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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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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晚宴是蒋家与周家的“合宴”——两家长辈轮番做东,名义上是“叙旧”。今年轮到周家做东,地点选在蒋家名下一座私人会所。
蒋洲戴着耳机在房间里躺着,他闭着眼睛,可门外急促的敲门声让他不得不摘下耳机,穿好昨晚设计师送来的衣服。他狠狠把耳机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那些银色碎片。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碎光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酒杯边缘,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油亮亮的。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完了立刻转头去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笑得大声。穿旗袍的侍者端着一盘一盘的香槟走过去,托盘是银的,反着光,像一面面小镜子照着那些人的脸。
蒋洲靠在墙边,手里的杯子没怎么动过。那时候,他才十几岁。他看着那些男人,五十岁往上,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聊着聊着会把手搭在身边某个女人的椅背上。那些女人很年轻,穿着统一的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像一排摆在橱窗里的东西。她们不说话,只是笑。笑给那些搭在椅背上的手看。
这种场合不仅周家有过,他记不得上次是谁家了。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大部分不是来吃饭的。她们是脸面,是被推到台前让所有人看一眼的物件。没有人问她们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她们会不会弹琴、会不会画画、会不会在夜里读一本舍不得合上的书。
她们只需要好看,和听话。
然后灯暗了。
台上亮起一束光,窄窄的,落在一把琵琶上。琵琶是旧的,琴身有裂纹,被磨得发亮。抱琵琶的人从侧幕走出来,步子很慢。
蒋洲看了一眼。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很素,领口收得紧紧的,袖口也是。头发没有盘,披着,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皮筋太松了,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颧骨上。她没怎么化妆,嘴唇是淡的,眼角干干净净的。站在那里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肩膀有一点缩,像一只被放进灯光里、还没想好要不要跑的小动物。
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
开始的几个音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在桌上慢慢敲,敲一下,等一会儿,再敲一下。台下有人还在说话,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她没有抬头。
蒋洲听出来了。是《霸王卸甲》。
他小时候在他父亲的唱片柜里翻到过一张旧唱片,封面上写着这个名字,他问这是什么,他父亲说,是讲项羽的。他后来又听过几遍,刘德海的版本,弦声一响就是千军万马。但台上这个人弹的,开头不是千军万马。
她的手在弦上走得很慢,左手的揉弦很重,每一个音都被拉长了,像在把一个字拆成三瓣,一瓣一瓣地往外吐。底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小,在说一桩生意。她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她的手指继续在弦上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然后曲子转到了“别姬”那一段。
蒋洲听过这一段。他记得唱片里那一段是哀的,弦声压得很低,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完了又咽回去。但台上这个人弹的“别姬”不一样。她的右手拨弦忽然变重了,重到琴身发出一种闷闷的共振,像有人攥住一把沙子用力攥,沙子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粒一粒地掉。左手的揉弦没有停,但揉的幅度变大了,弦被压下去又松开,压下去又松开,声音像一根线被拉到了极限,在快要断的时候忽然收回去。
她没有哭。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下巴还是收着的,嘴唇抿着,眼睛垂着,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下一小片影子。但蒋洲看见她的背。她的背一开始是微微缩着的,像在躲什么。弹到“别姬”的时候,她的背慢慢直起来了。不是一下子直的,是一节一节地往上顶,像有人在后面推她,她不愿意,但还是被推直了。她把整条脊梁立了起来,下巴从收着的角度微微抬了一点。抬得很轻,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但蒋洲看见了,美地像颗碎星。
她在弹一个战败的人。她在弹一个把命都输光了的人。但她没有跪着弹。她的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每一个音都踩得稳稳的,像在告诉台下的人——我可以坐在这里,可以穿这样的裙子,可以在被拍完照之后退到角落里去。但我的脊梁不会弯下来。
台下的酒杯还在碰。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蒋洲看见有一个男人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目光从台上掠过去,像掠过一件摆在那里的家具。
她没有看他们。
她的眼睛一直垂着,落在琴弦上。蒋洲忽然发现,她弹琴的时候,眼睛看着琴弦的方式,和她在教室里低头写作业的方式是一样的。她不是在弹给谁听。她是在弹给她自己。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个一个地从弦上放出去,让它们变成声音,变成振动,变成空气里慢慢散开的东西。她说不出口的东西,弦替她说了。
