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默契和骄傲 火 ...
-
火锅店是周砚承挑的。
他说这家开了十五年,老板是重庆人,锅底自己炒,牛油厚,花椒香。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筷子尖敲了敲碗沿,叮的一声,像在盖章。他上学期刚换了新手机,最新款,故意把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亮着,等谁去看。
包厢里坐了五个人。除了蒋洲和韩唯一,还有周砚承,他女朋友跟何宇婷。周砚承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露出一截表盘,灯光底下一晃一晃的,透着一层幽蓝的光。
锅底端上来了。红汤翻着滚,花椒浮在面上,随着气泡一沉一浮,像一小片正在沸腾的森林。蒸汽升起来,在头顶的灯底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把对面的人脸都模糊了一点。
韩唯一坐在蒋洲左边。她的膝盖碰了一下他膝盖,隔着两层毛呢,温的,软的那种温,像一只趴了很久的猫终于换了个姿势。她没有移开。蒋洲也没移。膝盖就那样挨着,在桌子底下。她左手搭在桌沿上,食指轻轻点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服务员端着一大盘配菜过来,毛肚、黄喉、鹅肠,堆得冒尖。是个女生,个子不高,端得有些吃力,手臂微微发抖。放下的时候碗底蹭了一下桌面,溅出一小滴汤,落在周砚承的手腕内侧。
就一小点。比米粒大一圈,落在表盘旁边。
周砚承的手立刻抬了起来。他慢慢地举到自己面前,像在展示一件刚被弄脏的东西。用纸巾一点一点地擦。表盘干干净净,表带边缘留了一道油印,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妹妹,你这一下,一年的饭都白吃了。”
服务员的脸刷地红了。从脸颊涌到耳根,蔓延到脖子,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我这儿——"周砚承转了转表盘。
何宇婷笑了一声。周砚承的女朋友嘴角抽了抽,在憋什么表情。服务员的眼眶里蓄了一层水光,薄薄的。
蒋洲低头捞了一颗青菜放在自己碗里,没有抬头。但他感觉到韩唯一的膝盖微微绷了一下,贴着他腿的那一小片从软的变成了硬的。她的左手从桌沿上收下来,垂到桌底,碰了一下蒋洲的手指,然后扣住了。
她的手指是凉的。指节细而硬。她扣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在说"别动"。
“妹妹,你们老板培训不教这个?端菜手要稳啊。”
周砚承还在说。服务员的嘴唇开始抖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今天刚来,我赔——"
韩唯一的拇指在蒋洲手背上又压了一下。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的手心是微湿的,有一点汗。
蒋洲把那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泼多少。擦擦就干净了。"
周砚承偏过头看我。嘴角的笑淡了一点。"蒋洲。"
“刚来,手抖正常。你这块表几十万,吃火锅不太合适。"蒋洲放下筷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锅还在滚,咕嘟咕嘟的。韩唯一的膝盖重新软下来,贴着蒋洲,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慢慢凉了。她把手指松开了,但没放回去,她把蒋洲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划了一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的。
好。
她把蒋洲的手放回桌面上,自己的手也收回去了。整个动作在两秒之内完成,桌上没有任何人看见。只有他掌心里还留着她指尖的温热,像一条刚刚被水写过的痕。
“行行行,蒋洲说得对。小事。"周砚承冲服务员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忙你的。"
服务员鞠了好几个躬,快步走了。门关上的一瞬,她的肩膀抽了一下,很轻。
蒋洲从桌上的毛巾篮里抽了一条毛巾,热的,展开叠了两折,没有递过去,他直接握住韩唯一的右手腕,把毛巾裹上去。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拇指和食指刚好能圈住。热毛巾贴着她的皮肤,蒸汽从指缝里散出来。
韩唯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像一只猫被人摸到了下巴上那个舒服的位置,很想眯眼睛但还是忍住了。
蒋洲把毛巾的边角在她腕上绕了一圈,说:"擦手。"
她慢慢地把十根手指擦了,从拇指到小指,每一个指节都仔细地擦干净了。她擦完没有扔,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钟,掌心贴着毛巾的热气。
然后他拿过韩唯一面前的碗,舀了一勺清汤。没有红油的那半边,汤面浮着两片香菇和几粒枸杞。他放回韩唯一面前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喝汤。"
她低头喝了一口。嘴唇贴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呼"。她喝完之后没有马上放下碗,用嘴唇碰了一下碗沿上自己留的温度,然后把碗搁下。碗沿上留了一圈淡淡的油光,像她嘴角那一点亮痕。
周砚承换了话题,聊他暑假去马来西亚。何宇婷在旁边附和。滔滔不绝间顺便给他那所谓女朋友涮了一筷子肉。包厢重新热闹起来。
蒋洲夹了一颗鹌鹑蛋放进韩唯一碗里,她低头吃了。他又夹了一片山药,她吃了。他再夹了一片藕,她用筷子按住了,小声说:"吃不了了。"蒋洲把藕夹回来自己吃了。她看了蒋洲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后来吃完了,何宇婷说去唱歌,周砚承说走。韩唯一说:"明天满课,先回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周砚承看了蒋洲一眼,耸了耸肩,走了。
他们走出火锅店。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落了一地。十月的风凉凉的,带着烧烤摊的炭火味和她头发上残留的火锅味。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
“一一。"蒋洲叫她。
"嗯。"
"你刚才在桌底下,写了个'好'字。"
"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走着,没看蒋洲,"你说得对,我不用开口。你开口了。你说了我想说的话。所以'好'。"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说得比我好。我说的是'别说了',你说的,更噎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了,和蒋洲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她走在前面半步,蒋洲走在后面半步,他们的步幅刚刚好,她迈左脚的时候蒋洲迈右脚,频率错开半拍,像两把被调过音的琴弦。
"蒋洲,"她忽然喊我。
"嗯。"
"你刚才给我夹的菜,毛肚涮了七秒。你数了?"
