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男朋友 有 ...
-
有一天下午自习课,蒋洲在旁边用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走路,从韩唯一的笔袋旁边走过去,走到她的橡皮那里,假装被绊倒,“哎哟”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气声,只有她能听见。
韩唯一没忍住笑了。
蒋洲听见她笑,又让那两根手指站起来,这回走得更夸张,一摇一摆的,像喝醉了酒,走到她的尺子边上,对着尺子鞠了个躬,然后整个人——“手指人”——趴下了,趴在尺子上,假装在睡觉。她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怕被老师听见。他从他的草稿纸上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他自己也在忍笑的光。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画他的丁老头。
韩唯一看着蒋洲低下去的脑袋,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很清楚,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一点,耳廓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照出一个柔和的边。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很满,满到有点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出来,撑破皮肤,撑破衣服,撑破这间教室的屋顶,一直撑到天上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开始有一点知道了。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韩唯一和朋友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尖锐又短促,混着拍球的咚咚声和偶尔的喊叫声。他在场上。
韩唯一看着他。他刚抢到一个篮板球,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进去了。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没往这边看,他在跟队友击掌,手掌拍在一起,啪的一声,隔着半个操场我都听见了。
朋友在旁边说什么韩唯一没听进去。她一直在看他。他跑动的样子,他弯腰防守的样子,他伸手要球的样子,他投完篮还保持着出手姿势的那个瞬间——手腕是弯的,手指是松的,像一个还没收回去的问号。
“你老看他干嘛?”何宇婷忽然说。
韩唯一没回答。
何宇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她。她的表情变了,从随意变成了那种“我发现了什么”的表情,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喜欢他?”她说。
韩唯一看着操场。他又进球了,这次是上篮,从右边突破,三步,挑篮,球擦板进筐。他落下来的时候跑了两步缓冲,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对。”韩唯一说。
何宇婷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韩唯一会这么直接,没有否认,没有脸红,没有支支吾吾。就一个“对”,像在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你今天中午吃什么”或者“这道题你会不会做”。
“真的假的?”她说。
“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阳光晒在腿上,校裤的布料被晒得有点热。操场上有人在喊蒋洲的名字,他转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挥完手转回来,继续跑,继续要球,继续投篮。他的影子在操场上跟着他跑,长长的,瘦瘦的,像另一个他。
“我要跟他表白。”韩唯一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久到它已经不再是一句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的话,而是一件像太阳会落山、明天会到来一样确定的事情。
何宇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球场上他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出来,他跳起来抢篮板,没抢到,落地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跟自己生的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他退回去防守,弯着腰,手张开,眼睛盯着拿球的人,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猫。
“你想好了?”何宇婷说。
“想好了。”韩唯一说。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灰尘味和远处草坪割过的青草味。他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他回头朝场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跑,继续跳,继续在阳光下投出下一个球。球在空中飞。
韩唯一看着那个弧线,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见球在最高点停留的那一个瞬间——它停在那儿,不前不后,不上不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又像在做一个决定。是往下掉,还是继续往上飞。
然后它开始往下落了。
空心入网。
蒋洲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忽然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韩唯一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漏掉的那一拍后来补上了,补得很重,咚的一声,像有人在敲门。
我要跟他表白。
这句话在韩唯一心里又响了一遍。不是疑问句,不是感叹句,就是一句陈述句,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不带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韩唯一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叠好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很小的“丁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他塞给她的,也许是她自己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她不记得了。
