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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诺言   班主 ...

  •   班主任进教室的时候,后排还在传昨天没交的数学作业。“韩唯一,你的作业交过了?”扎双马尾辫的女孩碰了碰我的胳膊,“嗯我交过了。”她凑近韩唯一,手掩着嘴巴,悄声说:“我跟你说啊,其实老师这次不查作业,就是看看谁没交而已,没交就是心虚……”炎热的温度炙烤着脸颊,感官无限地模糊起来。

      “安静一下。”王老师敲敲讲台,回头朝门口方向点了下头,“进来吧。”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所有人都在往门口看。

      韩唯一记得,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可能是谁都不习惯待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吧。站到讲台边上,离王老师大概两步远,没再往前。个子不算高,瘦,浅灰色短袖皱巴巴的,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臂。肤色不像晒的那种黑,是本来就这样的。

      “新转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带头拍了两下手,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那么站着,抬了一下头又低下,“我叫蒋洲。”声音不高,带点哑,像是平时不太爱说话的那种。说了名字,说了从哪个学校转来的,一共三句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教室后面那张黑板,没看老师,也没看底下的人。黑板上的板报还没擦,粉笔画的那棵大树已经糊了半边。

      王老师让他坐最后一排打扫工具旁边,加了套桌椅。

      他从讲台边往那边走,经过第二排的时候,韩唯一把趴累了的胳膊甩了甩。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人从旁边走过去,校服裤腿有点长,盖住脚后跟。鞋是黑色的,普通的运动鞋,鞋边刷得很干净。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很轻,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就是洗干净的棉布的味道。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椅子边上,坐得很直。不是那种故意挺胸的直,是本来就这样的。从后面看过去,肩胛骨把短袖撑起两个很淡的棱角。头发有点长,还碎,后脑勺的发际线很清楚。

      王老师在前面开始讲昨天的作业错题。韩唯一低下头看自己的本子,上面的字有点花了,大概是手出汗。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侧着脸,在从书包里往外拿书,深蓝色书包上印着好多棕色米老鼠图案。侧面看过去,他嘴唇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拿书的手腕上,有一根很细的红绳,旧了,颜色发暗,系着一个比米粒大一点的小珠子。

      同桌用胳膊肘捅韩唯一:“看什么呢,老师叫你。”她愣一下,站起来,不知道老师刚才问的什么。同桌在旁边小声说“第三题”,她低头看本子,翻到那一页,开口回答。声音有点发紧,自己都能听出来。

      回答完了,坐下。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他没看韩唯一,正低头往书上写字,手里的笔动得很慢。太阳照进来,把靠窗那一排的桌角照得发白。他的座位在后面,太阳还没照到,人坐在那一片阴凉里,安安静静的。

      王老师继续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后排有人在小声说话,前桌的女生转过来借橡皮。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

      就是知道那个位子现在坐着一个人了。就是知道以后每天上课,他都会坐在那儿。就是知道他的名字,三句话,声音有点哑,手腕上有根红绳。

      下课铃响的时候,韩唯一拿着水杯出去接水,从蒋洲那排旁边走。他和前桌还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窗外是个篮球场,有人在打球,“砰砰砰”地,传进来闷闷的响。他没出去看,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外面,脸上还是那个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韩唯一走过去,走得很慢,也没看他。接完水回来,又从他旁边走,还是没看。就是知道他还坐在那儿,就是知道他还在看窗外。

      回到座位,喝水,水有点烫。

      同桌在旁边翻作业,翻得“哗哗”响。

      她把水杯放下,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教室里的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闭上眼,还能看见蒋洲站在讲台边上的样子,瘦瘦的,话很少,眼睛看着后面的黑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窗外又有麻雀落在防盗网上,叫了两声。这回没有飞走。

      两个星期后,到换座位的时候了,王老师念到蒋洲名字的时候,韩唯一正在用指甲抠桌上的一块胶带印子。抠不下来。胶带印子是上学期贴课程表留下的,边缘翘起来一点,灰灰的,像一小片干掉的皮肤。

