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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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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长宁公主沈辞秋"病"了。
先是晨起时晕了一回,御医来诊,说是肝郁气滞,开了方子。第二日便起了低热,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咳了两声,帕子上沾了一点血丝——那是她夜里用指甲掐破舌尖,含在口中,待太医来时悄悄吐上去的。
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皇帝闻讯赶来时,连靴子都没换,大步跨进寝殿,掀开帐子就去看她的脸。见她恹恹地躺着,眼窝微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怎么病的?"他问太医。
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官家,公主是……是忧思过度,肝郁化火,兼感风寒。"
皇帝沉默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他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用药。"
"是。"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沈辞秋闭着眼,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压抑,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是不是宫里有人给她气受了,是不是哪个妃嫔说了什么,是不是她母亲当年走的时候留下的阴影又翻上来了。
他疼她。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可疼爱和懂得,是两回事。
第三日,她"病"得更重了。太医说,公主体质虚弱,宫中人多气杂,恐不利于休养,若长此以往,怕是……怕是会损了根本。
皇帝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常年握笔、批折子、拉弓射箭,指腹有茧,掌心温热。他握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散了。
"辞秋,"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爹爹,儿臣想去行宫静养。"
皇帝立刻皱眉:"不行。"
"爹爹——"
"行宫离汴京三十里,路上颠簸,你如今这个样子,怎么受得住?"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太医说了,你身子虚,再经一番车马劳顿,万一有个好歹——"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动,"不行。就在宫里养,朕把西边的殿腾出来给你,清净。"
沈辞秋看着他。
这个男人,会在她幼时将她抱在膝上,这是他后来所有孩子都没有享受过的;会在她每年生辰亲自为她挑选礼物;会在她母亲忌日那夜,独自坐在御花园里饮一整夜的酒。他疼她,疼到连她出宫门都要反复掂量,怕风大了、怕路远了、怕她受一点委屈。
可也正因如此,他永远不会答应她离开他的视线。
"爹爹。"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儿臣若留在宫里,日日有人来探,太医一日三请,娘娘、妹妹、弟弟们轮流来瞧——儿臣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
"儿臣是去养病的。"她垂下眼,"行宫清静,人少,空气也好。太医说了,静养百日,方能固本。"
"百日?"皇帝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要去百日?"
"若养得好,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皇帝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圈。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天色,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说,"但人不能少。拨一队禁卫,两个太医,六个侍女,再让张承恩跟着。路上备稳些的马车,慢些走,不许赶。到了行宫,每日给朕递一封平安信。"
沈辞秋的心沉了一下。
张承恩。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
皇帝又叮嘱了许多,什么夜里要盖好被子、什么药要按时喝、什么行宫的厨子若不合口味就从宫里派,絮絮叨叨,不像一个帝王,倒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最后他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说:"好好养,朕等你回来。"
他走了。
沈辞秋躺在帐子里,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一直到天色暗下来。
张承恩。
那个人是半年前调到她身边的,说是原来伺候她的内侍告老还乡了,内侍省派来的新人。张承恩做事妥帖,话不多,眼睛总是垂着,从不乱看。可沈辞秋见过他在无人处抬眼的样子——那眼神不像一个内侍,倒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安静、耐心、等着什么。
他不是皇帝的人。
也不是她的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跟着她去行宫。
四月十二,离宫的日子。
沈辞秋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薄施脂粉,掩住眼底的青黑。马车已经备好在宫门外,一队禁卫,两个太医,六个侍女,张承恩捧着一只食盒站在最前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她登上马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张承恩。
张承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了抬眼。
"张承恩,"她说,"你留下。"
张承恩一愣,捧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公主?"
"你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沈辞秋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行宫路远,路上颠簸,你跟着去,万一路上病了,我还要分心照看你。"
张承恩垂下眼:"小人身子骨还硬朗,伺候公主这么多年,从未——"
“正因为伺候了这么多年,才更该歇歇。”她打断他,“你留在宫里,替我看着西殿修葺之事。父皇说要腾西殿给我回来住,西殿若修得粗糙,我回来住也不安生。你别让人糊弄。”
张承恩沉默了片刻,慢慢跪下:"小人遵旨。"
"还有,"她顿了顿,"替我向父皇每日问安好。"
"是。"
沈辞秋没有再看他。她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在锦缎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道。
“走吧。”
车帘垂着,她只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张承恩没有跟来,这让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分,但另一根弦又悄然拉紧。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三十里的路,马车走得极慢。皇帝特意嘱咐过“不许赶”,车夫们便真的放轻了手脚,一步一顿,生怕颠着了车中的公主。沈辞秋在车中坐得腰酸背痛,却一声没吭。她知道,越是表现得虚弱,越能坐实"病重"的假象。
到了行宫,已是傍晚。
行宫比她记忆中更旧了些。前朝留下的底子,本朝修葺过几回,但终究不如汴京宫城那般富丽。殿宇是好的,只是檐角的琉璃瓦有几处缺了角,墙根爬着青苔,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霉味。
两个太医、六个侍女、一队禁卫,各司其职。沈辞秋被扶进正殿,换了衣裳,喝了药,便说乏了,要歇息。
贴身侍女素问替她卸了钗环,低声问:"公主,可要传晚膳?"
"不必。"沈辞秋靠在榻上,闭着眼,"我没什么胃口。你也下去吧,让太医明日巳时再来请脉。"
"是。"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沈辞秋睁开眼,望着帐顶。行宫的帐子不如宫里的,料子旧,颜色也沉,像是被岁月浸过一层灰。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帐沿,触感粗糙。
"素问。"她唤了一声。
门外立刻有人应:"奴婢在。"
"把灯熄了,留一盏小的。"
"是。"
脚步声远去,灯芯被掐灭了两盏,殿中只剩角落一盏豆大的光,昏昏地照着屏风一角。
沈辞秋坐起身,赤脚下榻。地面冰凉,她脚底一触,微微一颤,却没有停。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行宫的后院,几株老槐树,枝叶在夜色里晃。远处有禁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规律,像一张铺开的网。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指尖还沾着夜里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