曲子到了“楚歌”那一段。她的手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山坡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飘过来,落在耳朵边上,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然后她停了。
最后一个音没有收干净。手指离开琴弦的时候,弦还在微微振着,发出一种很细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持续了一秒,两秒,然后慢慢没了。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像在完成一个程序。有人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了。有人已经站起来去拿下一杯酒了。
台下那些人听不懂。他们只听见琵琶在响,响完了鼓掌,鼓完了转头谈生意。他们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他们不配知道。
蒋洲忽然想起上个月课间操。她站在第三排最左边,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广播里在放第八套广播体操,她抬手踢腿都做得敷衍,像一只不太想动的猫被人从后面推了两下。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很短的,看完了把下巴从领口里露出来一点,继续做操。
那时候她是活的。
现在她在台上,穿着一条不适合她的裙子,抱着琵琶,弹给一群看不懂的人听。她被摆在这里,跟桌上那瓶酒、那盘龙虾是一样的。她是韩家的脸面,一个会弹琵琶的女儿,长得不错,可以推出来见见人。
她刚才弹第一个音的时候,蒋洲就听出来了。她的左手揉弦很重,每一个音都被拉长了,像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掰开。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个一个地从弦上放出去。
蒋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弹完了,走了。灯光暗了,台下的人重新喧闹起来。没有人记得她刚才弹了什么。他们只记得韩家那个女儿长得不错。
蒋洲记得。他记得韩唯一的背一节一节直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弹“别姬”的时候,右手拨弦变重了,重到琴身发出一种闷闷的共振,像有人攥住一把沙子用力攥,沙子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粒一粒地掉。
蒋洲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剥了糖纸,放进嘴里,甜的,有一点酸,酸得令人流泪。
那颗糖化完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黑的。蒋洲看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很模糊。他忽然想——韩唯一今天弹的那首曲子,从头到尾都是败局。项羽在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自刎,他最后突围到乌江边,拔剑自刎。整个曲子都是败的。
蒋洲看到独自站在外面草坪上的她,隆冬季节,女孩的胳膊露在外面,风吹得红红的,她却不以为意。蒋洲让服务者拿了条毛披肩,“别感冒了,”她回头看向他,“看你傻的,站风口。”蒋洲握住她冰冷的手,暖热的温度拢住小冰块。她眼睛亮亮的,笑得雪花都融化了。
选曲的时候韩家父亲说“弹个喜庆的”,她说“我只会这一首”。父亲脸色不好看,但她母亲在旁边轻声说“她练了一个月了,练得很熟”,父亲才没再说什么。
项羽四面楚歌,仿佛她也是。
他突然知道,韩唯一就是他自己,她的灵魂和他如出一辙。
蒋洲七岁那年就知道一件事:自己会没有家。不是他看见什么了,也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听见的。每天晚上,蒋洲母亲的声音从主卧里传出来,隔着两道门和三面墙,还是能钻进他耳朵里。那个女人在哭,在喊,在摔东西——有时候是玻璃杯,有时候是瓷碗,有时候是烟灰缸。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蒋洲能听出来,玻璃是脆的,碎得彻底,瓷碗会滚两下再碎,烟灰缸是闷响,像一拳头砸在肉上。
蒋伟峰不喊也不摔。他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害怕。因为它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小时候的蒋洲缩在被子里,把整个人卷成一个卷,耳朵用枕头捂着。但那些声音还是会透进来,隔着一层棉花和一层枕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爆炸。
后来他习惯了,可以在那些声音里睡着,像有人在隔壁放一台永远关不掉的电视机,只是背景音而已。
那个女人的歇斯底里有很多种形态。
最常见的是骂。骂丈夫,骂婆婆,骂她自己的娘家,骂这个城市,骂她嫁过来之后失去的一切。她骂人的时候语速极快,像一把连发的手枪,字字都带着火药味。蒋洲有时候坐在客厅写作业,她站在厨房门口骂,那些句子从头顶飞过去,一颗一颗的,落在地上,弹起来,再落下去,最后堆在墙角里,没人扫。
另一种形态是哭。那种哭不是伤心,是绝望。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呜咽。每到这种时候蒋洲会倒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不喝。她看着那杯水,哭得更厉害了,好像那杯水本身就是一种对她的背叛。
最让蒋洲害怕的形态是沉默。她不骂了,不哭了,不摔东西了。她就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像一台被拔了电的电视。那种时候他不敢靠近母亲。他觉得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如果他走过去,那个黑洞会连他一起拽进去。
蒋洲小学那年冬天,她沉默了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里蒋洲每天放学回家,家里都是黑的。灯不开,窗帘拉着,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角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蒋洲看过一次,是她的结婚照,她用指甲在照片上蒋伟峰脸的位置抠出了一个小洞。照片上蒋伟峰的脸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窟窿。
