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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临近年关, ...

  •   临近年关,沈逾远在故乡的老母亲,又来了一封信。

      这回的信封比往回的鼓,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沈逾拆信之前,难得地,有些出神。她捏着信,没有立刻拆,先看了一眼坐在灯旁剥橘子、正低头把橘子瓣上那层白络细细理净的江星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展开那页信纸。指腹摩过信纸边,又顿住,像是这几年她读信,从没哪一回,是带着这样一点近乡情怯的心在读的。江星回把那瓣剥好的橘子搁在碟沿上,也不催,只把白络理得一根不剩,等她自己开口。

      这一回,信里的话,和前几回都不一样。

      母亲的字迹依然颤巍巍的,有几处涂改,像是老人家斟酌着、断断续续写下的。可字里行间,再没有了从前的牵挂与担忧。她不再追问"你一个人怎么过冬""往后谁照顾你",只在开头写了几句家常,说屋前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多,说邻家的姑娘要出嫁了,说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在院里晒太阳。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夹着两颗去年晒的柿饼,用裁好的油纸包着,虽压得快看不出原样,却透着股甜香。

      信末,她老人家写了一句这样的话:

      "回来吧,把那个人,带回家,过年。"

      没有问名姓,没有问来历,没有追问人家是男是女、几岁、做什么——只有"那个人"。像是隔着千里,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早已从女儿这封封家书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欢喜里,拼凑出了"那个人"的分量。信纸里还夹着一小包晒干的红枣,是老人家特意寄来的,颗颗饱满。江星回从旁瞥见那行字,手里的橘子来不及放下,指尖忽然有点发僵,她没敢细看,把视线移开,只装作不经意地问:"信里,说什么了?"

      沈逾捏着那页信纸,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在"把那个人带回家"这几个字上,来回轻轻地抚过。这几个字,她大概等了半生,又不敢承认自己在等。她没立刻答江星回那句问,只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才极轻地说:"我妈,让我回家过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是这三个字,比她念了半辈子的任何一句讲义,都更难说全。

      江星回剥好一只橘子,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神。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把剥好的橘子放到她手边,又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轻声说了一句:

      "替我,谢谢她。"

      沈逾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看信时,江星回是怎样把那页皱了的信纸一下一下抚平;又怎样说过那句"以后您的家书,可以多写一个人的名字"。她想起那晚灯下,江星回小心翼翼求的那个名分,想起自己只敢回一句极轻的"嗯,我同她说"。她原以为,那句话只是江星回一时心软,说给听听便罢了。可如今,那句她当时只敢轻轻应下的话,竟真真地被写上了信纸——是她母亲,亲自替她,写上的。

      如今那句"多写一个人的名字",是真的,被写上了。是她母亲写上的——是她们一起,写的。那包晒干的红枣,也是这一整年,老人家那份"多添一个人"的惦记里,长出来的。沈逾没告诉江星回,母亲信里还补了一句,说"家里那间东厢房,妈收拾出来了,被子是今秋新絮的,你回来睡那间"。那一句,是老人家隔着千里,给另一个还素未谋面的孩子,备下的一铺暖床。

      江星回又把橘子往她手边送了送:"橘子甜。你尝尝。"

      沈逾没有接橘子,只伸手,轻轻握住江星回那只还沾着橘皮清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握得极轻,却极实。指腹在她手背上顿了顿,又在那颗跳着的腕子上,多覆了一瞬。江星回被她这一握,终于没忍住,眼底泛起一点热气,她也反手轻轻回握住她,没说话。那碟橘子搁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先尝,只那样握着手,任那点橘皮的清香,绕着灯下散开。

      窗外的雪,轻轻地落着。沈逾收起那封信,在灯下,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我们回家。"

      那一声"回家",终于不再是"回故乡",也不再是"回筒子楼",而是带着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半生里最惦记的那个地方。信纸里那包红枣,被江星回珍重地收进一只小陶罐里,搁在桌上——那是隔着千里路,一个老人家,给这个还素未谋面的人,递来的第一点暖。她把那只陶罐搁稳了,又理了理那两颗柿饼,忽然想,那位老人家,大约已经在院里那棵柿子树下,等一个她连名字都还叫不全的人,回去过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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