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戏》慢理

20、溺水 靶

　　靶场在莫斯科郊外，一个废弃的兵工厂改的。铁皮棚子底下隔出几条靶道，墙上贴着隔音棉，地上画着黄线。他们到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那条靶道上有个老头在擦枪，头也不抬。

　　蒋洲站在一条靶道前，要了一把9毫米。教练是个退役的退伍军人，话不多，把枪和两盒子弹放在台面上就退了。蒋洲把枪拿起来，先卸了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确认膛里是空的，然后把枪放在她手里。

　　“拿着。先找手感。”

　　韩唯一接过枪的时候手指是僵的，整只手端平了，掌心托着握把，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旁边，没敢碰扳机。枪比她想的沉。她举了两秒，胳膊开始抖。

　　“别伸直。”蒋洲从她身后靠过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她腰侧伸过去，托住她持枪的手。“肘弯一点。别跟打架似的，把它端得那么远。”

　　韩唯一的手臂弯了一点。他感觉到她后背绷着，绷得很紧。

　　“呼吸。”他说。

　　“我在呼吸。”

　　“你在憋气。肩膀都耸到耳朵了。”他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按了按她右肩，往下压了一下。“松下来。枪不会咬你。”

　　她吐了一口气。肩膀掉下来一点。

　　蒋洲的另一只手还托在她手底下。他的手掌很大，包着她的手指，连着握把一起握着。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从枪身上传过来，贴着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她的指缝外面，没挤进去，就是贴着。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枪没那么沉了。

　　“拇指。往前一点。”他把她的拇指往前推了一寸，贴到枪身侧面的凹槽里。“别贴着套筒。一打滑你就破皮。”

　　她依言改了。他松了手，退后半步。

　　“打一枪试试。”

　　韩唯一瞄准前面那个靶子，黑乎乎的一个人形轮廓。她盯着准星看了好几秒，手指搭在扳机上，迟迟没扣。

　　“想什么呢。”

　　“我在想……它会不会太响。”

　　“会。”蒋洲说，“响完就没事了。”

　　韩唯一扣了。枪响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手腕往上翘，枪口抬了半寸。弹壳从侧面跳出来，落在她脚边，滚了一下。靶子上什么都没有。脱靶脱得很远。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

　　“你手腕翘了。”他说。

　　“我知道。”

　　“别翘。手腕稳住。你怕后坐力，所以提前把枪口往上抬了。”蒋洲走过来，重新站到她身后。这次他站得更近，两条腿几乎贴着她的腿。他从后面把手伸过来，右手覆在她持枪的手背上，手指包着她的手指。“我带你打一枪。你感受一下后坐力怎么吃。”

　　“好。”

　　“别闭眼。”

　　“我没闭。”

　　“你刚才闭了。”

　　她没吭声。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头偏过来跟她一起看准星。她的呼吸落在他脸颊旁边，快的，不太稳。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呼吸。”他说，“下一口气吐到一半的时候扣。”

　　她吸了一口气。吐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压下去。枪响的时候他替她吃了后坐力，他的手在外面，她的手腕被他压着，没翘。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一下。靶子上多了一个洞。偏左了一点，但上靶了。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种很短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下，肩膀也跟着松了。她转过头想看他，转得太急，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

　　“上靶了。”她说。

　　“看到了。”

　　“再来。”

　　蒋洲没有马上退开。他低头看着她。她手里还握着枪，枪口朝着靶子，人靠在他胸前，仰着脸。他的下巴被她蹭了一下，还留着那个触感。

　　“你先松开。”他说，“手指别一直搭在扳机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松。”

　　韩唯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还搭在扳机上。她把食指收回来，贴在枪身侧面。他退开半步，她转过身对着靶子，重新举枪。这次她自己稳住手腕，自己扣的。第二枪上靶了，偏得比刚才少了一点。第三枪也上了。

　　她把枪放下，转过身来看他。耳朵尖是红的。

　　“我打得还行吧。”

　　“打得不行。”他说，“但姿势比刚才好。”

　　她瞪了他一眼，瞪完之后又笑了，把枪递给他。他接过去，卸了弹匣，拉了一下套筒，把枪放回台面上。她凑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手臂。

　　“你刚才下巴搁我肩膀上了。”她说。

　　“嗯。”

　　“怪沉的。”

　　“下次不搁了。”

　　“没说让你不搁。”韩唯一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把枪，声音小了一点，“你搁着吧。”