第七天的晚上,放学回家,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纸是白色的,A4大小,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最上面是三个大标题,下面有一行一行的条款,关于财产分割、子女抚养、住房分配。他母亲坐在沙发角上,还是那个姿势,手里还是攥着那张照片。
蒋伟峰站在玄关,在穿大衣。
蒋洲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来。他看见那张纸,看见母亲攥着照片的手,看见蒋伟峰扣大衣扣子的手指。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蒋洲,”他说,“以后跟我。”
他说:“知道了。”
蒋伟峰没有再说话,他扣完剩下几颗扣子,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再也不会被打开。
蒋洲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他蹲下来,把那根鞋带重新系好,系了两个结,怕它再松。
蒋洲站起来的时候,母亲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母亲蹲下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母亲的手指是凉的,冰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磨得很圆——她以前是个护士,习惯了不留长指甲。
“蒋洲,”她的声音哑了,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以后你自己住在这儿。”
蒋洲看着她的脸。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着水,但没有掉下来。
他说:“嗯。”
她竟然抱住了蒋洲。很紧,紧到肋骨发疼。虞红的下巴第一次搁在蒋洲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蒋洲的校服领子被她攥皱了,晾干之后那道褶子还在,怎么熨都熨不平。
那个抱持续了多久蒋洲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虞红松开的时候,他的肩膀是湿的,虞红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她的睫毛是湿的,蹭在脖子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虞红做了饭。红烧肉,青菜,蛋花汤。汤里打了三个鸡蛋,浮在表面,黄白相间的。她把饭盛好,筷子摆成“八”字——不是“人”字了,是“八”字,她的规矩变了。她把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以后就你自己了。”
蒋洲吃了一大碗。肉是甜的,冰糖放多了,腻得嗓子发黏。但他全吃完了。
他想,一个人也好。至少不会再砸东西了。
蒋伟峰走之前那几年,他对蒋洲的方式,他和谁都没说过。
洗冷水澡是某年的冬天开始的。那时候虞红和他还没撕破脸,还在试图做一个体面的妻子和一个体面的丈夫。有一天晚上他把蒋洲叫到浴室,往浴缸里放冷水。水管里出来的水是冰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站在他身后,说:“男孩子要抗冻,洗冷水澡对身体好。”
小蒋洲脱了衣服站进去。水淹到膝盖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皮肤在收缩,毛孔闭紧了,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他蹲下去,把整个身体埋进冷水里。水没过胸口的时候,牙齿开始打颤,嗒嗒嗒嗒,像一台发条松了的钟。
蒋伟峰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眼神是平的,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件正在进行的、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实验。
“待十分钟。”他说完就走了。
那十分钟的冷从皮肤渗到骨头里,从骨头渗到血液里,小孩全身都在抖,抖到水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他盯着墙壁上的一块瓷砖,瓷砖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右上角斜着延伸到左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小孩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手指上的皮皱成一团,发白。他裹着毛巾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冷水澡。冬天,春天,夏天——夏天他也让小孩洗冷水澡,说“冰火两重天,对血管好”。夏天的水没有冬天那么冷,但他还是会发抖。因为他知道这水里泡着的不是身体,是他攥在手里的一件东西,他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吃剩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蒋洲忘了。可能是更早一点,也可能是更晚一点。虞红那时候还在家里,做饭,后来发展成蒋伟峰把自己吃剩下的、或者故意多盛了吃不下的饭推到儿子面前。菜是拨过的,筷子蘸过口水的,米饭上还有他嘴角沾过的一点油光。
“倒掉可惜了。”他说。
蒋洲吃了。没有抗拒。他知道抗拒也没有用。蒋伟峰已经走了,饭桌上只有蒋洲,还有虞红偶尔从厨房里探出来的、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的目光。
蒋家老婆婆说蒋洲八字不好的时候,他六岁。
那年春节,家里来了亲戚。一个远房的姑婆,会算命,吃完年夜饭被请到堂屋给几个小孩看八字。轮到蒋洲的时候,她把我的生辰写在红纸上,翻了一本泛黄的旧书,皱着眉头看了很久。
“这孩子,”她说,“命里带煞。克父克母,克全家。”
蒋婆婆的脸色变了。她看看姑婆,又看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后来虞红端了一盘橘子进来,姑婆收了红纸,说“童言无忌”,这事儿就揭过去了。
但揭不过去。