      他的座位在最后。他抱着书走过来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乱着,有人在喊谁的书拿错了,有人在把椅子翻过来往地上磕灰。

      坐下了。桌洞里有几张废纸,不知道是谁的。他把它们揉成一团塞到抽屉角落,手拿出来的时候沾了一点灰。

      他朝韩唯一笑了一下,尴尬地说:“我们是同桌了。”她也礼貌笑笑。

      好朋友跑过来的时候,韩唯一正在把那几支笔从笔袋里倒出来,倒得有点急,有一支滚到地上去了。韩唯一弯腰去捡,听见她站在桌子边上说,“你怎么坐这儿了”。韩唯一直起腰,她眼睛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发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趴着睡觉压的。

      “老师安排的。”她说。

      她没走。旁边有人在搬桌子,桌腿刮着地砖,吱——很长的一声。她在那声吱里站着,忽然说,“那我怎么办……”

      “又不是见不着了。我们还是一起走啊……”

      韩唯一没搭话,蒋洲在翻书,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按在页边上,没动。她看他的时候他也没动。何宇婷说了一句什么,教室里太吵,我没听清。她又说了一遍。

      “你不会是喜欢他吧,唯一。”

      韩唯一听见了。那会儿正好安静下来,搬桌子的停了,喊什么的也停了,就那么几秒的空当。那句话就掉在那几秒里,清清楚楚的。

      “不是。”韩唯一说。

      韩唯一看着她。何宇婷不看她,把那支捡起来的笔插回笔袋里,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那你为什么没有不高兴?”

      韩唯一没说话。她还在等。何宇婷不知道说什么。为什么不高兴。何宇婷抬起头看她,她眼睛底下那块皮肤还是红的。

      “不为什么。”

      韩唯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何宇婷没抬头,她知道她回头了。然后她转过去,走到前面去了。走得很慢,肩膀一高一低的,不知道是不是鞋带松了。

      韩唯一趴在桌上,脸贴着校服袖子。袖子有一点凉,洗衣液的香味还没散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角上,照在我手边的一块橡皮上。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边角已经磨圆了。光把它照得有点发亮。
      旁边有动静。他好像在翻书包,翻了一阵,又停下了。韩唯一没抬头,也没动。过了一会儿,蒋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隔着袖子传过来,闷闷的。

      “有笔吗。”

      韩唯一把脸抬起来,看他。他也看她,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到韩唯一桌面上。她桌上散着几支笔,黑的红的蓝的。她拿起一支黑的,递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很快,就是接东西那么一下。他说谢谢。

      韩唯一把手收回来,放回桌上,放在那块橡皮边上。蒋洲转过去写字了。她趴下来,脸又贴回袖子上。袖子还是凉的,凉了一会儿就开始暖,被脸捂暖的。

      阳光照在韩唯一手背上,照出很细的汗毛,一根一根的,金棕色。她盯着那些汗毛看,看了很久。它们被光照着,软软的,一动不动的。

      他写字的声音传过来,“沙沙”地,很轻。一下一下的。

      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不叫了。楼下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教室里有人在说话,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

      韩唯一闭了一下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红红的,有一点晃。睁开,手背上的汗毛还在那儿,还是那样,金棕色,软软的。

      刚才何宇婷说的话又响起来,就那几个字。韩唯一翻了个身,把脸转到另一边去。那边是墙,白色的,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谁划的,什么时候划的。有一道划得特别深,露出底下灰色的墙皮。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

      他还在写字,“沙沙”地,一下一下的。

      那支黑笔是韩唯一在小学门口文具店买的,一块钱一支,买了一大把。笔杆上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很丑,印得歪歪的。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应该没看见。谁借笔会看笔杆上印着什么。

      “这个笔适合我。”

      “嗯?什么?”韩唯一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话。

      “我网名叫白色猫,你看它……”蒋洲手指那个小小的丑猫,转头看着韩唯一。

      韩唯一把脸埋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洗衣液的味儿,太阳晒过的味儿,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味儿,可能是教室的味儿,木头桌子粉笔灰人的味儿,“白色猫……嗯是白色猫。”