韩唯一只记得“丁老头”的眼睛是一大一小的,嘴巴是歪的,头发只有三根。
中考后返校的毕业典礼后,许多学生都在操场互相诉说离别或是祝福,“韩唯一!”韩唯一被吓了一跳,因为她正悄声练习着那个反复在头脑中出现的,表白。蒋洲的大声呼喊,让她的心跳响地如雷。
她慢慢走过去,“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算了,做我女朋友吧。”蒋洲皱了皱眉,终于果断说出,清澈地眼睛看着这个女孩,手里的一束洋桔梗递在她面前。
韩唯一不会犹豫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并且总有些好运在身上。
“好!……男朋友?是这样说吧……”韩唯一立刻接过花束,笑颜如花。蒋洲认真,急切又忐忑的脸色缓和下来,也笑起来,“手给我。”他在她手里放下一枚手工银戒,那纹路一看就是自己打的。
有一天放学,蒋洲走在韩唯一左边,风很大,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没缩回去,她也没缩回去。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早就缠在一起了,只是等到那天才被看见。
高中时,蒋洲收拾了一间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有电梯。阳台很大,太阳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的。在阳台上放了一个旧书架,上面乱七八糟地挤着两人一起买的书。
三毛那本《撒哈拉的故事》是韩唯一带过来的,书页已经发黄了,扉页上还有她初中写的名字,圆珠笔的,蓝墨水洇开了一点。蒋洲翻过那本书,翻到《沙漠观浴记》那一章笑出了声,翻到《哑奴》那一章就不笑了,沉默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撒哈拉没有眼泪。”他后来说。韩唯一说那不是书名,那是你说的。他说他知道,但三毛在撒哈拉流的眼泪,都藏在字里了。
两个人读《红楼梦》是在冬天。外面下雪,他靠在床头,韩唯一靠在他肩膀上,一人捧一个本看不同版本,看到兴头上就争论。蒋洲说袭人不好,韩唯一说你懂什么。他说你才不懂。说着说着就真吵起来了,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她把枕头扔过去。枕头砸在他脸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
笑完蒋洲把她拉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落下来,很重,带着刚才吵架没散干净的那点火气。
蒋洲的轮廓很干净的,下颌收得利落,颧骨不高,但位置恰好,像有人拿尺子量过。鼻梁直,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下来,没有多余的弧度。嘴唇薄,唇形很好看,但常年抿着,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走,像在拒绝什么还没说出口的话。
他从来不主动看人。眼睛总是垂着,或者看着窗外,或者看着桌面。谁跟他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别人下巴那个高度,再往下一点,就是不往你眼睛上去。
他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几乎要黑。那双眼平时是冷的,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看着它,觉得什么都透不过去。但他要是认真看人——比如他喝了酒,比如他刚醒,比如谁说了什么让他忽然停住的话——那层冰就化了。露出来的东西,不是热情,不是讨好,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一条被拴了很多年的狗,绳子松了,它没有跑,它转过头来看着你。你才发现它一直在看你。它只是没动。
他会把韩唯一手边的水换成热的。他所有的温柔都裹在一层冷里,剥开那层冷,里面是烫的。但他不会让她轻易剥开。
嘴唇压着她,不是温柔的,是“再说一句试试”的力道。韩唯一没说,她咬了他下唇一下,不重,刚好够他倒吸一口气。他的手从韩唯一后脑勺滑到脖子上,拇指按在她下颌角那里,按得很紧,像在量她的脉搏。脉搏跳得很快,他一定摸到了。
蒋洲松开的时候,女孩喘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暗的、烫的、还没烧完的光。他说:“你还吵不吵了……”韩唯一说,你先别摔东西。他说,我什么时候摔了,是你先扔的枕头。她说,枕头不算。
后来他们真的摔过很多东西。蒋洲摔过一个杯子,陶瓷的,碎在厨房地砖上,白底蓝花,裂成好几瓣。韩唯一摔过一个碗,没摔碎,弹起来滚到冰箱底下去了。他气得胸口起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站在厨房门口,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她靠在冰箱上,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空气绷得很紧,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断的是蒋洲。他走过来,把韩唯一从冰箱前面拽过去,拽得很用力,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他的手掐在女孩腰两侧,五指收拢,有点疼。韩唯一也倔强地不躲。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烫,打在锁骨上,烫得韩唯一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是吻,是蹭,从脖子蹭到耳垂,蹭到耳垂的时候停住了,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浑身一激灵,手抓着他T恤的前襟,抓得太紧,指关节硌着他的胸骨,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咚、咚、咚,和她的一样快。
“不吵架了。”蒋洲说,声音闷在她耳朵边上,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先松手。”韩唯一说。
“不松。”
他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她的肋骨被他的手臂箍得有点喘不上气,但韩唯一不想让他松了。她把脸转过去一点,鼻尖碰到他的下巴,有点扎,他今天没刮胡子。韩唯一亲了一下那个扎人的地方,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把她抱起来,掐着腰往上一提,她的脚离了地,后背抵在冰箱门上。冰箱嗡嗡地震着,透过T恤传到她背上,凉凉的,和他胸口的热混在一起,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嗞的一声,全是蒸气。
