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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公子 ...

  •   "公子,马都已经备好了。"

      阿阮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院中那棵老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躺椅上那人身上。白珩将书卷盖在脸上,胸口的起伏极浅,像是已经睡熟了。可阿阮知道她没有——那卷《漕运考略》已经倒扣在脸上快半个时辰了,书页纹丝未动。

      阿阮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只好又问了一遍:"何时出发?"

      书卷下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似的沙哑:"就现在。"

      白珩掀开书卷坐起身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力气。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脸色近乎透明,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唯有眼下两抹淡青,显出连日未曾安寝的痕迹。

      阿阮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将披风递过去。

      白珩接过披风,没有立刻穿上,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走吧。"

      她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阿阮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挡开。

      "无碍。"

      片刻后,白珩翻身上马。她坐在青骢马上,脊背挺得很直,可阿阮站在旁边,清楚地看见她握缰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阮抬头,正好看见她垂眸的瞬间,身形在马上微微一晃,额角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公子,是不是病了?"阿阮终于忍不住,"这些天您就没好好歇过。"

      "阿阮。"白珩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伸手按了按肋下,指节用力得发白,像是把那阵钝痛生生压了下去。

      "走。"

      马鞭轻扬,青骢马踏开步子,沿着官道向西而去。阿阮策马跟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院落,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徐州彭城门外,日影正烈。

      沈辞秋的马车从官道缓缓驶来,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素色袖口搭在窗沿上。那袖口浆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却依旧平整干净,像她这个人一样,无论落到什么境地,都不肯失了体面。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色比离宫时更白了些。这几日天未亮便起身,专拣僻静小路走,为的是避开官道上的耳目。颠簸了整整五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就是那些人的脸——那些在朝堂上义正辞言、在暗处却手段阴狠的人。

      车夫勒住马,低声道:"小姐,前头城门查得紧,说是近日有盗匪出没,进出都要验公凭。"

      沈辞秋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黑,像一潭深水,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可此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又缓缓松开。

      "无妨。"她声音很轻,"照常过便是。"

      车帘外传来守卒的喝问声。车夫递上公凭,低声报了名号。那公凭是沈辞秋离宫前托人办的,署名是徐州一个早已病逝的商贾之妻,做得天衣无缝。片刻后,守卒躬身退开,放行。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城门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车帘被风掀起一条缝的那一瞬——

      沈辞秋看见了。

      城门另一侧,一个骑青骢马的人正勒缰出城。那人穿月白窄袖袍,外罩半旧青衫,肩上随意搭着一件鹤氅,衣角沾着远路风尘。她微微垂着头,侧脸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唇色很淡,眉峰却压得很低,像是忍着什么不适。

      沈辞秋的呼吸停了半拍。

      太像了。

      那人的眉眼——

      沈辞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想开口唤出那个名字,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马车在动,那匹马也在动。两人隔着车帘的缝隙,在彭城门口错身而过。

      一入,一出。

      极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那人似是一顿,握缰的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马匹踏过门槛,她策马出了城,青衫一角在风里晃了晃,很快被官道扬尘吞没。

      沈辞秋的手指还搭在车帘上,指尖冰凉。

      车夫回头问:"小姐,可要歇一歇?"

      "不必。"她放下帘子,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进城。"

      马车驶入城门,街巷在眼前铺开。沈辞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沈辞秋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是担忧,是惊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盼。

      "找个清净的落脚处。"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拐进街巷。

      城门外,白珩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内,那辆马车的轮廓已消失在街巷深处,只剩扬尘缓缓落下。

      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阮以为她犯了病,正要上前,却见她缓缓收回目光,脸色依旧发白,却扯了一下嘴角。

      "公子,看什么呢?"阿阮问。

      "没什么。"白珩说,"赶路。"

      她扬起马鞭,青骢马小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她却没有伸手去理。

      阿阮跟在后面,看见她抬起手,极快地抖了下缰绳

      阿阮张了张嘴,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谁也没有回头。

      徐州往泗州,走水路最便当。

      白珩雇了一条小乌篷船,从徐州码头出发,沿泗水南下。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皮肤黝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话不多,只收了银子便撑船离岸。竹篙点在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荡开,两岸的芦苇渐渐高起来,遮住了远处的村落和人烟。

      白珩坐在船舱里,腿上摊着一卷漕粮帐册的抄本——这是她临行前从徐州库吏那里借来的,上面记着近年泗州仓的进出数目。她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数目对不上,缺口不小,而且每一笔都被做得极干净,干净到像是有人刻意抹平了痕迹。

      可越是干净,越说明问题大。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帐册的封皮,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水面上。泗水的水色偏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片碎银在跳跃。

      "公子,喝点水。"阿阮递过来一只水囊。

      白珩接过来,刚要喝,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她没在意,只当是过了浅滩。可紧接着,船舱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撞在了船板上。

      阿阮警觉地站起身:"谁?"

      没有人回答。

      白珩放下帐册,正要开口,船舱的门帘猛地被掀开——一只戴着粗布手套的手伸进来,快得来不及反应,狠狠推在她肩上。

      白珩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磕在船壁上,眼前一黑。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她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那只手拽着胳膊,从船舱的小窗拖了出去。

      "公子!"阿阮扑上去抓她,却被另一只手从背后一推,踉跄着撞向舱门,整个人跟着翻出了船外。

      河水冰冷刺骨。

      白珩呛了一口水,那水又冷又浑,灌进喉咙里像刀子一样割。她手脚胡乱扑腾,却越沉越快。她不会水,肋下的痛又让她连换气都做不到,只觉得身子被水流裹着往下拽,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世界在眼前迅速变暗。

      阿阮在她不远处浮沉,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水吞得断断续续。白珩睁大眼睛,在浑浊的水中看见阿阮的脸,看见她伸过来的手,看见她袖口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绣兰——那是阿阮自己绣的,针脚粗得很,白珩曾经笑过她,说这兰花像棵草。

      阿阮的脸在水里模糊变形,可那朵兰花却异常清晰。

      白珩伸手去够她,指尖刚碰到那片粗糙的绣线,就被一个浪头打散了。

      她怀里那卷帐册也滑了出去,在水中散开,纸页一页页漂走,墨迹遇水化开,像一团团黑色的雾,又像无数只黑色的手,在水里张牙舞爪。那些数字,那些名字——全都在水里散了,化了,没了。

      白珩想伸手去抓,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

      乌篷船在河面上晃了晃,船家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里两个挣扎的人影。他慢慢蹲下身,捡起那卷散开的帐册,手指在封皮上顿了顿,目光往上游某处飞快地瞟了一眼——那里,另一条小船正从芦苇荡里无声地划出来。

      然后他才将帐册塞进怀里。

      竹篙一点,船调了个头,不紧不慢地往上游去了。

      河面上只剩两个脑袋在起伏。

      白珩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见的,是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晃,灰绿色的,像一片模糊的雾。雾气深处,好像有什么人在看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然后水漫过了她的口鼻。

      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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