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戏》慢理

21、还能生气

　　周家的生日宴设在老宅，三层洋楼，花园里搭了棚，水晶灯从棚顶垂下来，照着下面端着香槟走来走去的人。周父整岁，圈子里该来的都来了。

　　蒋洲到得不算早。韩唯一跟在他旁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他送的那条细链子。她挽着他的胳膊走进花园的时候，有几道目光从香槟杯后面抬起来，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去了。

　　蒋洲那天晚上一直没松开她的手。她去拿酒，他跟着。她去跟人寒暄，他站在旁边。她回头看他一眼，他就把杯子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你今晚很不一样。”

　　“你管我。”

　　宴到中途，蒋洲走开了一会儿，去跟周父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看见韩唯一站在花园角落那一排画前面，一个人，仰着头看其中一幅。旁边围了几个太太，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听见。

　　“……何宇婷那幅画，听说是被唐家那个小少爷拍走的。”

　　“哪个唐家？”

　　“就是那个私生子。圈子里谁不知道他。疯疯癫癫的，哎呦家里长辈都弄不住的哦。他那个未婚妻，陈家那个小姐，也是外面生的。两个人凑一块儿，你说可笑不可笑。”

　　“听说那画拍得还挺高。谁主持的拍卖？”

　　“不知道。好像是个什么机构代办的。”

　　韩唯一站在画前面，没动。她手里还端着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几个太太还在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她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正好撞上蒋洲的目光。她朝他笑了一下，很轻的，像在说“没事”。

　　他没走过去。他站在原地看她。韩唯一端着杯子从那几个太太旁边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浅笑。那几个太太看见她走过来，话头收了收，但她走过去之后，后面的话又续上了。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口那边起了动静。

　　一个女人走进来，看着年纪不大，身后跟着两个人。她穿一件红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步子很急。她进花园之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画那一排前面，然后直接往那边走。有人想拦她，她侧身闪了一下，步子没停。

　　她走到韩唯一面前的时候，周唯一正背对着她看画。她叫了一声“拍卖场地是你家的吧？”，声音不小，旁边几桌人都回过头来。周唯一转过身，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女人的手已经扬起来了。一巴掌打在韩唯一脸上，声音很脆。

　　韩唯一的脸偏了一下。她站定之后转回来，没有捂脸，也没有退。她看着那个女人，然后抬起手，干脆利落地还了一巴掌。打得很准，落在同一个位置。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身后那两个人上来了。一左一右，一个拉住韩唯一的胳膊，一个推了她肩膀。韩唯一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画架上，画架晃了一下，倒了。她整个人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在地砖上，裙子蹭了一片灰。那两个人还要上去，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够了”，是周父的声音。但那两个人没停，其中一个抬脚要踹，韩唯一在地上缩了一下。

　　蒋洲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他走得很快，路上撞翻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杯子碎了一地，他没停。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一拳砸在其中一个脸上，那人往后一仰，撞翻了后面的椅子。另一个松开了韩唯一，往后退了一步。蒋洲弯腰把周唯一从地上捞起来。她的胳膊在抖，膝盖破了，血从裙子底下渗出来，一道细细的，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把她挡在身后，转头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往后退了半步，但她下巴还扬着。

　　“呦，这么招男人护着。”那个女人说，“她帮唐家那个疯子拍画，帮着他洗钱——”

　　“闭嘴。”蒋洲说。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女的停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女的往后退了一步。他还要往前，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是周父。

　　“蒋洲。”周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带她去医院。这里我来处理。”

　　蒋洲攥着韩唯一手腕的那只手是紧的。他攥得很紧，他自己不知道。后来韩唯一跟他说，你那天把我手腕攥出印子了。他那时候不知道。蒋洲那时候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发热，从指根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热得发胀。他往前迈第二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周父说了什么。他听了一半。他把韩唯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转过身，抱起她往外走。

　　蒋洲走的时候没再看那个女人。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周父的手按在他胳膊上，没松。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宴会门口登记名单上，没有那个女人的名字。监控拍到她是跟着一辆送酒水的货车进来的，货车司机说有人给了他钱让他捎一个人进去，那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宴会厅里几个当时在场的人，问起来都说“没看清”“不太记得了”。有人已经把事情抹过了，抹得很急，但不干净。