那之后蒋婆婆看蒋洲的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她是看孙子的眼神,慈爱的、带笑的。那之后她看蒋洲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看他,看得不太真切,也不太敢看真切。过年的红包,再也没有了。夹菜的筷子,别人碗里是鸡腿,他碗里大部分时候是剩菜。
有一年除夕,饭桌上有一盘红烧排骨。蒋婆婆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在蒋洲表哥碗里,又夹了一块中等的放在蒋洲表妹碗里,然后把筷子在排骨盘上停了一下,绕过最上面那块好的,挑了一块最小的、骨头比肉多的,放在蒋洲碗里。
“小洲,”她说,眼睛没看我,“吃这个,肉少一点,不容易积食。”
他没说话,把那块排骨吃了。骨头上的肉确实很少,他啃了很久,把每一丝嵌在骨头缝里的肉都啃干净了,最后把那根骨头放在桌上摆好。骨头被啃得白白的,光滑的,像一件被盘了多年的核雕。
虞红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蒋洲碗里,用筷子按了按,压进米饭底下。
虞红更爱的是蒋伟峰。这件事蒋洲很久之后才确认。
哪怕他们吵架了,她骂他了,摔东西了,她坐在沙发角上哭着揪头发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那根糖稀丝还在,只是被扯得更细了,随时要断,但没断。
虞红爱他。比爱任何人都多。包括蒋洲。
那年冬天,虞红再次怀孕了。
她没告诉儿子,他是偷听到的。她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蒋洲站在走廊拐角,听得清清楚楚。“又怀上了……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上次那个就是……”她的声音里有种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根松紧带被拉到极限之前的颤音。
蒋洲那时候不知道怀孕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她从那天开始走路变慢了,搬东西的时候会先蹲下来再拿。她不再穿高跟鞋了,换了一双软底的布鞋,走路没有声音。
有一天放学回家,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太阳很淡,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手放在肚子上。蒋洲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像是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说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是翘着的,没有笑出声,但那个翘起来的弧度是温柔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虞红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那天晚上,他在卧室里写作业,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闷响,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他跑出去的时候,看见虞红摔倒在地上,厨房门口的地板上有一大片泡沫水,白花花的,上面浮着几块碎玻璃。
她躺在地上,两条腿蜷着,手捂着肚子。她的脸是白的,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的灯。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有一只困在里面的飞虫。
他记得中午时,蒋伟峰手里攥着一瓶洗洁精。绿色的,柠檬味。
他看见蒋洲跑出来,说了一句:“地上滑,你妈摔了。”
蒋洲没有看他,跑过去蹲在母亲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冰的,指尖在抖。她攥着儿子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妈,”蒋洲说,“没事的,我扶你起来。”
她看着儿子,眼睛里没有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留下的、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洞。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把她抬走了。蒋洲站在门口,看着救护车闪烁着红蓝的灯消失在巷子尽头。蒋洲回过头,看见蒋伟峰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地上的泡沫水。他擦得很认真,弯着腰,一下一下的,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里。
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瞥。然后他继续擦地去了。
虞红流产了。三个月大的孩子。医生说是个男孩。
她出院那天蒋洲陪她回家。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坐在出租车后座,头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上海的冬天是灰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天,像一双手插在口袋里晒太阳的乞丐。
那一刻蒋洲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更爱他。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原谅他。哪怕他杀了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她还是会原谅他。
而蒋洲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站在门外面,不出声,不哭,不让她听见自己醒着。
蒋伟峰后来娶了那个女人,所谓的初恋。听说她是从南方来的,比他小九岁,在他们公司做文员的时候好上的。他们在虞红流产后的第二年结的婚,婚礼在h市办的,据说场面不大,请了十来桌,来的都是“自己人”。
这些事蒋洲是从虞红嘴里听说的。她告诉儿子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篇报纸上的新闻,念完了该翻页了就翻页。
“蒋洲,”她说,“你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吗?”
