他的是被他偷了钱袋的人,没辱骂他,也没打他,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原本已经走远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放大,又匆匆缩小。

      “这个你拿着,是……”

      “……谢……”

      那人好像说了什么,烧饼没听清,待人走远后才顺利的说出来那句“谢谢”。背影已经看不见了,烧饼却久久无法回神,脑海里全是那人温柔的笑脸。

      一丝突兀的凉意将他拉回现实,他低头去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一个精致小巧的青瓷瓶。

      对了!刚才那人是专门送药来给他,嘱咐他好好上药的。

      烧饼盯着瓷瓶,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胀,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一瘸一拐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郭锵一路喋喋不休,也不管江君珩在没在听,一会儿感慨小叫花的悲惨,一会儿又愤怒那屠夫的残暴,中间夹杂着一两句对自家师兄的敬仰。

      “欸,师兄,刚才你为什么要把那伤药给他啊?还有,你为什么想救他啊?”

      江君珩侧目看了郭锵一眼,语气不带一丝情绪:“人不是你扛出来的?怎么反倒问我?”

      郭锵道:“因为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呀,也是你说带上,我才扛着他的。”

      “师兄,金疮药你也只剩那一瓶了吧,给了他,你怎么办。”

      江君珩回道:“我给他的不是金疮药,是补血丹。”

      “哦~补血丹啊…补血…什么!补血丹!上次我求了你两天,你都没给我的补血丹!”郭锵一下有些着急。

      江君珩:“嗯。”

      “师兄!我才是你亲生的师弟,给我你舍不得,就这么给了个素不相识的小叫花子。”

      江君珩睨了他一眼,搞不懂他为何这么大反应:“你又用不着吃,拿来做什么?”

      “有备无患啊。”郭锵说得十分理直气壮,仿佛早晚有要用到的那天。

      不会盼着点好的?江君珩有些无语,不再搭理他,好在郭锵很快就揭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又说起了其他。

      两人回到食肆,在静虚真人和宝珠的捧场下,郭锵添油加醋的把刚才的经历又说了一遍。

      “大师兄,这个给你吃。”

      宝珠扑闪着一双灵动的杏眼,笑起来脸颊两边各有一个梨涡,门牙掉了两颗,两颗新牙浅浅冒头,声音软糯,十分讨喜。

      江君珩宠溺地揉了揉宝珠的头,把榛子糕推回给她,柔声道:“师兄不喜甜食,宝珠帮我吃了吧。”

      “好。”宝珠甜甜一笑。

      郭锵见状飘到宝珠身边,可怜兮兮的哄道:“师姐,我有榛子糕吗?”

      宝珠依然笑得软萌:“有,给你。”

      “这是大师兄不要的,没有单独给我的吗?”

      榛子糕只剩最后一块了,宝珠只有五岁,她不太懂,有些为难。

      看着小姑娘懵懂又为难的样子,郭锵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同江君珩一样揉了揉宝珠的头顶,温柔道:“逗你的,我吃这个就好,谢谢师姐啦。”

      由于耽搁几个时辰,静虚真人临时决定休息一晚再赶路,可几人身上的盘缠根本不够住店,于是几人便一路向西,在郊外讨了间农房落脚。

      房主是一对心善的夫妻,家中只有一独子,在城内做工,很少回来,江君珩他们住的就是他的屋子。据说是预备给他娶媳妇的新房,单独围了院子,夫妻俩说起儿子时,脸上止不住的骄傲,可见是个孝顺出息的。

      屋内只有一张靠墙的窄床,宝珠躺在上面睡得香甜,床尾靠着墙坐的郭锵也发出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静虚真人和江君珩则坐在一旁的长凳上倚着木桌休息。

      屋外时不时会传来一两声虫鸣和咯咯声,灯已经熄了,屋里黑漆漆的。

      突然一道微弱荧光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接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江君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月光顺着门缝漏进来,照亮了一片灰色袍角,随后又被隔绝在外,一切恢复平静。

      又是那个荧光,江君珩收回目光,想继续休息,心里却有些担忧。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光是在一个月前,也是在一个深夜,它突然亮起,然后师父悄声离开,直到后半夜才拖着一身伤回来,明明伤得很重,但第二天师父装得无事发生,他便没有追问。