      手背上的阳光移了一点,移到手腕上去了。有一点暖,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在那儿。

      过了会儿,他写字的声停了。停了大概几秒。然后又响起来,“沙沙沙”,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

      韩唯一趴着没动。

      元旦晚会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开始的。教室里拉了彩带,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些气球和烟花。窗户上喷了雪花,桌椅被摆成一圈,中间空出一块当舞台。有人从家里带了音响来,放在讲台边,连上手机就开始放歌。班长是主持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念开场白,念到一半忘词了,底下哄笑起来。

      韩唯一坐在靠暖气片的位置,暖气烧得有点太热,脸烘得发烫。周围的人在嗑瓜子,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酸酸的,混着教室里的灰尘味。何宇婷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糖,她没看,就握着,糖纸在掌心里窸窸窣窣地响。

      节目是一个一个上的。有人唱流行歌,有人讲笑话,有人跳了段街舞,跳到一半帽子掉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韩唯一跟着笑,笑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就是嘴自己咧开了。

      蒋洲坐在斜对面,隔了三个人的位置。他在和别人说话,侧着头,下巴搁在胳膊上。别人在笑,他嘴角也有一点弧度,但不像笑,更像是在配合别人。后来他朋友——那个壮壮的、说话很大声的男生——忽然站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喊:“我们这儿也有节目!”

      班长问什么节目。

      “唱歌!”朋友拍他肩膀,“他唱,他练了好几天了。”

      蒋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推了朋友一把,没推动,反而被朋友拽起来,往前推了一步。他的耳根红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红,是肤色深的地方透出来的一层,像铁被烧热之前先变暗的那种颜色。

      他站到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进去。手机连上音响,前奏响起来,是一首不太熟的歌,好像是当红明星唱的广告曲。前奏很长,钢琴声,一下一下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他握着话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唯一手里的糖纸不响了。

      他开口唱了。声音不大,话筒凑得很近,气息打在麦上,有轻微的“呼呼”声。第一句跑了一点,往低了跑,他皱了下眉头,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重新起。第二句就好一些了,但也只是好一些,调子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走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咬住嘴唇,继续往下唱。
      他平时说话声音就低,唱歌也低,低下去的时候有些字就含混了,像被水洇开的墨,边缘是模糊的。但音色是好的,干净的,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转音,就是一条线,直直地往前淌。

      “爱的温度在继续——”

      韩唯一听见这句,忽然想笑。秋天早过了,今天是冬天,窗外光秃秃的,连麻雀都不见几只。但他在唱,唱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地上,睫毛垂着,像在念一封很长的信。
      他朋友在旁边跟着哼,声音比他大,也跑调,跑得理直气壮的。他偏过头看了朋友一眼,朋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弯完了又抿住了。

      第二段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扫到韩唯一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得不长,就是那么一瞬,然后移开了。但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糖纸又响了。
      他唱到副歌,声音提上去一点,提得有点吃力,锁骨上面那个窝陷得更深了。韩唯一盯着那个窝看,看了几秒,移开,又看回来。
      他忽然朝她走过来。

      韩唯一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中间隔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椅子,那么多声音,他就走过来了。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话筒递过来。

      韩唯一抬起头看他。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那种温的、软的光,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的那层水汽,薄薄的,一碰就散。他的嘴角往上弯着,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算是笑,但比笑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韩唯一张了张嘴,没出声。

      音响里还在放伴奏,钢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很有耐心。他举着话筒没动,又往她这边凑了凑,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怕吓着什么。

      “来。”他说,声音很轻,被音乐盖住了,但韩唯一看见他的口型了。

      她伸出手,握住话筒。话筒是热的,被他握过的温度,深吸一口气,唱了两句。
      调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声音抖得厉害,像冬天站在风里说话,牙齿在打架。韩唯一的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自己在唱什么,只听见心跳,咚,咚,咚,比伴奏的鼓点还重。

      元旦晚会前两天的那个傍晚,蒋洲忽然发消息找她。

      消息很短,就一行字:“你听过那首歌吗?”后面跟了个歌名,《诺言》。韩唯一没听过。蒋洲又发:“我报了那个节目。”然后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蒋洲不会再发了,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可我唱得不太好。”

      韩唯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她把亮度调低了一格。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照着一棵光秃秃的梧桐。
      他又发了一条:“你能不能帮我听听?”