"数了。"
"你怎么知道我涮七秒?"
"上次吃火锅你自己说的。你说七秒不老不嫩。"
韩唯一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点,慢到和蒋洲并排了,肩膀离他的肩膀只差一个手指的距离。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一晃,碰了一下他的小指,又分开了。下一次晃的时候,她没有分开。小指勾住了小指,像两片刚长出来的藤蔓,慢慢地,自己找到了对方。
"韩唯一。"蒋洲叫她。
"干嘛。"
"你上次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去年二月十一号。你生日前三天。"
"你记日子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只记你的日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勾着蒋洲的小指紧了一下。她的手凉凉的,指腹有一点粗糙,是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她把我的小指勾住了就不松了,两个人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小指扣着小指,像两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小孩,小心翼翼地牵着。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韩唯一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又拿了一根烤肠。撕开包装,站在店门口咬了一口,烫了,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吐出来,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剩下半根递到蒋洲面前。
"吃不下了。"
蒋洲咬在同一个地方,表皮的脆和里面的嫩,带着一点点辣,油在舌尖上化开。
他吃完把竹签扔了,她低头拧水瓶盖。拧不开,递给我。蒋洲拧开,递回去。她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她用手背抹了一下。
"蒋洲。"她拧上瓶盖。
"嗯。"
“你好像不嫌弃……”她停了,仿佛不知道该加个什么名词。
“挺好吃的……嗯,钱怎么能衡量人呢……”
韩唯一轻笑了一下。
"那个服务员走出去的时候,你看了她一眼。"
"她哭了。"
"我知道。"
"你也知道。"
"我知道。"
韩唯一站在便利店的白光底下,眼睛看着蒋洲。她的眼睛是一种偏深的褐,被光一照,瞳仁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像两片被水洗过的枫叶贴在一起。韩唯一看他的时候很认真,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滑下来,到鼻尖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嘴唇上。她看完了,把水瓶放进口袋里。
"你下次别说那么直接。"她说,"你下次说'你吃饱了撑的'。"
"太直接了。"
"直接怎么了。"
"直接他就记住了。"
“记住了又怎么样。"她往火锅店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怕他?"
"不怕。"
“那你说'你吃饱了撑的'。"
蒋洲看着她。她的下巴微微扬着,路灯在她的下颌线上镀了一道浅浅的金边。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着,打了一个旋又贴回她鞋面上。
"一一。"蒋洲说。
"嗯。"
"下次我说'你吃饱了撑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翘了一点点,像一片叶子被风掀了一下。她转身继续走,鞋底踩着落叶,咔,咔。蒋洲跟上去。
走了一段,路边花坛的矮墙上蹲着一只猫。三花,瘦,尾巴圈在脚边。她停了一下,蹲下来。她蹲下去的动作很慢,膝盖弯折,腰放平,整张脸和猫的脸平齐在同一个高度上。那只猫看着她,没有躲。
"喵。"她叫了一声,轻得像在打招呼。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站起来,沿着花坛边缘走了一步,忽然回过头,贴过来,用脑门蹭了一下她垂在膝盖边的手指。轻轻的一下,像用一颗毛茸茸的印章盖了一个戳。然后它跳下花坛,钻进冬青丛里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蹭过的那根食指。她没有擦。她把那根手指轻轻握进掌心里,像在收一件很小的礼物。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吧。"
“它蹭你了。"
“为什么蹭你?"
她偏过头看了蒋洲一眼。“可能是因为我蹲下来了。”她说着走了一步,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因为你今天替那个服务员说话了。它闻出来了。"
"猫能闻出来?"