      他阖上眼,暗暗在心里祈祷师父不要有事。

      …

      静虚真人捏着魂玉一路追了十里地,到了一座破败的道观前,魂玉闪烁的微弱荧光陡然暗灭,任凭他转向哪边都没了动静,他将魂玉收入怀中,抬步朝道观走去。

      道观荒废了许多年,院子里杂草及腰,纵横交错,人走在上面十分艰难,静虚真人好不容易进到观内,抬头就和那泥做的大仙看了个对眼。

      静虚真人:“……”

      只见那大仙长着一个冲天角,白面饼脸,血口獠牙,穿了一个桃红柳绿,下半身一条粗壮的蛇尾盘亘成圈。

      静虚真人愤然指摘:“这等邪祟之物也胆敢在这里吃供奉,真是岂有此理。”

      他在观内四处翻看了一下,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念叨着什么妖孽,魔物,有辱斯文之类的。

      搜寻无果,正准备走,那邪像背后忽地传来了幽幽凄凄的呜呜声,哭声断断续续,声音稚嫩带着怨气。

      传说夭折或者横死的孩童,心中有怨,若常年无法转世轮回,灵魂就会幻化成怨婴,每每到了月黑风高的夜晚就会出来害人性命,所过之处就会传来这种啼哭声。

      静虚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老夫今夜就替天行道。”

      烧饼昨日与江君珩他们分别后,拖着一身伤去买了两个肉饼,便回了道观。从周世昌那里诓来的一百文大半被张屠夫抢去了,买饼的钱是当时他奋力挣扎,串钱的绳子断裂,刚好有几枚散落在他手边被他抓在手里的。

      他绕过破观前院,来到后面的一个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更像一个棚子,仅有一面是墙,另外两边由两根巨柱撑起瓦檐,墙与柱间,各一条横梁加固,梁上红幡垂地,风吹则起,像无数只血手横空伸出。

      偏殿没放大仙,只有一张供台,台上堆着一堆杂物,供台下边铺着一个简易的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颧骨凹陷,气若游丝的老乞丐,烧饼正坐在他的面前。

      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肉饼,一边绘声绘色讲述他的见闻,语调轻松上扬,面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说了什么老叫花根本没听,他无法动弹,只能转着眼珠盯着烧饼手里的肉饼,香味萦绕在鼻间,勾得他唾液横流,好饿!

      感受到他的视线,烧饼上前故作不解地问:“爹,你盯着我做什么?”

      他把手里的肉饼送到老叫花嘴前:“想吃吗?”

      老叫花瞪着眼,盯着近在咫尺的肉饼,贪婪地发出嗬嗬声,他奋力抬起头去够,在即将碰到时,烧饼手腕一转,肉饼被甩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哎呀爹,真是可惜,这么好的肉饼怎么就掉地上了呢,脏了。”

      老叫花目眦欲裂,呜呜嗬嗬的似要说话:“你……畜……”

      烧饼没管他,自顾自道:“你说那两个人为什么不打我?是嫌脏吗?哈哈……总不能是因为善吧…哈哈……笑死我了。”

      “对了,还有那个周世昌,一个倒插门负心汉,真是蠢死了,我就随便诓了几句,他就吓得屁滚尿流,立马乖乖给钱了,哈哈哈……”

      “这个姓周的实在阴险歹毒,爹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就死在你前头,还好我福大命大。”

      “嗬嗬嗬……”

      烧饼在自己脸上抹了黑泥,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能让人窥伺到一点情绪。

      他回视着老叫花,眼神明明很平淡,嘴角噙着一抹笑,老叫花却感觉很冷,视线落在身上,像在看一个死物。

      “爹,我没死成,你是不是很失望。”

      “爹,你口渴吗?”

      “嗬嗬…喝”

      “但是你忘了吗?你说过的,你说讨不来东西的人就是废物,不配吃饭也不配喝水,更不配活着,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你放心,我不会那样对你,你看你病了这么久,不是还活着?我一定会好好给你养老送终。”

      “不过水还是别喝了,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忍不住尿一身,那多脏啊。”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滞,然后一字一顿道:“我辛苦讨饭养着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这句话老叫花对他说过很多次,如今他原样奉还,老叫花嗬嗬两声,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来,活活憋死了。

      看着老叫花死不瞑目的尸体,烧饼内心无比平静,这个人救了他一命,也给了他七年炼狱般的生活。

      他恨老叫花,盼着老叫花死,这下终于死了,他以为自己会高兴,然而预想的欢喜没来,茫然无措的情绪却将他淹了个彻底。

      老叫花死了,他竟然觉得自己也没了盼头,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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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发现flag立下就一定不会完成,所以还是顺其自然,不定时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