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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一个放晴的 ...

  •   一个放晴的黄昏,两个人在老教学楼屋顶坐着。

      风很轻,天边烧着一片温吞的橘,把整片校舍都镀成一层软软的旧金色。楼下是刚散晚课的人声,嘈杂,又远,隔着一层暮色,像另一个世界。有人抱着书从园子里过去,有人喊谁的名字,声音一趟趟撞在楼墙上,又散开。这里只有她们俩,和一片梧桐叶打着转落下来的声音。

      江星回抱着膝盖坐着,望着那道光,过了很久,忽然说:

      "沈逾,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我想带你去我的小城,看雪。"

      她没有回头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微微有点热,声音也放得极轻,像是怕这句"带你去我家"太重,把人吓着,又像是连她自己,都还摸不准这句话究竟敢不敢说出口。

      她的小城在很北的地方,冬天屋檐下能挂起冰凌。她曾在宿舍里,一遍遍想过那个画面——沈逾站在她家老房子的雪地里,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眉眼被冻得红红的,却弯着。她还想带沈逾去看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老槐树,带她认一认她念书那所镇上中学的门,带她走一走她念初三那年每天晨跑的那条土路。她还想过,到了过年,老屋灶膛里烧的是柴火,她娘压饸饹,沈逾这样教书的人,多半不会压,她就坐在灶边给沈逾烧火。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敢说全。只说了一句,看雪。

      她想得越多,越在心里发虚——那个小城太偏,车站下来还得坐半小时蹦蹦车;她家老屋的院墙矮,一到雪天,堂屋门缝里直灌风;她娘是个急性子,头一回见着客人,多半会慌得把菜刀往案板上一顿。她把这些没说出口的窘境,一样一样在肚里过,过到最后,眼圈忽然有点发烫——她竟是拿那点土气、那点穷,去赌一个人愿不愿意跟她回那个地方。

      沈逾没有答话,只望着天边那片橘。风把她鬓边的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沉默得那样久,久到江星回差点以为她没听见,也没打算接话。

      江星回也没催。她想,她不答,她就等着,等多久都行。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一年,等两年,等沈逾终于愿意承认"我的人生里,往后可以有你一个姓名"。哪怕等到窗外那片橘一点点沉下去、星星亮起来,她也等着。

      楼下有人把走廊的灯一盏盏拉开了,光从二楼窗户里探出来,与天边那点残橘交接。江星回望着那片快烧完的天,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句话,说的是"看雪",其实是想把沈逾这个人,带进自己那扇住了二十年的家门里。她甚至想好了——若沈逾答应,她就先把屋角那箱压箱底的照片翻出来,让沈逾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自己小时候在雪堆里滚成泥猴的那张脸。

      许多天后,江星回翻开沈逾给她批的那叠书稿,忽然在末页的空白处,看见一行极小、极清瘦的批注。没有别的话,只有一个字——

      > 好。

      她愣在原地,指尖轻轻蹭过那个"好"字。笔尖落得格外稳,像是写下它的人,在这个字上,斟酌了不止一个黄昏。她认得那笔势——沈逾给人批注,一向惜墨如金,从前批她稿子,也多是"欠考据""此处宜再证"这样冷硬的字句。可这一回,不是批书,是应她。

      她想起卷三那阵子,这个人连一句"我只有一位爱人"都说不出口,别扭了一整本书。可如今,却把一生的话,都收进那一个批注里。

      江星回捏着书页,鼻子一酸,却是笑着的。她知道那个"好"字讲的是什么——是答应了要去她的小城看雪,是要跟她走完余生。她甚至能从那个"好"字的收笔处,看出一点犹豫,看出一点犹豫过后,终究还是落了笔的决心。

      全书那支批注的笔,第一次,从"训",变成了"允"。是一个给她的"好"。

      她捧着那叠书稿,在那片黄昏的橘光里站了很久。那个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看一遍,心里的雪就化一点。她忽然想,原来她求了那么久的名分、那句一直没敢说全的话,那个人,一个字,就替她全应下了。她甚至能想见,沈逾提笔落这个字的时候,窗外大约也是个这样的黄昏,那个人停了多少回笔,才舍得把这一生的应许,落成单薄的一个"好"。

      久到整个天都暗下去,她才把那个字,用膝盖一下一下,妥帖地,收进心里最软的那一格。那页空白处一个好字,薄薄一纸,比这一整座城的光,都要暖。她把书稿合上,想着来年开春的雪,想着那条土路、那棵老槐树,想着那个人应了她,要陪她回一趟那个被雪埋着的小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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