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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阿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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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的父亲以前在州学里做过抄书匠,墨香从她幼时便萦绕在身边。
那时的女子自小都是读些什么《孝经》《女诫》《列女传》。阿阮的父亲只是抱着她,翻着《史记》给她念上面的字。
“阿阮可知魏公子?”父亲将阿阮牵起,走到大相国寺前。
寺门巍峨,钟声沉沉。父亲指着东边道:“此地旧传是信陵君故宅。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能窃符救赵,能率五国之兵却秦,可到头来,也不过病酒而卒。”
阿阮仰头望着那扇朱漆大门,问:“他做错了什么?”
父亲沉默良久,才道:“他没错。只是他太好了,好到君王容不下。”
那时阿阮还小,听不懂这话里的意。她只记得那日风很大,吹得寺前槐叶簌簌作响,像有人在翻一页又一页旧书。
“公子,公子醒醒!”
阿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带着哭腔,又急又哑。
白珩猛地呛出一口水,胸口疼得像被人生生剖开。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灰白色的天,芦苇在风里一丛丛晃着,像谁在岸上垂着头。
阿阮跪在她身边,浑身湿透,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贴在泥里。她伸手去探白珩的颈侧,指尖抖得厉害,摸到一点微弱跳动,眼泪就砸了下来。
“你没事……你没事……”
白珩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试着动了一下,肋下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痛,疼得她眼前发黑。
阿阮慌忙扶住她,把她半拖半抱地挪到岸边的浅滩上。白珩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嘴唇白得像纸,唯有唇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船……”白珩哑声问。
阿阮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圈圈散开的涟漪,慢慢被水流抹平。
“没了。”阿阮咬着牙,“船家也跑了。”
白珩闭上眼。
帐册没了。船没了。银子大概也散了。她们两个落在这荒滩上,连身干衣服都没有。
“好,很好。”白珩咬牙切齿地吐出几字,手握紧成拳头。
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把所有的怒意和屈辱都压进了那一点骨节里。可那拳头只握了短短一瞬,便又无力地松开,落在湿冷的泥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沙。
阿阮不敢说话,只伸手去扶她。
白珩借着力坐起来,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她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水气,却冷得像河底的石头。
“因为一个账册,竟敢杀朝廷来的官。”
又笑了一声。
“没有错,账册后怕是不知牵扯了什么大人物,倒成了给我立功的机缘。”
那笑声落在风里,像碎冰撞在一起。
阿阮听得心头一紧。她从未见过白珩这样笑——不是怒极,不是悲极,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像一把刀,先割开自己的皮肉,再去看骨头里藏了什么。
白珩撑着地,慢慢坐直身子。湿发贴在颊边,她随手抹了一把,动作干脆得像在擦刀。
“阿阮。”
“在。”
“我落水前,你看见船家往哪边去了?”
阿阮想了想:“上游。他调了船头,往上游划的。”
“上游有码头吗?”
“有,”阿阮说,“再走二三里,有个小渡口,叫柳家渡。平日里有些渔船在那里靠岸。”
白珩点点头,扶着阿阮的手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她咬住牙,硬生生稳住了。
“去柳家渡。”她说,“船家拿了帐册,不会立刻走远。他要么等人来取,要么自己送去。不管是哪种,他都得靠岸。”
阿阮眼睛一亮:“您是说,我们还能追回来?”
“追不回来。”白珩的声音很淡,“但能知道他交给了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阿阮袖口那朵贴在泥里的兰花,忽然伸手,将那朵兰花轻轻抚平。
“走吧。”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走。风越来越冷,白珩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每走几步便要略停一停,像是肋下的伤不肯轻易放过她。阿阮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眼看她,总觉得这位公子和刚才落水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白珩,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看不真切。
现在的白珩,像一把出了鞘的剑,水淋淋的,却亮得刺眼。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了几间茅屋,岸边停着两三只小渔船。一个老渔夫正蹲在船头补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阿阮正要开口,白珩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她走上前,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素银簪。簪身细长,乌木簪头,原是束发用的旧物,并无珠玉,却仍是银的。
“老丈,”白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方才可有一只乌篷船经过?船家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疤。”
老渔夫眯起眼,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那支银簪上,又移到她湿透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摇了摇头:“没注意。”
白珩将银簪放在船板上。
“再想想。”
老渔夫盯着那支簪子,喉结动了动。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网,指了指上游:“往北去了,约莫半炷香前。船上多了一个人,穿青布长衫,戴斗笠,看不清脸。”
“青布长衫。”白珩重复了一遍,“身形如何?”
“瘦高个,走路有点跛。”老渔夫说,“上船时我瞥了一眼,左腿不太利索。”
白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多谢。”
她转身往回走,阿阮赶紧跟上。走出十几步,阿阮才忍不住问:“公子,您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白珩说,“但泗州仓的仓吏里,左腿有疾的,只有一个。”
“谁?”
“王焕。”白珩的声音很冷,“禧天十三年入仓,做了十年库吏,去年升了副仓正。帐册上最后那笔五千石的缺口,就是他经手的。”
阿阮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
“不回泗州城。”白珩打断她,“王焕既然拿了帐册,一定会回城里交差。我们进城,就是自投罗网。”
“那去哪?”
白珩望向北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隐约可见几骑人马正往这边来。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下旗号,嘴角微微一勾。
“去迎他们。”
“谁?”
“漕运使的人。”白珩说,“我出发前给漕运使衙门递过文书,算算日子,今日该到泗州。他们走官道,我们走河边小路,能截住。”
阿阮愣住:“公子,您早就安排了后路?”
“做事若只留一条路,”白珩淡淡道,“便不配走到最后。”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笑了一下。
“只是没想到,第一条路这么快就断了。”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白珩裹紧湿透的衣衫,沿着河岸往北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却一步都没有停。
阿阮跟在后面,望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魏公子无忌,仁而下士,能窃符救赵,能率五国之兵却秦,可到头来,也不过病酒而卒。”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走窄路的。路越窄,风越大,他们走得反而越稳。
因为她们的骨头里,刻着别的东西。
不是《女诫》里的“柔顺”,不是《列女传》里的“贞静”。
是《史记》里那些人的影子——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