　　韩唯一想着，刚才扣下扳机的那一下，他的肩膀跟着往后微微一震。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靠在他胸前，他下巴搁在她肩上，她的手握在枪把上，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枪响的时候后坐力推上来，她的手腕被他压着，没翘。但他感觉到那股力从他手背底下传上来，顺着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她的肩膀，一路传进他胸口。跟传进他自己身体里一样。

　　蒋洲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关的事。六岁那年冬天，他爸把他推进浴缸，冷水淹到膝盖的时候，他整个身体缩了一下，那种冷从脚底往头顶蹿，他缩起来，想把自己团小一点。那种冷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替他分担。他那时候就知道，冷这个东西，只能自己扛。

　　后来他长大了。手上有过人命，有过钱，有过一些女人。她们跟他说话，他听见了，但听不进去。他像一个被塞满了东西的瓶子，外面再怎么敲，里面晃都不晃一下。

　　韩唯一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打开了。不是那种温柔的、一寸一寸打开的方式。是一下子被砸开的。像有人在瓶子外面敲了一锤子，玻璃裂了，里面那些塞了很多年的东西全涌出来了。挡不住。

　　她打中靶子的时候笑了一下，鼻尖蹭到他下巴。那一下蹭得很轻，像猫爪子的肉垫碰了一下。蒋洲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他忽然觉得有点危险。这种危险他以前没体会过。不是怕她走。是怕她自己不知道她手里攥着什么。她随便一个动作就能把他砸开。她自己不知道。

　　“蒋洲。”她叫他。

　　“嗯。”

　　“你发什么呆。”

　　“没发呆。”

　　“你眼睛都直了。”

　　蒋洲低下头，把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来。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手里还握着枪。他伸手把枪从她手里拿过来，卸了弹匣，放在台面上。然后他把她拉过来。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仰起脸，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她安静了。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腰上。他的额头贴着，眼睛闭着。

　　“韩唯一。”

　　“嗯。”

　　“你刚才打枪的时候，后坐力传到我手上了。”

　　“我知道。你手在我手上。”

　　“那种力，”他说，“从你身上传到我身上。跟我自己打枪的时候不一样。”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

　　“蒋洲。”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你刚才说的这个，我好像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跟别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玻璃也好，水也好，反正隔着。我能看见别人，别人也能看见我，但碰不到。后来遇到你。你站在我旁边的时候，那层东西还在，但它会变薄。薄到有时候我忘了它还在。”她停了一下，“刚才打枪的时候就这样。”

　　蒋洲把额头从她额头上移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靶场顶灯底下亮亮的，瞳仁里映着灯光，也映着他。

　　“一一。”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以后打枪，我都站你后面。”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别站后面。你站旁边。我要看得见你。”

　　回国之后，他们搬进了一套新房子。

　　房子是蒋洲新挑的，在一条弄堂里，底楼带个小院子，院墙不高，种了一棵石榴树。韩唯一看房的时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石榴树，说“这个好”。蒋洲站在她身后，看她仰着脖子眯着眼，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了她一脸。她回头问他“你觉得呢”，他说“你觉得好就行”。

　　搬家那天东西不多。她的书装了三个箱子，他的东西只有两个，其中一个箱子里是那串旧佛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书房桌上收进去的，还拿红布包着。他打开箱子看见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站在旁边说“你的东西我一起收了”，语气平平的，说完就走开了。

　　住进去之后，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静。

　　早上他起得比她早。他起来先去厨房烧水，然后把她的杯子烫一遍，放一勺蜂蜜，倒温水搅开。她胃不好，早上不能喝凉的。他把蜂蜜水放在她床头柜上，然后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石榴树的叶子早上有露水，他有时候伸手碰一下，露水落在手背上，凉的。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总是乱的，披散着，发尾翘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煎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今天煎几个。”

　　“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我不够。”

　　“三个。”

　　“这还差不多。”

　　韩唯一走过来，从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翻蛋。她的头发扫在他脖子上，痒的。他偏了一下头，躲了一下，她跟着歪过去，下巴继续搁着。

　　“唯一。”

　　“嗯。”

　　“你刷牙了吗。”

　　“刷了。”

　　“骗人。你嘴里有股睡觉味。”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去刷牙了。他听着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笑了一下，把煎蛋翻了个面。

　　晚上他们通常不怎么出门。她窝在沙发上看书，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翻文件。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翻书页的声音和他翻纸的声音。有时候她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会念出来给他听。念完了他嗯一声，她就继续看。过一会儿又念一段。他不看书的内容，但他喜欢她念书的那个调子，平平的，带一点她自己没察觉的起伏。

　　有一天晚上蒋洲翻文件翻到很晚，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走到他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

　　“又是那些壳公司的事。”

　　“快收尾了。”

