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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嫌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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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天,教室窗外那排梧桐开始抽新芽,毛茸茸的,像刚睁开的眼睛。韩唯一坐在靠墙的位置,午后的光从窗户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她盯着课本上一段关于明朝政策的文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胃在拧。韩唯一已经习惯了,下午四点钟以后胃就开始拧,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慢慢收紧。她把手按在胃上,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温温的,和桌面的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晚饭不吃了。晚饭的时间可以用来背历史。她把这段历史背了三遍,朝代、年份、人物、意义,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脑子里,钉得紧紧的,不会掉。
晚上回到宿舍,拿着楼层的统一绿皮电话,是妈妈。
“吃了没?”“吃了。”“吃的啥?”
“食堂。”
“冷不冷?看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不冷。”
“钱够不够?”
“够。”
妈妈在那头顿了一下。韩唯一知道那个顿是什么意思,妈妈还有话要说,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她握着话筒,指尖发白。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水声哗哗的,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像一把碎玻璃撒在地上。
“妈,”她说,“我要去自习了。”
挂了。女孩站在电话机前,站了几秒,没有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眼睛有点涩。我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指尖是干的。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远远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抬头看,看不见叶子,只看见一团一团的黑,浓的淡的,像墨泼在宣纸上。风把树枝吹得晃来晃去,那些黑色的团块就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呼吸。她站在那里,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咸的,流到嘴角,用舌头舔了一下,又咸又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知道,但不想说。
周五是韩唯一的生日。
蒋洲去了学校外面那条街上的一家小馆子,很偏,要拐两个弯才到。店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边角卷起来。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有一块被烟头烫了一个洞,黑黑的,圆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买了小龙虾,凉皮,还有一个蛋糕。蛋糕很小,白色的奶油,上面有几朵粉色的花,花做得粗糙,像挤出来的牙膏。他把蜡烛插上去,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细细的,黄黄的,在空调的风里晃了晃,稳住了。他的手很稳。
“许愿。”他说。
韩唯一闭上眼睛。许什么呢。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的油滴在奶油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她没有许愿。不知道要许什么。睁开眼睛,把蜡烛吹了。火苗灭的时候有一缕烟,细细的,白白的,在灯光下扭了一下,散开了。
“许的什么?”他问。
“说了就不灵了。”
“不说也会灵的。”他说,“你说什么都会灵的。”
韩唯一从蛋糕上拿了一朵奶油花,放在舌头上,甜得发腻,腻得她舌根发酸。她想起妈妈做的饭,想起宿舍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想起梧桐树下的眼泪。那些东西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蒋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巴掌大。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深蓝色的花面,一颗一颗的,有暗纹,像旋涡,像深夜的海面下藏着什么。他说是彼得石。韩唯一把花面贴在掌心里,凉的,凉的像秋天的井水,凉得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戴上试试。”他说。
彼得石也叫“预言家之石”,传说它对应着喉轮和第三眼轮,激发勇气,像暴风雨般冲破恐惧,是凝固的风暴。蒋洲希望给她所有的力量。
她伸出手腕。蒋洲的手碰到她的手腕,手指很凉,比链条还凉。他的手指在腕骨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啪嗒一声,扣子扣上了。手链垂下来,链条在灯光下转了一下,暗纹里闪过一点光,金色的,像深海里忽然亮了一盏灯。
韩唯一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一颗挨着一颗,圆圆的,滑滑的,像是从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蒋洲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那个地方一定很安静,没有人催背书,没有人问考了多少分,没有人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那个地方只有风,只有海,只有深蓝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水。
他走到韩唯一面前,蹲下来,一条腿跪在地上,膝盖碰到了她的鞋尖。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灯的光,小小的,黄黄的,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怎么了?”他说,“你今天一直不太高兴。”
她没有说话。
“学习压力太大了?”他说。
她还是没说话。蒋洲手指摸着腕上的手链,一颗一颗地摸,摸到第三颗的时候,他的手指覆上来了。他的手比韩唯一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手心的温度很高,烫得她手指抖了一下。他没有松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下,用食指,画了一道线,不长,从生命线画到感情线,像一座桥。
然后他吻了她。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起皮,蹭在嘴唇上,微微的疼。那个疼很轻,轻得像针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他的呼吸打在脸上,热热的。韩唯一闭着眼睛,眼前是红的,是灯光透过眼皮的那种红,红得发烫,红得像要把整个人烧起来。
