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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沈逾远在故 ...

  •   沈逾远在故乡的老母亲,隔段时日就会寄一封家书来。

      那信纸是老家铺子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薄薄一页,折成三折,信封上的字迹颤巍巍的,是新学认字的老人家一笔一划写的。自沈逾那一年回了封"一切安好,勿念"之后,母亲便这样,把这个"勿念"当成了可以一直写下去的借口。信里总絮絮地说,家里那棵枣树今年又挂了多少枣,隔壁王婶家的姑娘嫁人了她去随了礼,她腿脚还利索,不用担心。

      邮递员往传达室铁架子上搁信的那几下,江星回路过了两回,都撞见同一幕——沈逾从楼下上来,把那个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不急着拆,先放回口袋里,等走到屋门口才掏出来。可也有的时候,那封信在传达室的信架子上搁了整三天,沈逾都没去取。江星回看不过眼,替她取了,隔着信纸,轻轻按了按那鼓起的边,也没敢替她拆。

      江星回撞见过一回。

      沈逾坐在窗边,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看得极慢,看完又折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失落,藏不住。她折信的时候,指尖在纸边停留得格外久,像是那上面有一个她不敢往下看的字句——信末那行小小的、试探着写下的"你若是一个人,妈怎么放得下心",墨色都淡了,像是老人家写的时候,自己先哭了。

      江星回没问。人上了岁数,总担心远方那个孩子的终身。信中那些"你若是一个人,妈怎么放得下心""你都这个岁数了""隔壁你张叔都抱上孙子了"的话,字字都是牵挂,也字字都是照进沈逾心里的空。那份空,沈逾从没对人提过,可江星回听她念那句"你都这个岁数了"时,尾音是一场极轻的叹息,便什么都懂了。

      那阵子江星回书房里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叶子蔫了两叶。她蹲下来,拿湿棉签细细擦过叶面,擦着擦着就出了神。她想,那封信里的"你都这个岁数了"六个字,比这屋里任何一个劝她、想她、盼她的人都敢说,偏又说得最软。沈逾在讲台上能把多少字校得清清楚楚,独独这一句,她接不住,也递不回去。

      夜里,江星回到沈逾书案前坐下,没有惊动她,只伸手,把那页被沈逾反复折、折得有点皱的信纸,用手指轻轻一下、一下抚平。是极轻极慢的动作,像是在抚平另一个人心里那道褶。

      沈逾抬头看她。

      江星回把信纸整整齐齐摞好,放进抽屉里。她在心里,其实已经把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家,翻来覆去想过好多遍——想她会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给这个远在天边的女儿,一笔一笔写这些家常;想她盼了半辈子,盼一个能替她陪沈逾到老的人。她想了很久,才轻声说:

      "沈逾,以后您母亲再来信——叫她,多添一个人的名字。"

      沈逾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窗外灯影幢幢,远处有学生宿舍熄了灯,一片片暗下去,独独这一盏还亮着。江星回没有再说第二句,只把抽屉轻轻合上。那两句话,轻得像怕惊了谁,却又重得,让整间屋子的灯都安静了一瞬。

      她没说"我想见您母亲",没说"我想有个名分"。只说了句"多添一个人的名字"。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是江星回这一生,最温柔的一次,求名分。

      名分这东西,她从没跟沈逾要过。她一向是要强的、能自己扛下一切的那种人,可这一回,她把自己最软的一处,摊在灯下,只轻轻说了这一句。她没有说"添上'江星回'三个字",只说"添一个人的名字"——因为她连沈逾会不会在信里提起自己,都还没敢奢望。她只敢求那一寸软,只敢替自己,求一个"能被惦记"的位置。

      沈逾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星回以为这话石沉大海了,久到楼下的熄灯铃都响过一遍,她才听见一声,极低极轻的应答。

      "嗯,我同她说。"

      江星回头一回,因为一句"嗯,我同她说",眼眶热得发烫。她没有再说话,只把抽屉里那页信纸的边角,又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

      她仿佛已经看见——下一封家书从老家寄来,那页薄薄的信纸上,会多添一行清瘦的字、一个陌生的名字,会有人,隔着千里路,絮絮地,也问一问她的好不好。

      那晚她回自己屋,路过传达室,信架子上空空的。她伸手,在那个平时搁沈逾家书的格子上,轻轻摸了一下,触到一层薄灰,又把手收回来,装成什么都没做过似的,快步上了楼。可她知道,从今往后,那页家书的惦记里,会多一个人。多一个人,惦记着她爱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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