"猫什么都闻得出来。"她说,"你看不出来而已。"
她走在蒋洲前面,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进一圈暖融融的边里。她的影子拖在蒋洲脚步前面,黑黑的,瘦瘦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像一幅正在动的画。
“蒋洲。”
“你今天做的那些事——给我拿毛巾、舀汤、涮七秒毛肚——你做的时候在想什么?”
蒋洲想了想。风从梧桐树中间穿过来,吹得她的碎发扫过眉梢。
“没想什么。"他说,"就像手自己会动一样。"
她看着蒋洲,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走。她走路的节奏没变,但她的背直了一下,又直了一点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在风停之后慢慢站回去。
“手自己会动。"她边走边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但从背影里能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点,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蒋洲走在她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蒋洲想起一件事——六岁那年冬天,虞红给他洗过一个苹果。她洗完没擦,湿淋淋的递给蒋洲。蒋洲说"妈我够不到纸巾",她说"你自己想办法"。他把苹果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咬了一口。冰的,凉的,甜味躲在冰后面。
那天晚上这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又浮上来了。风从梧桐树中间穿过来,带着她衣领上洗衣液的淡香,带着她右手食指上那一小片被猫蹭过的地方,她收进掌心里的那点暖。
蒋洲伸出口袋里的手,走在路上的时候,手指微张。风从指缝里穿过去,凉凉的。
那天两个人说好去逛街的。韩唯一起了个大早,洗了头,卷了发尾,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出门前给蒋洲发消息:“我好了,你来接我呗。”他回了个“嗯”。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又发:到哪了?他说:“马上。”
又一个二十分钟。她拨过去,电话响了好久才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说,“不去了,打游戏呢。”
“你不是答应了吗?”
“下次,下次带你逛,给你买个包。”
“我不要包,我就要你今天来。”
电话那头传来游戏音效,砰砰砰的,还有蒋洲在语音里跟别人说话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手机壳的硅胶里,掐出一个印子。
“你在听吗……”
“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韩唯一站在小区门口,风把她的风衣吹起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旁边经过一个遛狗的大爷,狗在她脚边闻了闻,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狗,狗也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什么也不懂。她笑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大爷说它不咬人,大爷牵着狗走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后来他们还是见面了。蒋洲买了个包,Dior深蓝色的,盒子很大,绑着白色的绸带。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说:“给你的。”韩唯一没打开,说:“我不想要包。”
“买了就拿着,你之前不是看过这个款式吗?”他的手从盒子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韩看着那个盒子,绸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翅膀翘着,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停在上面。这个人让她搞不懂他在干什么,一边记得她的目光所投之处,一边随性而为。
“你为什么不来?”
“打游戏嘛。”
“你答应我的。”
“我道歉了。”
“你每次都这样。”
蒋洲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他说,“赔礼道歉。”
她的手放在那个盒子上,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绸带上摸了一下,绸带很滑,滑得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了。“我不要包,我要你说话算话。”
“已经没来了,你想怎么样呢?”蒋洲的语气是平的,平得像一面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只是抖了一下,然后抿住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的一声。她拿起那个盒子,抱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冷战了三天。
韩唯一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慢,字很少。她说:“你在干嘛?”
“忙。”
“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别吵了。”
“没吵。”
韩唯一看着那个“没吵”,看了很久,看了很多遍,像看一道不会做的题,怎么看都不懂。她跟何宇婷打电话,说了很久,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嗓子哑了,何宇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韩唯一,你有没有想过,你也经常这样对别人。”
韩唯一没说话。何宇婷又说:“每个人对初恋都有滤镜的,你以为他是一百分,其实他可能就是六十分,及格了,你觉得是满分。”韩唯一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没下。
第三天,韩唯一让人送了新鲜的了菜,青椒,里脊肉,西红柿,鸡蛋。她把肉切了,用料酒和淀粉抓了抓,抓了很久,抓到手指都红了。青椒切成块,西红柿切成瓣,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她把饭菜装在保温袋里,又洗了草莓,装在玻璃碗里,盖上保鲜膜。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不是那件风衣了,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没有血色,她涂了一点唇膏,抿了一下,抿完觉得太红了,又用纸巾擦掉了一半。
到蒋洲家门口的时候,她按了门铃。没有人应。她又按了一次,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她给蒋洲发消息:“我在你家门口。”他回了:“在洗澡,你等一下。”
她把保温袋放在脚边,靠着墙站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又锁屏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攥着那根充电线,线缠成了一团。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又按了一次门铃,没有人应。她发消息:“好了吗?”没有回。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她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棕色的,实木的,门把手上套着一个布套,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缝上去的,歪了一点,看起来像在翻白眼。她蹲下来,蹲在门边上,保温袋靠在她腿边,她把手放在保温袋上,袋子还是温的,饭菜的热气把袋子撑得鼓鼓的。
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要下雨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天已经阴透了,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楼顶上。她回到门口,又按了一次门铃。这次她按了很久,食指压在按钮上,压了大概五六秒,门里面传来嗡嗡的响声,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苍蝇。没有人来开门。
她坐下来了。靠着门坐在地上,腿伸直,保温袋搁在膝盖上。地板砖是凉的,凉得她皮肤发麻,她没有起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还在等。”