　　“你昨天也说快收尾了。”

　　韩唯一伸手把他手里的文件抽走了，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蒋洲。你眼睛都红了。”

　　“再看一会儿。”

　　“不看了。”

　　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蒋洲额头上。她的头发湿的，贴在他脸颊上，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蒋洲伸手把她湿头发往旁边拨了拨，别到耳后去。她的耳朵露出来，耳尖被热水蒸得红红的。他拇指在她耳尖上蹭了一下。

　　“你去吹头发。”他说。

　　“你先起来。”

　　“起来干什么。”

　　“上床。睡觉。”她把额头从他额头上抬起来，看着他，“你明天早上起来再看。文件放这儿又不会跑。”

　　蒋洲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滴着水，滴在他膝盖上。她穿着他的旧T恤，光着脚。她站在他面前，不吵不闹，就是看着他，等他起来。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里，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

　　“我去拿吹风机。”

　　“我自己会吹。”

　　“你上次吹到一半就睡着了。头发湿着睡的，第二天起来偏头痛。”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偏头痛。”

　　“你那天早上揉了半天太阳穴。”

　　她看着他，没说话。他走进卫生间，把吹风机拿出来，插在客厅的插座上，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他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帮她吹头发。热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他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拨。她的头跟着他的手轻轻晃，过一会儿就靠在他肚子上了，整个人软下来。

　　“蒋洲。”

　　“嗯。”

　　“吹风机声音好大。”

　　“你困了。”

　　“嗯。”

　　他把风调到小档，继续吹。她的头发从湿到干，从乱到顺。她靠在他身上，呼吸慢慢变长了。他把吹风机关了，放在茶几上，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嘴微微张着。他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两只手攥着他领口，没醒。

　　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手还攥着他领口。他蹲在床边，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哼了一声，翻过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站起来，关了灯，从另一边上了床。她过了一会儿翻过来，凑到他身边，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又匀了。

　　窃听器是韩唯一第三次去他书房的时候装上的。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吸在书架最上一层靠墙那个角落，旁边摆着一排旧书，不挪开书根本看不见。手机上的那个更简单，趁蒋洲洗澡的时候拿过来，插上一个小玩意儿，三秒钟，拔了，放回原处。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他说麻烦。

　　装完之后韩唯一等了两个礼拜。两个礼拜里她听他和阿乌通电话，听他和别人谈事，听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打电话跟颂蓬那边对账。韩唯一把那些东西记在一本笔记本上，写得很潦草，有时候半夜想起来什么就翻身起来补两笔。蒋洲没有发现。她挺得意。她那阵子对他笑得比平时多，晚上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个他爱吃的菜，端上桌的时候说“今天心情好”。

　　过了大概二十天，他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蒋洲在书房翻文件，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书架最上面那一层。韩唯一正好端茶进去，看见他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没说什么，继续翻文件。但她注意到了，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中间有两次停顿，手指按在纸面上没动。

　　韩唯一把茶放在他手边，没走。站在他椅子后面，弯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过去看他面前那份文件。

　　“看得懂吗。”他问。

　　“看不懂。”她说，“我就看看你。”

　　蒋洲没接话。她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绕到他侧面，半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地梳。他往后靠了一下，头微微仰起来，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我哪天不黏。”她低头凑近他耳朵，声音压低了，“你不喜欢？”

　　蒋洲没说话。韩唯一的手从他后颈滑到前面，拇指按在他喉结旁边那个凹下去的地方，轻轻压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她感觉到他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一一。”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韩唯一手指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她继续按，顺着他的脖子摸到锁骨，掌心贴着他锁骨那一小片皮肤。

　　“有。”她说。

　　蒋洲看着她。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上去，没急着走，贴了两秒才松开。

　　“我瞒着你把冰箱里那盒冰淇淋吃完了。”她说，“你昨天说留着今天吃的。”

　　蒋洲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她整个人从扶手上拽下来，让她跌进他怀里。她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

　　“就这个？”蒋洲问。

　　“就这个。”韩唯一说，“你还想我瞒你什么。”

　　蒋洲的手放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慢慢地蹭。她坐在他腿上，感觉到他还在想。他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审视。她凑上去，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秘密。

　　“蒋洲。你书架上那些书我一本都没动过。你抽屉里的东西我也没翻过。我就偷吃了你一个冰淇淋。你至于这么看着我吗。”

　　韩唯一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贴着他耳廓，说完之后用舌尖碰了一下他耳垂。他整个人紧了一下，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她感觉到了，笑了一下，从他腿上下来，往门口走。

　　“茶趁热喝。凉了苦。”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一一。”

