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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山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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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汴河的水声隔着街巷隐约传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流,裹着整座京城的喧嚣与秘密,缓缓向东流去。
白珩没有立刻回寓所。她在寺前茶棚要了一盏粗茶,坐在临街的条凳上,看着往来行人。卖炊饼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汴京的繁华,就在这一碗茶的热气里,一层层铺展开来。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方才沈辞秋问的那句"可曾婚配",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某个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地方。
白珩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转——是枚"政和通宝",背面光素无纹。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许久,忽然将它按在桌上,用茶盏扣住。
"店家,"她唤了一声,"这茶钱,不必找了。"
起身时,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将颈间一抹不该露出的肤色掩进交领深处。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一个卖花的老妪正蹲在墙角,竹篮里插着几枝将谢的芍药。白珩脚步一顿,走过去,蹲下身,挑了两枝半开的,付了钱。
她拿着花,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处酒肆时,里面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正讲到"信陵君窃符救赵"。白珩驻足听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陵君故宅,如今是佛门圣地。英雄骨早已朽成尘土,香客们拜的却是泥塑的菩萨。世事颠倒,大抵如此。
白珩提着那两枝芍药,沿着汴河边的街巷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卖炊饼的收了摊,挑担的也歇了脚,只有几个顽童追着跑过,笑声清脆,惊起檐下几只鸽子。
转过一条巷子时,她听见一阵低低的哭声。
巷子口跪着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素白孝服,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她面前铺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老者,面色青灰,已经没了气息。女子面前插着一根草标,旁边摆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卖身葬父"。
白珩脚步一顿。
这样的场景,她在汴京见过不止一次。灾年过后,流民涌入京城,卖儿鬻女的事,时有发生。官府设过粥厂,也遣返过流民,可人太多,管不过来。日子久了,连街上的行人也麻木了,路过时顶多瞥一眼,便匆匆走开。
白珩本也想走开。
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那些人送来的贺礼她全还回去了。她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的事。
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女子抬起头,恰好与她对上视线。那双眼睛红肿着,却不像寻常乞怜之人那般卑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她看着白珩,没有哭喊,也没有磕头,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然后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白珩蹲下身子,将两支芍药花放在女子的身前。
"你会什么?"
女子怔了怔,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枝芍药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会写字,会算账。"
白珩挑了挑眉。
"我爹以前在州学里做抄书匠,"女子声音很低,却很稳,"他教过我认字。后来他病了,我便替人抄些东西换钱。"
白珩没说话。
"珠算也会一点,"女子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信,"我爹说,女孩子会算账,将来不至于被人欺。"
白珩看着她。
这双眼睛,确实不像寻常乞怜之人。不是那种空洞的哀求,也不是故作镇定的伪装,而是一种被生活碾过之后,仍然不肯碎掉的硬气。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阮。"
"哪个阮?"
"阮籍的阮。"
白珩嘴角微微一动。一个抄书匠的女儿,知道阮籍。
"你爹抄了一辈子书,倒把你教得不像抄书匠的女儿。"
阿阮没有接话,只是将额头重新贴回青石板上。
白珩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起来吧。"
阿阮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白珩轻声念:"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
阿阮接上了最后一句。
"忧思独伤心。"
阿阮念完最后一句,额头仍贴着青石板,没有动。
巷子里静了一瞬。远处酒肆的说书声又响起来,讲到信陵君将兵符交给如姬,满座喝彩。那热闹隔着一重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白珩看着她散乱的发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起来吧,"她说,"我既认了你,便不会让你再跪回去。"
阿阮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尘土拍不干净,孝服的裙摆已经磨破了边。她没有道谢,只是把那两枝芍药小心地拾起来,攥在手里。
"花蔫了,"白珩说,"扔了吧。"
阿阮摇了摇头。
白珩没再劝,转身往巷外走。阿阮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花,像抱着一截不肯松手的旧日子。
走到巷口,白珩停了步。
"你爹的尸身,先寄存在城外的义庄。"她回头看了一眼阿阮,"那里的住持我认得,不会为难你。"
阿阮怔住。
"至于卖身契——"白珩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是方才在茶棚里顺手向店家讨的,又从怀里取出一截炭笔,低头写了几行字,"我不买人。你跟着我,算是雇的。每月三百文,衣食在我。你若哪日不愿留了,提前三日知会一声,听你自去。"
她把纸递给阿阮。
纸上字迹瘦硬,像她的人。写的是雇契,不是卖契。末尾还留了一行空白,写着"阿阮画押"。
阿阮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擦了擦手,在纸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歪歪扭扭,像她的人一样,不肯服帖。
白珩收起契纸,点了点头。
"走吧。"
"去哪儿?"
"先给你爹办后事。"白珩说,"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白珩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色,残阳正沉进汴河的波纹里,把整条河染成暗红色。
"我住的地方,"她终于说,"不大,但能遮风。"
阿阮攥紧了那两枝芍药。
她们沿着汴河往南走。河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船工喊着号子,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叹息。岸边的柳枝垂下来,扫过白珩的肩头,她伸手拨开,动作很轻。
走了一段,阿阮忽然开口:"公子。"
"嗯?"
"你方才念的那首诗……"阿阮顿了顿,"我爹教我背过。他说,阮籍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很苦。"
白珩脚步未停。
"那你爹有没有告诉你,"她轻声说,"阮籍写完这首诗之后,做了什么?"
阿阮摇头。
"他继续活着。"白珩说,"苦也要活。"
阿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她手里那两枝将谢的芍药,边缘已经泛褐,却还撑着不肯落。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