      韩唯一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好啊。”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蒋洲没去吃饭。韩唯一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的那排杨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嘴唇在动。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就那么站着,一遍一遍地张嘴,又闭上。

      韩唯一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她,忽然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往裤兜里一塞。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被抓到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来了。”他说。

      “嗯。”

      “那个……我们去哪儿练?”

      实验楼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一边是墙,一边是冬青树。地上有碎砖头和落叶,角落里堆着几个破了的足球。夕阳从楼缝里照进来,把一面墙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干枯的树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

      蒋洲站定了,把手机掏出来,划了几下,前奏响起来。他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大声点儿,”韩唯一说,“我又不会笑你。”

      蒋洲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又看别处。耳根那里红了一点,不明显,但过道里的夕阳是红的,所以看不太出来是光的颜色还是他皮肤的颜色。他重新开始唱。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在喉咙里含着,像含着一口水,怕咽下去又怕吐出来。第一句唱完了,第二句起的时候调子往上走了,走到一半又掉下来,掉到原来的调子底下,像有人拽了他一把。他停了。

      “唱错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小,像在承认一个什么错误。

      韩唯一没说话。他重新起,这次更小心,每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唱到副歌的时候,那个高音还是没上去,在中间裂开了,像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他皱了下眉,嘴巴张着,没出声,然后合上了。

      “是这样唱的吗?”韩唯一说。她说的语气是开玩笑的,嘴角往上弯着,自己都知道那个笑有点坏。他看着她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挤出浅浅的纹路,嘴唇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肯定是的,”他说,“相信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不抖了,甚至比刚才唱歌的时候还要稳。他看着韩唯一的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像是在说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

      “你听我再来一遍。”他说。他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前奏又响起来。这次他没有低头看歌词,他看着韩唯一,开口唱了。第一句没跑,第二句也没跑,到了那个高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那里的皮肤绷紧了,声音提上去,虽然还是有点紧,像拉满了的弦,但没有断。

      他唱完了那一整段。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冬青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一瞬。

      “行了吧?”他唱完了,问她。

      “还行,就是那个高音——”“我知道,”他打断她,又笑了,“我再练练。”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食堂的方向走。韩唯一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他走得很快,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像是在等她。

      地上有两个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叠在一起,又始终没有叠上。食堂的灯光从前面照过来,暖黄色的,把他们的脸照得发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韩唯一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句“相信我”,还有蒋洲唱歌时喉咙上绷紧的那根弦。翻了个身,枕头有点烫。又翻了个身,被子太厚了。

      手机亮了。他的消息:“练到第四句了,好像好一点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屏幕的光从枕头底下透出来,一小块,白白的,像冬天窗户上凝的霜。过了很久才灭。

      蒋洲在斜对面坐下来,坐下来的动作很轻,椅子没发出声响。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下瓶子,拧上盖子,把盖子拧得很紧。

      韩唯一没有再看他,她看着黑板上“元旦快乐”那几个字,粉笔画的烟花已经蹭花了一块,蓝色的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落在空气里,落在那首歌里。

      那首歌的歌词后来她在网上搜过,有一句是这样的:“爱需要时间,才能够被证明——请对我,有信心——”

      元旦晚会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桌椅,扫地,关灯。教室慢慢空了,只剩下几张粘在地上的彩带,和窗玻璃上被热气洇湿的雪花喷画。

      韩唯一最后一个走,把灯关了,门带上。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照着台阶上的一道水渍。下楼的时候,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被汗浸湿的糖纸。它已经软了,皱成一团,黏在指尖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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