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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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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两浙路杭州人,建承六年进士第三人,赐进士及第。授大理评事,签书武宁军节度判官厅公事。
中书除授,吏部给告身,限三十日赴任。遂北赴徐州,诣武宁军节度判官厅,呈告身,验特赐鱼袋,始视事。”
沈辞秋从案卷中抽出那张告身,粗略扫了一眼。大理评事,虽是京官正八品,名目清贵,却无实权。签书武宁军节度判官厅公事,才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徐州远在汴泗之间,漕运要冲。一个探花,落到那里,未免太险了些。
她的指尖摩挲着纸的一角,一下一下又一下。
“徐州?”薛伯微微愣住。
“是,武宁军节度判官厅的签判。”白珩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行囊。
薛伯没接话,只把那只粗布包袱又往怀里收了收。
"公子,"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徐州不比杭州。风硬,土厚,人说话也直。官厅里那些胥吏,多是本地盘踞多年的,见惯了南边来的新官。公子到了那里,少说,多看,莫急着下笔。"
白珩把最后一卷书塞进箱笼,直起身来。
"薛伯,我不带您去徐州。"
薛伯猛地抬头。
"您留在开封。"白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替我看着朝廷里的动静。中书省那边,吏部那边,还有……"她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薛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在这孩子身边也有十几年了,知道她一旦拿定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阿阮跟我去。"白珩道,"她嘴严,手也巧,路上有个照应。"
阿阮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温热的汤饼,面上浮着几片菜叶。
"公子,薛伯让送的。"她把碗搁在案上,又默默退到门边,像一株安静的影子。
白珩没有动那碗汤饼。她正俯身看一张摊开的舆图。从开封往东南,沿汴河至泗州,再溯泗水北上,便是徐州。汴泗交汇处,墨点重重,那是漕船最密的段落,也是她此行的必经之路。
"阿阮。"
"阿阮在。"
"到了徐州,你不必跟在我身边伺候笔墨。"白珩指尖点着图上一处,"你去账房,帮我盯着钱粮出入。"
阿阮愣了一下:"公子是让我……"
"签判虽只是幕职,却总领诸案文移,钱谷、户帐、狱讼,样样都过手。"白珩抬起头,目光落在阿阮脸上,"薛伯说少说多看,可光看是不够的。我要知道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
阿阮垂下眼:"阿阮记下了。"
白珩重新低下头看舆图。窗外暮色渐沉,檐下风铃轻响。
她想起临行前,薛伯最后说的那句话——"公子到了那里,莫急着下笔。"
可她知道,有些笔,不是她想不想下的问题。徐州是漕运咽喉,每年经手的粮饷数以百万石计。一个探花郎被扔到那里,究竟是历练,还是有人想借她的手,去碰某些不该碰的东西?
她卷起舆图,塞入行囊。
"明日一早动身。"
阿阮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细软。
白珩吹熄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远处汴河上传来漕船的橹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心跳,正从汴河深处一路向北,将她推向那座风硬土厚的城。
次日卯初,城门刚开,白珩已立在汴河岸上。
晨雾压得很低,河面灰白一片,漕船一只挨一只泊在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枯死的芦苇。船工们赤着脚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走动,吆喝声混着橹声,从雾里传来又散开。
阿阮牵了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箱笼。薛伯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公子。"他把纸包递过来,"路上吃的。胡饼,能放几日。"
白珩接了,没说话。
薛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到了徐州,写封信回来。"
"好。"
她翻身上马,阿阮也跨上另一匹。两匹马沿着河岸缓缓往东走,走出很远,白珩回头看了一眼——薛伯还站在原地,身影被晨雾一点点吞没。
出了开封,一路向东。
头两日还好,官道平整,沿途驿站齐全。到第三日进入应天府境内,路渐渐差了。前夜刚下过雨,黄土被车轮碾成泥浆,马蹄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白珩的衣摆溅满了泥点,她也不恼,只把缰绳攥紧了些。
午后在一处茶棚歇脚。棚里已有两三个行商在喝茶,见她们主仆二人,多看了两眼——一个年轻书生,一个沉默丫鬟,都沾着满身尘土,不像寻常赶路的。
白珩要了两碗茶,坐下慢慢喝。旁边一个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骂骂咧咧的:"又耽搁!这趟货赶不上下月初的闸期,违约的银子来赔?"
茶棚主人一边添水一边问:"还是泗州那边卡着?"
"何止卡着。"行商压低了声音,"原先闸口还讲个先来后到,如今换了人,姓卢的,手伸得长。发运司的批文到他手里,不剥一层皮,休想过得去。"
茶棚主人咂咂嘴:"那新来的签判呢?听说朝廷派了个探花郎过来,总该管管吧?"
"探花郎?"行商嗤笑一声,"南边来的白面书生,到了徐州那种地方,不被胥吏们生吞了才怪。我赌他撑不过三个月。"
阿阮端着茶碗,悄悄看了白珩一眼。
白珩神色如常,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尽,起身付了钱。
"走吧。"
出了茶棚,阿阮忍不住问:"公子,他们说的……"
"听见了。"白珩翻身上马,"卢,泗州闸口。记着。"
又行了四日,终于望见徐州城。
城墙是黄土夯的,被风沙磨得发白,远远看去像一头伏在地上的老兽。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裹着尘土,马嘶声、车轱辘声、叫卖声混成一片,与汴河沿岸的温软水汽截然不同。
武宁军节度判官厅在州衙西侧,是一座旧院子,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白珩下马,阿阮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五十上下的吏人,眼皮耷拉着,打量了她一眼。
"做什么的?"
"新任签判,白珩。"她取出告身递过去。
那吏人接了,慢悠悠展开扫了一眼,又慢悠悠卷起来,揣进怀里。
"哦。"他打了个哈欠,"知州大人今日不在,通判大人也不在。白签判先歇着吧,明日再说。"
说完就要关门。
白珩伸手抵住门框。
"我一路从开封过来,告身、鱼袋、印信,样样齐全。"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节度判官厅的公事,不能等。今日我就进去。"
那吏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南边书生敢这么说话。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白珩,忽然咧嘴笑了。
"白签判是吧?"他侧身让开,"请进。"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更破。几间厢房门窗歪斜,廊下堆着落满灰的案卷,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停在白珩脚边,仰头看她。白珩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猫嗅了嗅,低头吃起来。
那吏人引她到一间屋子前,推开门。
"这就是签厅。白签判先收拾收拾。对了——"他回头,似笑非笑,"下个月初,漕粮要过闸,发运司那边催得紧。白签判刚来,恐怕有的忙。"
门合上了。
阿阮环顾四周,皱眉道:"公子,这地方……"
"能住人就行。"白珩放下行囊,走到案前。案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灰底下压着几本旧簿册。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停住了。
那是去年的漕粮账。
账面上写着:泗州闸口,过粮四十七万石。
白珩的指尖往下移,停在一行小字上——
"卢棱旭点检。"
同样的署名,在这本账册里出现了十七次。
她想起茶棚里那行商的话,想起薛伯说的"少说多看",想起这一路上马蹄踏过的每一寸泥泞。
她把账册合上,指尖沾了一点灰,在案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卢。
那只猫不知何时跳上了案角,蹲在她手边,尾巴轻轻一扫,把那个“卢”字抹去了一半。
窗外,徐州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