　　蒋洲没有当场再去找那个女人。他送韩唯一去了医院，胳膊上缝了两针，膝盖上贴了纱布。她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打电话。电话打给阿乌。

　　“陈家那个女人。查她最近见过谁，谁让她来的。”

　　蒋洲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面天已经黑了。他拿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然后他把手机挂断了。

　　他回到病房里。韩唯一靠在床头，胳膊上的纱布包好了，脸色有点白。她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你去哪儿了。”

　　“打了个电话。”

　　“你别做什么了，也怪我们家……。”

　　他把韩唯一的胳膊轻轻塞进被子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你先睡。”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消息是周砚承带过来的。

　　那天下午他来了家里，坐在客厅沙发上，韩唯一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陈家那个女儿，疯了。”他说。

　　韩唯一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手里捧着自己的杯子。她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天她母亲掉下楼摔死了……据说她到的时候人还没被抬走，爆一地哦，就躺在斑马线上。她从那之后就不说话了，不吃饭，不睡觉，就在病房里坐着。她爸把她接回家，她又从家里跑出来，跑到医院太平间门口坐着。后来她爸把她送去了精神科，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现在在住院。”

　　周砚承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

　　韩唯一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谁知道这陈大小姐的亲生母亲原来是个保洁啊。”周砚承把茶杯放下，“听说是去那栋楼修缮问题，哎呀一堆官司……”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然后蒋洲从书房那边走过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看完。他听了一会儿了。

　　“保洁怎么了，她是无辜的……”韩唯一抬起头看周砚承那副调侃的样子。周砚承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打的是我。”韩唯一说。

　　蒋洲看着她，“对，她打的是你，不仅是她妈，她更活该……”

　　“她妈妈，无辜。”韩唯一的声音稳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的手在抖，杯子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打我的时候，我还手了。”她说。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以为你会高兴呢……”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蒋洲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周砚承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我先走了。”

　　蒋洲点了下头。周砚承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蒋洲，你那个话是不好听。”他说完就走了。

　　门合上之后，蒋洲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卧室门口，门没锁。他推开了。韩唯一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打了你，她该付出代价。”

　　“她妈是无辜的。”她又说了一遍，“她那天在斑马线上走，可能在想她女儿结婚那天穿什么。然后一辆车过来，她什么都没了。她女儿现在疯了，坐在病房里，不知道她妈为什么死。她可能以为是她自己招来的。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她妈死了。她这辈子都会觉得是她招来的。”

　　蒋洲坐在那儿，听着她说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蒋洲。”她叫他一声。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死了人，不管是谁的什么人，就是死了人。别用那种语气说。”

　　蒋洲看着她。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攥着的手拿过来，掰开她的手指。她的掌心有指甲印。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好。”他说。

　　那家会所的门脸是旧厂房改的，铁皮门，没招牌。里面装得挺好，沙发是皮的，灯是暖的，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的威士忌。陈骁组的局，说最近太闷，叫几个朋友出来坐坐。

　　蒋洲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还有几个家里的少爷，脸熟但叫不全名字。沙发上坐了几个陪酒的女孩，穿得不多，低着头倒酒，不怎么说话。

　　他坐下来，周砚承给他递了一杯。他接了，没喝，放在茶几上。几个人在旁边说话，说最近圈子里的事，声音不小，笑得很响。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后来门开了，又进来两个女孩。走在前面那个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头发披着，化了浓妆，眼线挑得长长的。她低着头走进来，站到沙发旁边，手垂在身前，没抬头。

　　蒋洲看了她一眼。

　　是陈家那个女儿。

　　她瘦了很多。吊带裙挂在肩膀上，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支起来的筷子。她的脸被浓妆盖着，但盖不住底下的东西。眼窝陷下去了，颧骨高了，脸上的肉薄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扯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端着一瓶酒，弯下腰给旁边一个地产商倒酒，倒完了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那儿等着。

　　那个地产商看了她一眼。他认得她。他转过头去跟旁边男人说了句什么，周砚承也看了过来，嘴里“哟”了一声。那个地产商把酒杯放下了，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裙子边。

　　“陈小姐。”他叫她，语气带着笑，“你怎么在这儿啊。”

　　她的手在裙子边上捏了一下，没说话。

　　“以前在周家宴上见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那个地产商往后靠了靠，上下打量她，“你那时候多威风啊，一巴掌扇在人家脸上。你还记得吗。”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了。周砚承端着杯子，没喝，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笑。