他的手指从她的手心滑到手腕,滑到手链上面,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脉搏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咚咚咚的,敲得很急,像在喊什么。他的吻从韩唯一的嘴唇移到脸颊,移到眼角,移到耳朵。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
韩唯一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攥着他衣服的布料,攥得很紧,布料在她的指缝里皱成一团。他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硬硬的,像石头。她摸着他的肩胛骨,那里有一块骨头突出来,尖尖的,像一只还没长全的翅膀。手指在那块骨头上停了一下。
忽然,韩唯一手收紧了。不是慢慢收紧的,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手指一下子扣进了他的肩膀里,指甲陷进去,陷得很深。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他停下来。
他没有动。嘴唇还贴着她的耳朵,呼吸还打在皮肤上,但那个吻停了。像一辆开得很快的车忽然踩了刹车,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下,轮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色的印子,橡胶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呛得人想咳嗽。
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瞳孔应该很大,像两个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嘴唇在抖,像水面被风吹皱的那种抖,细细的,密密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手还攥着他的肩膀,指甲还嵌在他的肉里,她没有松开。
“怎么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韩唯一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不是哽咽,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蒋洲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胸腔要裂开,快到那些血会从耳朵里、眼睛里、指甲缝里喷出来,喷得到处都是,把这间小屋染成红色的。
韩唯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不是怕他。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还碰着我的鞋尖,他的眼睛里全是她,但她还是怕。那种怕不在脑子里,在心里,不,不在心里,在更下面,在身体的更深处,在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些地方忽然亮起了红灯,忽然拉响了警报,忽然所有的门都关上了,砰、砰、砰,一扇一扇地关,关到最后,只剩下一扇,那扇门也在晃,也快要关上了。
“别过来。”韩唯一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因为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他的膝盖从我的鞋尖上移开了,没有马上站起来,是先移开膝盖,然后慢慢站起来,像怕惊动什么。他站起来以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桌子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他们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韩唯一没有说没关系。什么也没说。她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锁骨,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条手链,看着手链上那一颗一颗。它们圆圆的,滑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深蓝色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水。
她在那片深蓝色的水里沉了下去,沉得很慢,慢到像是飘着。不想浮上来。至少现在不想。
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干燥的,微微起皮的,蹭得有点疼的那个温度。那温度在慢慢凉下去,像一杯热水放在冬天里,热气一缕一缕地散,散到最后,和空气一样冷了。
韩唯一把手链转到手腕内侧,让花面贴着脉搏。凉和脉搏的烫碰在一起,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蒋洲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在清冷的路灯下,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谁也没有蹚过去。
路灯的光晃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那道光在韩唯一手腕上扫过去,扫过那颗彼得石,珠子里的金色闪了最后一闪,然后就暗了,暗在灯光里,暗在月光里,暗在她幼时春天的这个夜晚里,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同学你好,我借你们班赵嘉佳的书能帮我还给她吗?”一个怯生生的女孩两手递给唯一一本化学书。
“行,我给她。”
“太感谢你啦。”
韩唯一把书放到自己书包里,蒋洲走过来,坐在她同桌的凳子上。
“胳膊还疼吗?”
“没事了,扭伤而已。”
“当时你捂着胳膊我真担心……”
“运动嘛,受伤也正常,我以后小心。”蒋洲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明天放学你们还要打球吗?”
“嗯约好了,怎么了?”
“这样啊,我想你送我回家。”
“啊?你……不是一直不愿意我们一起……”
“现在答应啦,你要是打球的话就……”
“我和你一起。”
周砚承笑起来,“一起回家啦?蒋洲你别笑了,怪吓人的哈哈。”韩唯一笑着垂眸,蒋洲手里把玩的笔停了下来,无奈放松了肩膀。
联考的总分和老师的耳提面命像暴风雨一场,拿到高排名的人能躲进安全屋,没有的人只能忍受情绪和训诫了。本是十分钟就能到的司机临时电话告知堵车,周砚承看了看蒋洲的位置,他不在,周砚承走到韩唯一身边,“一会儿带上我呗,堵车啦,我最烦等人。”
韩唯一抬头看我几秒,“好啊,我们一起。”旁边的何宇婷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书包,看周砚承站在那儿等,“怎么?没人接少爷啦?”
“嫌车里闷不行啊。”
“行,您说什么都对。”
“蒋洲去哪了?”
何宇婷嘴角扬起,“化学老师叫蒋洲去办公室了,我们现在去找他。”
走出教学楼,寒风越加放肆地钻进皮肤,两个女孩在前面脚步快起来,“去办公室吗?你们往哪儿走啊?”周砚承疑惑。
“周砚承,不想等人你可以先回家。”韩唯一的眉目在阴冷的风中清晰明亮,比往常多了些高傲。毋庸置疑,最爱凑热闹的人非周砚承莫属了。
“打扰你了,嘉佳,我有话要对你说……”科技馆其中一个教室的门开着缝,此时的女孩低头不敢看男孩的眼睛,刘海下的脸颊微微发红,嘴角也不自主扬起。“我,我其实也有话想说的,你先说吧。”
韩唯一站在一边抬着手机录下门里发生的一切。“哦?你想对我说什么呢,嘉佳?”他的身体靠近女孩,又是挑衅吗?却像丛林里的蛇炫耀自己身上美丽的花纹,一边乖巧地缠绕在手上,一边按耐住“嘶嘶”地声音吐出猩红的信子。 “那…蒋洲我一直想和你说,我喜欢你。”女孩闭上眼睛,头低得更深喊出来。
“猜对了呢。”
“啊?”