发完看着屏幕,屏幕暗了,又点亮,又暗了。她打开和何宇婷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雨下起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楼上倒水。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细流,像眼泪,但不是眼泪,眼泪是咸的,雨是灰的。她看着那些雨水,看着它们从玻璃上流下去,流到窗台上,溅起来,溅到墙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
韩唯一想起小时候,下雨天她喜欢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在玻璃上赛跑,她赌哪一滴会先流到底。她总是赌错。
保温袋已经不怎么热了。她把袋子打开,摸了摸饭盒,还有一点温,温得像隔夜的茶水,说不上凉,但也不热了。她把袋子拉上,拉链拉到头,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轻,吱的一声,像老鼠叫。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是他的消息。她先看到的是头像,深蓝色的,她认识那个颜色,是她以前用的那张图的局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看消息。
他说:“回去吧,家里阿姨会做饭。”
她又看了一遍。又把这一遍看了第三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扣得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凉的,凉得她手指发僵。她弯腰拎起保温袋,袋子里的饭盒碰了一下,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了。
雨打在头上,打在脸上,打在肩膀上,凉凉的,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低着头,拎着那个保温袋,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水从她的鞋面漫进去,袜子湿了,脚趾在鞋里蜷着。她没有停。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她叫了车来接。
坐在车里,握着司机递来的暖手袋,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保温袋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她那条浅灰色的裤子上。
她回到家,关上门,把保温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没有开灯,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很急,像一只跑了很久的小动物,终于跑到了家,但家里没有人。
她蹲下来,解开鞋带,把湿透的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脚趾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纸。她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干的,暖的,暖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一盒一盒地放进去。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草莓。她放得很慢,每一盒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摆得很整齐。她把保鲜膜从玻璃碗上揭下来,保鲜膜上凝着水珠,她把水珠甩掉,把保鲜膜扔进垃圾桶。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是凉的,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咬了一口,汁水是甜的,甜得发苦。
韩唯一约何宇婷出来,地点是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角落里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没剩几根。她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她看见何宇婷,没有笑,只是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很轻,但何宇婷知道那是她在说“坐”。
何宇婷坐下来,点了杯拿铁。韩唯一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敲着,嗒,嗒,嗒,像秒针,像倒计时。何宇婷等了一会儿,说:“怎么了?”
韩唯一停下来,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她从小就这样,坐不靠背,说那样没样子。
“我做了饭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洗了草莓,一颗一颗挑的,大的,红的,没有一颗软的。”她用很平的语调说这些,像是在念一份菜谱,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看着对面那家面包店门口排队的人,看着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后来他发消息说,家里阿姨会做饭。”
“我的饭,我的菜,我的草莓。”韩唯一每说一个“我的”,手指就在桌上敲一下,敲了三下,嗒,嗒,嗒。
“我把饭盒放进冰箱,草莓也放进去了,一颗都没吃。”她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下面是什么,何宇婷不知道。韩唯一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但她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咽一块咽不下去的东西。
韩唯一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知道吗?我蹲在他家门口,蹲了一下午,腿麻了,雨打在窗户上,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觉得那不是雨,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午,没人开门。”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嗒,嗒,嗒,敲得很轻,轻得像雨点。
“我把那些东西全扔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脖子拉得很直,像一只不肯低头的天鹅。
韩唯一说着这些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何宇婷见过,是她考砸了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是她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的时候才会有的笑,是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来骗自己“我不在乎”的那种笑。“我不可能吃他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
韩唯一的声音到这里忽然断了,像一根弦崩得太紧,断了,断得没有声音。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住了,不让它抖。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她的骄傲是一层壳,很硬,硬到眼泪都砸不穿。眼泪在壳里面,在里面涨着,涨得她眼眶发疼,但她不会让它们流出来。流出来就是输了。她不会输。她从小就不输。
韩唯一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小到我差点没听见。“草莓,我一颗一颗挑的。没有一颗是软的。”她的声音到这里终于碎掉了,不是哭了,是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密密麻麻的,但没有倒,还立在那里,还撑着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叫骄傲。碎了的骄傲,还是骄傲。
韩唯一把杯子放下,“走吧。”她站起来,拉直了衣角,把头发拢到耳后,拿起包,背好。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背很直,下巴微抬,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何宇婷跟着她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黑色的镜片遮住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