蒋洲没说话。
“她是农村来的。家里穷,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你爸那时候给她出过学费,供她读了中专,她后来才进的我们公司。你奶奶那时候就看不上她,才把你爸介绍给我。……我爸妈是高知,我是正经大学毕业的……”
她看着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攥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攥得太紧了,流了血也不撒手。
“她怀了,你爸那么高兴……你奶奶笑得牙都合不拢。”她的声音开始抖了,“蒋洲,你要记得,她抢了你本该有的东西……”
蒋洲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光在晃,不是反光,是自己烧出来的光,像一根蜡烛快燃尽之前的最后一下跳动。
他爱那个女人吗?蒋洲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像看那个女人那样看过虞红。他看虞红的时候,眼睛是平的。他看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点,嘴角会动一点点,整个人会从那种僵硬的、棺材板一样的姿态里松动一小格。
蒋洲曾经试过比较。在他开始有了韩唯一之后,他曾经不由自主地拿她和那个女人比。不是主动的,是脑子自己动的——像一根刺。
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自私,精明,会看眼色,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她在那个男人面前是温顺的、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在奶奶面前是恭谨的、孝顺的、端茶倒水不嫌累的;在自己面前是客气的、礼貌的、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疏离,像给一本旧书包上了一层透明的书皮。
韩唯一是胆怯的。她怕很多东西——怕黑,怕关门,怕听见快门声,怕有人站在她后面。她洗澡的时候要反复确认门锁,听见相机的声音会僵住。
她是迟钝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老师骂她她扬着下巴说“没写”,被父亲打了也不低头。她不知道这种扬着下巴的样子会得罪多少人,她只是不习惯低头。
她是骄傲的。那种骄傲是长在骨头里的——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争、什么东西不可以。她很少说“对不起”,因为她觉得对不起说出来就轻了。她宁愿用行动去补。
那个女人和唯一比——蒋洲脑子里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感到一阵恶心,像吞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油,黏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种恶心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凭什么和韩唯一比?她配吗?一个把自己的青春、婚姻、整个人生都算计成筹码的女人,一个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挤进去的、像一只寄生虫一样的女人——她拿什么和韩唯一比?
哪怕韩唯一胆怯,迟钝,骄傲到有时候让人想掐她的脸——但她干净。
是那种从头到脚都干净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样的干净。她所有的刺、所有的骄傲、所有扬着下巴说“没写”的瞬间,都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别人看。她用那些刺护着自己,刺尖朝外,但刺根是软的,软到蒋洲一碰就知道,底下是什么。
那个女人不一样。她是软的在外面,硬的在里面,一用力,底下有一层硬壳,硌手。
他再也没有拿韩唯一和任何人比过。
都不配。
那个念头出现在蒋洲脑子里的时候,我就把它扔掉了,像扔掉一颗长了虫眼的无花果——不用剥开就知道里面坏了。
因为唯一就是唯一。
窗外那颗星星又亮了。蒋洲透过窗户看见它,不大,在右上角,冷冷清清的,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