“为什么喜欢我啊?嘉佳。”
“因为,因为星你很帅气,然后还幽默……”
“你也很美啊嘉佳,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还不是那个韩唯一,脚上的疤那么丑总是在你身边转悠,我哪有她那么不要脸啊。”
周砚承把目光移向韩唯一,她放下了手机,推开门。
“好纯情啊!赵同学。”何宇婷走近赵嘉佳。
“你们……蒋洲!”她的脸涨红,几乎是喊出了蒋洲的名字,“你说什么呢!你,你闭嘴!”
周砚承笑出声,“不是我说啊,你这颜值,智商怎么一样不占呢?”
“蒋洲!韩唯一他们怎么会来这儿?哦我知道了,韩唯一你无耻!你跟踪我们!”
“你说什么。”
女孩被揪住头发甩到地上。
韩唯一站在旁边,表情看不出悲喜,手指慢慢绕着耳机线,走到她面前停住,鞋子快碰到她的脸,掏出一叠女人的照片,“不想这些被摆在讲台上,一会儿就别出声。”
周砚承瞥一眼照片,是个三四十岁的粉色裙子女人和各种大腹便便男人的亲密照,有一起逛街的,有吃饭时互喂点心的……
她的脚倒是白净,没有多余的肉,穿高跟鞋应该好看。小玻璃瓶拿在蒋洲手里,傍晚的光打在瓶子上,有些刺眼。冷铁腥甜,针尖推入毛孔的凉意像冰锥刺进棉絮,发丝断裂的脆响炸在耳蜗。写着“爱洲”字眼的纸条贴在额头,皮肤腾起白烟,“嘶嘶”声仿佛钻进牙髓,瞳孔里胶卷转动,将呜咽卷进显影液的腥潮里。
“到家了,明天见,嘉佳。”蒋洲微笑着摆手。没有人问一句接下来怎么办,大家仿佛刚从游戏厅出来。何宇婷还是挽着韩唯一的胳膊说笑着,欢乐的声音就像蜜糖的尖端,刺破脆弱薄膜时战栗的甜。而某些战兢成了养料,浇灌出扭曲盘绕的幽兰。恐惧如墨汁在清水里绽开,像迷人的画卷。刮风了,雨点“啪嗒”滴到手背上却还是卑微地臣服到地下,灰色的天空痛饮着无所不能的幻觉,直至餍足地打出一个饱嗝。
周砚承想起,爷爷说过,谁会和成绩不好,长相普通,又没人给撑腰的人站在一边呢?什么都没有最可怜也最无助。无论是学生,老师,还是其他什么人。
枯叶打着旋儿地窜,风硬地像砂纸刮脸,悬铃木果子砸在车顶,啪地一声裂开。光秃的枝丫间,几只麻雀叫得发颤,空气混浊得抹了水泥。
韩唯一指尖捻着发梢,跟着音乐打节奏。
“什么时候少爷开一家我们免费去玩啊?”何宇婷把烟递给周砚承。
“那必须啊,到时候让她和她妈都过来怎么样?”
“以为你怜香惜玉呢。”蒋洲把手搭在沙发上。
“我还以为你想玩呢。”
“我嫌脏。”他的话周砚承当时忍不住笑了之后,也挺疑惑,他和韩唯一怎么会在一起?周砚承果然讨厌她偶尔幽暗的眼睛。
十几年的学生时代总是被要求一个好成果,接家里产业周砚承学医。韩唯一选了文学,蒋洲与她同省不同校,学金融。
时届九月,暑气未全消,日头却已偏了南,光也变得稀薄,斜斜地切过庭院。院角一棵老槐,叶子尚密,但绿意已显疲态,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些萎黄。几片性急的,已无声地歇在泥地上。枝影拉得老长,印在灰扑扑的墙上,随风轻晃,像些抓不住的念头。墙根下,一丛不知名的草倒还奋力绿着,茎叶间竟冒出几点极小的白色花苞,怯生生的,承着光。另一边的丝瓜架上,藤蔓纠缠得紧,分不清你我。新开的黄花明灿灿的,底下却挂着一条老瓜,皮已转黄,绷得紧实,纹路深陷,与旁边一条尚在生长、绒毛未褪的青嫩瓜纽紧挨着,仿佛在较劲,又似在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