　　“陈小姐现在在这儿上班？”那个地产商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来，坐这儿。别站着。以前请都请不动，现在总请得动了吧。”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下腰，坐到了那个地产商旁边。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角，磕了一下，她没吭声，把腿收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地产商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跟着过去了，靠在他肩膀上。那个地产商笑了，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她腰上。

　　“陈小姐，以前你那个未婚夫呢。唐家那个。还处着呢？”

　　她没说话。

　　“不处了？”那个地产商拍了拍她的腰，“不处了就好。那种疯子，有什么好跟的。你跟着我得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疯。”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空，什么都没说，又把头低下去了。

　　蒋洲坐在对面，手里那杯酒一直没动。他看着那个地产商的手搭在她腰上，看着王景明弯着腰跟她说话，看着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也不说话。

　　他站起来。周砚承抬头看他。“蒋洲？”

　　“走了。”

　　“这就走？”

　　蒋洲没回答。他拿了外套往门口走。经过那排沙发的时候，那个地产商正把一杯酒递到她嘴边，说“陈小姐赏个脸”。她接了，端着杯子没喝。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蒋洲。她认出了他。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蒋洲没停。他从沙发旁边走过去，推开门，走到外面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他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周砚承跟出来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周砚承站在他旁边，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她那个未婚夫家退了婚。她爸把她从医院接回来，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过。钱花完了，就出来找活干。”

　　蒋洲没说话。

　　“你刚才没说什么。”周砚承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那一巴掌的事。她现在这样，你解气了吧。”

　　蒋洲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看了周砚承一眼。

　　“我没那么解气。”他说完，把拉链拉到头，往外走。

　　韩唯一是下午回的家。

　　她进门的时候，韩父坐在客厅里看文件，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没喝，凉了。她走过去，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他面前。

　　“何宇婷的事，你知不知道。”

　　她爸抬起头看她。“什么事。”

　　“她那幅天价画，她跟唐家那个疯子联手，把画价抬上去，钱从拍卖行走一圈，洗白了回到她账上。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韩父把文件合上了。“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你就说知不知道。”

　　韩父没回答。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韩唯一看着他喝那口茶，看着他咽下去，看着他放下杯子。

　　“你知道。”她说，“你一直知道。你帮她牵过线。你让她挂在你名下那个文化公司的项目里走账。你以为我不知道。”

　　“韩唯一。”韩父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我不要掺和？”她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茶几边沿上，“她跟亲生父亲搞在一起，她在你眼皮底下洗钱，她差点把整个韩家拖下水。你现在跟我说不要掺和？”

　　“她的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处理什么。你怎么处理的。给她一笔钱让她走？还是把她塞到哪个项目里再洗一轮？”

　　韩父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韩唯一，我说了，这件事你不要管。”

　　“我不要管……真是可笑，我爸和我初中，高中都是同学的女孩上了床，还不许别人说丢人……”

　　韩唯一看着他。她没有退。她的下巴抬着。

　　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何宇婷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红印子，从颧骨拉到耳根，红得发紫，边缘有点肿。她的嘴角也破了，结了一小片血痂。她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手垂在身前。

　　韩唯一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她爸。

　　“你……”

　　韩父没说话。

　　“你打她了。”韩唯一声音高了一点，“你打她有什么用。你打她能把她干的事打没了？”

　　韩父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了何宇婷一眼。何宇婷站在书房门口，没动，也没看他。他忽然伸手把茶几上的茶杯拿起来，朝何宇婷那边砸过去。杯子没砸到她，砸在书房门框上，碎了，瓷片崩了一地，茶水溅在门框和墙上。何宇婷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滚！都给我滚！”韩父说。

　　何宇婷站在那里，手垂在身前，低着头。韩唯一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爸砸完杯子，看着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几片，放在茶几上。

　　韩父看了她一眼。她没躲。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了。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再说话。

　　何宇婷这时候动了。她从门口走过来，走到韩唯一面前。她的脸红肿着，嘴角的血痂还新鲜。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内存卡，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给你。”她说。声音哑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韩唯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什么？”

　　“他让我经手的那些账。拍卖行的流水、转账记录、他给我牵线的那些人的名单。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他打我的录音。不止今天这一次。”

