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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案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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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灰被猫尾扫开一道弧,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墨痕。白珩没有急着擦,只把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去年的,前年的,再往前推三年。
泗州闸口的过粮数逐年涨,从三十二万石到四十七万石,涨幅整齐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可发运司拨下的闸夫工食银,三年未变。多出来的十五万石粮,靠什么人、什么船、什么时辰过的闸,账上没有。
阿阮站在她身后,看得背脊发凉。
“公子,这账……”
“假的。”白珩合上最后一本,“但假得不够周全。”
她把十七处“卢棱旭点检”的页码一一记下,又翻到簿册末尾。最后一页被人撕过,纸边毛糙,残留的半行字只剩一个“赔”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散,不止一人。
白珩把账册原样推回灰下,起身拍了拍手。猫从案角跳下来,窜出门去。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吏人,都是三十上下,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衫,腰间挂着钥匙串,叮当作响。
“白签判。”前头那个拱手,脸上堆着笑,“我叫杜成,这位是周勉,都是签厅里办事的。方才王吏目说新官到了,我俩赶紧过来看看——可别怠慢了。”
白珩看了看他们,没说话。
杜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白签判一路辛苦,住处可还满意?若嫌这屋子破,东边倒有间空房,只是久没人住,得收拾两日。”
“不必。”白珩道,“就这里。”
“那……白签判初来,恐怕对徐州的规矩不熟。”周勉插话,“下月初漕粮过闸,发运司催得急。按往年的例,签判大人只需在闸期前将文移备齐,送到泗州,剩下的事,自有闸口的人办。”
“什么文移?”
杜成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双手递上:“都列在这儿了。白签判照着填就行,都是老样子。”
白珩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过闸船只数、粮石数、闸夫名册、押验官姓名——最后一栏,已经有人用淡墨写了一个“卢”字。
她抬眼:“这字谁写的?”
杜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许是哪个不懂事的,提前打了草稿。白签判尽管擦了重写。”
白珩把单子折了折,放在案上。
“我初来,人地两生。”她说,“过闸的船,我一艘一艘看。押验的文书,我一份一份核。”
屋里安静下来。
周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杜成嘴角还挂着那一点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了。
“白签判,”杜成的声音低了些,“徐州这地方,凡事讲个‘例’。例上有的,照着办,大家都省事。例上没有的……”他顿了顿,“容易出事。”
“什么事?”
“比如账对不上,船沉了,粮湿了,闸夫跑了。”杜成笑了笑,“都是常有的事。”
白珩看着他,忽然问:“你当差几年了?”
杜成一愣:“回白签判,十一年。”
“十一年,”白珩道,“见过几个南边来的签判?”
杜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个。”周勉在旁低声说。
“他们如今在哪?”
杜成没有答。
白珩也不追问,只把那张单子推回去:“文移我自己拟。闸期前,我要看泗州闸口近三年的过船簿、闸夫名册,还有卢棱旭的押验底档。”
杜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白签判,那些档册……在泗州,不在徐州。”
“那就发牒调取。”
“发牒要通判签押。”
“通判公出,知州亦不在州。”白珩道,“可我是签判,总领诸案文移。调档之牒,我自己能发。”
她走到门边,推开窗。
院子里,那只猫蹲在墙头上,正舔爪子。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是衙门里报时的。
杜成在她身后站了很久,终于拱了拱手:“白签判既这么说,我等照办就是。只是——”
他走到门口,停住。
“泗州那边,卢押验是个急脾气。白签判若真要看档,最好亲自去一趟。”他回头,意味深长,“只是路上不太平。前年有个御史去泗州查账,船到半道翻了,人没捞上来。”
门合上了。
阿阮攥紧了袖口:“公子,他们这是……”
“威胁。”白珩走到案前,把那张单子摊开,拿起笔,把“卢”字圈了起来,“也是指路。”
她提笔,在单子背面写下几个字:
五月初三,赴泗州。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单子吹得翻了个面。那只猫不知何时又跳了回来,蹲在案角,静静看着那行字。
白珩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倒不怕。”
猫眯了眯眼,尾巴轻轻扫过纸面,这一次,没有抹掉任何字。
御沟的水在秋夜里凉得刺骨。
沈辞秋赤足坐在玉阶上,脚踝被夜露浸得苍白。身后是重重殿宇,琉璃瓦上凝着一层霜,像铺了满宫的碎银。
她手里翻着一卷《列女传》。
书是尚书内省送来的,说是新修的女教读本,要各宫主位都抄一遍。她抄到“孽嬖传”时,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像谁咽下去的一口血。
“公主。”
身后传来轻唤,是贴身内侍张承恩。他捧着一件狐裘,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
“夜深了,风硬。”
沈辞秋没回头:“你怕我冷?”
“小人不敢。”
“你是不敢,不是不盼。”她合上书,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霜,“盼我冻死,你好去跟你的主子回话,说长宁公主病殁寝殿,身后清清白白,没留下半分不该留下的东西。”
张承恩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公主折煞小人!”
沈辞秋笑了。
她站起身,狐裘滑落在地,她也没捡。赤足踩过玉阶,走到栏杆边,望向宫墙外。
墙外是汴京的夜,万家灯火。墙内是她的牢。
“张承恩,”她忽然问,“你说,妲己死的时候,纣王哭了吗?”
张承恩浑身一颤,不敢答。
“不会哭的。”沈辞秋替他答了,“君王从不为祸水哭。他们只会在史官面前叹一句‘红颜误国’,然后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一张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生来就戴着金镯玉钏,写的是簪花小楷,弹的是《梅花三弄》。可她知道,这双手真正该握的,是玺,是笔,是生杀予夺的权。
但她是个女子。
是个公主。
是个连出宫门都要请旨的、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长宁公主。
“把书烧了。”她把《列女传》递给张承恩。
张承恩一愣:“公主,这可是尚书内省——”
“烧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连灰都撒进御沟里。”
张承恩捧着书,躬身退下。
沈辞秋独自站在栏杆边,夜风吹起她单薄的中衣。她望着宫墙外那一点遥不可及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曾把她抱在膝上,指着地图说:“辞秋,这江山,将来是你弟弟的。”
那时她还小,仰头问:“为什么不是我的?”
父皇笑了,摸着她的头说:“因为你是女儿家。”
女儿家。
这三个字,像一道枷,从她出生那天起就锁在了脖子上。
她转身走回寝殿,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目清冷,唇色极淡,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玉像。
她对着镜子,指尖停在颈侧,像在量一道看不见的枷。
“妺喜、妲己、褒姒……”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像在念三道咒,“你们至少,还被人怕过。”
镜中人没有笑。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汴京的夜很深,宫墙很高。而长宁公主沈辞秋,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