蒋洲吻她的时候比刚才更重,舌头探进来,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韩唯一的手插进他头发里,发根扎着手心,硬硬的,有点疼。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滑到腰窝,拇指在那里画了一个圈,她的腰不自觉地往前弓了一下,整个人贴紧了他。冰箱还在嗡嗡地响,厨房的灯是白的,白得有点刺眼,韩唯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红的,是光透过眼皮的颜色,也是她身体里那团火的颜色。
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冰箱底下扫出那个碗,上面沾了一层灰,他拿起来看了看,洗干净,放回碗柜里。那个碗后来一直用着,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盛热汤的时候会往外渗水。他们谁也没说扔掉它。
有时候吵完了,两个人坐在一片狼藉里,不说话。地上有碎玻璃,有翻倒的椅子,有扯散的纸巾。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韩唯一坐在另一头,靠着衣柜。屋子很安静,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楼下的狗叫,远处消防车的鸣笛。过了很久,蒋洲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蹲在地上扫碎玻璃。扫得很慢,一片一片捡起来,拿报纸包好,写上“碎玻璃”三个字,才扔进垃圾桶。
韩唯一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胛骨把T恤撑出两个棱角,和初中时一模一样。韩唯一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身体的热气。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腰很窄,肋骨一根一根的,她能数出来。他没回头,但手覆上她的手背,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握了一下,握得很紧。韩唯一的手背贴着蒋洲的手背,他的皮肤比她的烫,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那天晚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蒋洲翻了个身,面朝她。韩唯一没动。他的手摸过来,摸到她的腰,指尖从腰侧划过去,摸到连接处的突出骨头,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线,线的尽头是那道长疤。那是幼时手术留下的,他的手停在那里,掌心贴着她,不动了。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像一小片暖水袋。韩唯一的呼吸变重了,自己都能听见。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敲一扇门。
韩唯一没说话,把他的手拿开,放在心口上。她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隔着肋骨、隔着皮肤、隔着睡衣,他一定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然后又张开,整个手掌贴上来,贴在她心口的位置。
“这么快。”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你的也快。”她说。
蒋洲没否认。他把她拉过去,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他吻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和白天那种蛮横的吻完全不一样。这个吻是问句,不是感叹号。
韩唯一回答了那个问句。手从他衣摆下面伸进去,指尖触到他的腰侧,他的皮肤很烫,肌肉绷了一下,像被电到了。她的手停在那里,手指摊开,贴着他的肋骨。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他的手也从韩唯一的衣摆下面探进来,掌心贴着后腰,那里的皮肤薄,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蒋洲的嘴唇贴着她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哑的,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热气打在她耳廓上,每个字都烫出一个印子。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她说:“不会。”
蒋洲把她拉进怀里,拉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下,咚,咚,咚,像鼓点,像很多年前他在篮球场上运球的声音。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皮肤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是更底层的、属于他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像雨后的泥土,像一切让她觉得安全的东西。
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着,从肩胛骨到腰,从腰到肩胛骨,来回地,一下一下的。她的身体在那个节奏里慢慢软下来,像被揉开的面团,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书架上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还立在那里,被别的书挡住了,只露出一截书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韩唯一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字一个一个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溺水的人,伸出手,又没入水中。
文字可以当做凶器。他说的时候她没懂。
他的手指扣在她指缝里,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腰上,心跳贴着心跳。在这个有凶器的世界上,这也是文字做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