　　韩唯一看着她。何宇婷的嘴唇在抖，但她撑着没哭。她把内存卡又往前递了递。

　　“你拿去吧。你想怎么用都行。我干的事我认。我就想……”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想能解脱了……”

　　韩唯一伸手把内存卡接过来。何宇婷的手指碰到她掌心，凉的，抖的。韩唯一攥住那张卡，看了她两秒。然后她把卡放进口袋里。

　　“你先去把脸处理一下。”她说。

　　何宇婷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转身往卫生间那边走了。韩唯一站在客厅里，口袋里的内存卡硌着掌心。韩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看她。

　　何宇婷她扶着门框，手指头抠在门框边上，指甲盖泛着白。然后她整个人从门后面挪出来，步子很慢，像脚底下踩着什么不稳的东西。

　　她的左边脸颊肿了。从颧骨到耳根那一整片，鼓起来，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一种紫红色，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熟透了的李子。颧骨最高的那个位置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裂开了，边缘泛白，中间渗着一点稀薄的血水，已经干了一半，结成一层薄薄的黄褐色。那道口子的走向顺着颧骨的弧度，从眼角下方两指宽的地方往耳侧斜过去，像谁用指甲狠狠刮了一道。

　　她的嘴角破了。下嘴唇偏右的位置，裂开一个小口子，口子周围的嘴唇肿得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血从裂口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小截，干了，在嘴角下面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一直延伸到下巴。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那道血痂就跟着扯，扯得周围的皮肤发紧，她说话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点黏糊糊的、嘴里有伤口的那种含糊。

　　她的耳朵也被打了。右边耳廓整个红着，比左边厚了一圈，耳垂肿起来，像一颗被捏过的樱桃。耳垂上原本戴着的耳钉不见了，只剩一个红红的针眼，针眼周围有一小片淤青，紫里透着青，边缘泛黄。

　　她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拨的时候，周唯一看见她的手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关节上蹭破了皮，伤口不深，但面积大，横跨两个指节，皮被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上面沾着一点灰。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深色的东西，看着像干了的血，也可能是书房地毯上蹭的绒毛。

　　她走过来的时候，腿有点瘸。左脚的脚踝往内撇着，走路的时候那只脚不太敢踩实，落地的时候先拿脚尖碰一下，再慢慢把重心挪上去。她那条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子，五指的形状，清清楚楚的，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外侧，像被人攥着手腕从什么地方拖出来过。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很久。韩唯一站在客厅里等着，听见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何宇婷从里面走出来。她脸上的血洗掉了，那道口子还敞着，沾了水之后边缘发白。她用纸巾按着脸颊，按了一会儿，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她走到韩唯一面前，没坐下。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你爸打我的时候，骂我贱。”她说，“他说得对。我确实贱。你爸给我钱，我就跟他。你爸让我走账，我就走。我家里那会儿缺钱，我妈生病，我弟念书，我没别的路走。你爸给了我一个账户，让我往里转，转完了留下一部分，剩下的转出去。转了三年。后来我认识了唐家那个，我想自己攒点钱，将来脱手，就跟他搭上了。搭上之后就走得更远了。你爸知道之后打了我一顿，打完了又让我接着走，因为他自己也脱不了手了。”

　　她把贴在脸上的纸巾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沾了一点黄水。她团了团，又扔了。

　　“你那天在宴上还了陈小姐一巴掌。你打完蒋洲就上来给你撑腰。他冲过来，周家的老爷子拦着，闹成这样没人敢说你一句。我气我自己走不了。”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伤口，她皱了一下眉。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客厅那边，韩父还坐在沙发上，低着脑袋。她把目光收回来。

　　“你不一样。你从小有家，有人护着。不高兴了就摔门走，有人追出来找你。我就羡慕你这个。我就羡慕你还能为了被打了一巴掌就气成这样。你还能生气。我早就不气了。”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咽了一口，嗓子动了一下。

　　“可你的日子，也要付出代价的吧。”她看着韩唯一，“你跟蒋洲在一起，你早晚知道他手里有过什么，他做过什么。你怎么选。是装不知道，还是让他去死？”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又垂回身侧。

　　“我不用你可怜。我这人贱，我自己认。我把东西给你了，你想怎么用都行。我就是不想再这么过了。我受够了。那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条路。哪怕到最后还是贱，我也得选一条自己愿意走的路。”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我不一样。”她说，“别走我这条路。你也别让蒋洲把你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