　　她回过头。他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她刚端进去的那杯茶，没喝，看着她。

　　“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蒋洲说，“最好现在说。”

　　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然后她走回去，弯腰，从他手里把那杯茶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回他手里，嘴唇印还留在杯沿上。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她说，“你要是信不过我，你搜。”

　　她站在他面前，两条手臂垂着，肩膀微微往后展，胸口挺着，下巴抬着。她说“你搜”的时候嘴角弯着，声音软软的，像在跟他调情。但蒋洲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点都不软。

　　蒋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下了，伸手把她拉过来。她跌坐在他腿上，他低头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嘴唇贴在她脖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信你。”

　　韩唯一坐在他怀里，手搭在他后背上，下巴搁在他头顶。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他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脸在他头顶上方，表情平静，一点笑都没有。但她声音还是软的，带着那种他喜欢的、黏糊糊的调子。

　　“信我就对了。”她说。

　　蒋洲把她从腿上抱起来的时候，她的手臂自然就绕上了他的脖子。

　　蒋洲抱着她往卧室走，走廊的灯没开。韩唯一在他怀里，嘴唇贴在他耳朵下面，呼出来的气是温的。蒋洲走得不快。韩唯一身上有一点洗完澡之后残余的潮气，头发没全干，发梢蹭在他脖子上，凉的。她故意往那个凉的地方贴了一下，他脖子缩了半寸，她就笑了。

　　“别闹。”蒋洲说。

　　“没闹。”韩唯一的手指从他后颈滑下来，指尖沿着他衬衫领口那一道边，慢慢往旁边走。走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隔着布料按了按蒋洲肩头那块骨头。

　　进卧室的时候韩唯一用脚后跟把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蒋洲弯腰把她放在床上，她的手臂没松，他只好跟着俯下去，两只手撑在她两边。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床沿垂下去。她看着他，眼睛在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里亮亮的。

　　“蒋洲。”

　　“嗯。”

　　“你在想什么。”

　　“想你今天为什么这么主动。”

　　韩唯一的眼睛弯了一下。手从他后颈上收回来，放在他胸口，隔着衬衫按在那里。蒋洲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进来。

　　“我想主动就主动。”她说，“不行吗。”

　　蒋洲没回答。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下巴上，顺着下颌线往旁边移。韩唯一偏了偏头，把脖子让出来。他的嘴唇落在她耳根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她的脖子很细，皮肤薄，底下那根血管跳得很清楚。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根血管跳了一下，快了一拍。她没出声，但她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地梳。

　　蒋洲的嘴唇沿着她的脖子往下走，走得很慢。走一寸，停一下。她的呼吸渐渐变了，变得短了，浅了。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掌心贴着她腰上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地揉。她在他手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被挠到了什么。

　　“蒋洲。”韩唯一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轻。

　　蒋洲应了一声。嘴唇没停，贴在她锁骨旁边那个窝里。她锁骨那个窝很浅，他嘴唇放上去刚刚好。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一点。

　　蒋洲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在瞒什么。她今天这么主动，是在藏着什么。她进书房之前脚步快了半拍。她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已经在想好进来之后要干什么了。她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但蒋洲不想停。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很清楚，很清楚，但他不想听。

　　韩唯一的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找到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她解扣子的时候很安静，没什么多余的动作，解到第四颗的时候他低下头来吻她。她接了。嘴唇软软的，贴着他的，慢慢地磨。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贴在她小腹上。她的呼吸在他嘴唇底下变得很轻，很浅。他的手停在那里，感觉到她小腹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蒋洲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她太好说话了，太软了，太顺着了。他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平时不这样的。他应该停下来。他应该现在就停下来，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一句。但他没停。

　　韩唯一在他底下，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被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映着。她仰起脸来找他的嘴唇，找了两下没找到，发出一点很轻的、不耐烦的声音。他低下头去，贴上了。她立刻接住了，嘴唇紧紧地跟上来，一只手攥住他后颈。她攥得很紧，不让他走。他就沉下去了。

　　像陷进深不见底，冰冷安静的海水里。那点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蒋洲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她手指的力道，她的体温从他贴着她的地方传过来，热的。蒋洲不想再想了。她瞒着什么，明天再说。明天他去查。他现在不想从她身上起来。她在他底下，她好好的。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哑了，带着那个只有对着他才会有的调子。

　　后来韩唯一睡着了，侧躺着，脸埋在他胳膊弯里。蒋洲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他知道她今天瞒了他什么。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明天他会知道。但他现在躺在这里，她搭在他胸口那只手还搁着没拿开，呼吸匀匀的，落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的。他想，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