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戏》慢理

19、你就是我 巴塞罗那的

　　巴塞罗那的会面约在游轮上。

　　蒋洲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他站在海风里抽了一根烟。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带着盐味和柴油味。阿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只手垂在身前，不说话。底仓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把烟抽到滤嘴，在鞋底碾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弯了一下脖子，颈骨响了一声，他直起来，迈步往里走。

　　对方来了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矮个子泰国人，花衬衫，脖子上一串佛牌，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叫颂蓬，家里在泰南做了三代橡胶园，橡胶园底下走的是走私。他父亲跟蒋洲的父亲有交情，二十多年前一桩绑架案，蒋洲父亲从绑匪手里把他父亲捞出来，从此两家走动，颂蓬见了蒋洲叫“哥”。

　　蒋洲在折叠桌对面站定。他没坐。颂蓬递过来一瓶水，他接了，放在桌上没开。颂蓬看了他一眼，自己坐下了，把航海图展开，手指点在巴塞罗那港的位置上。

　　“货柜在三号堆场，我的人看着。但那只兔子被拆过的事，说明有人摸到了。我怀疑里面混了人，要么是国内跟下来的，要么是对家派来的。哥，这条路不能走了。”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图，铺在桌上，红笔标了一条线，“我的人走西地中海，从瓦伦西亚出，绕马耳他，过苏伊士。我跑了八年，沿途每个港都有我的人。货换到我的船上，三天之内离开欧洲水域。你那张兔子当没发生过。”

　　蒋洲低头看着那张图。他没有伸手。他的视线顺着红笔画的线走了一遍，然后抬起来。

　　“你的人可靠？”

　　“可靠。我爹当年从绑匪手里逃出来，是老爷子给的命。这份人情我这辈子还不完。”

　　蒋洲把那张图推回去了。手指按在图角上，推得很慢，推到颂蓬手边才松开。

　　“不用。走原路线。”

　　颂蓬的手指停在图上，抬起来看他。“哥，你听我说——”

　　“我让它沉。”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海风从卷帘门的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的渔网晃了一下。颂蓬身后那三个人肩膀绷了一下，其中一个把手摸到了腰后面。阿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蒋洲侧后方，两只手还垂着，但手指松开了。

　　颂蓬抬手，朝身后摆了摆。那三个人把手收回去了。他盯着蒋洲的脸，看了几秒。

　　“沉哪儿。”

　　“公海。过了直布罗陀，往南。”

　　“货呢。”

　　“一起沉。”

　　颂蓬的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扯出一截金牙。“哥，一定要这样？我跑这条线跑了八年，从来没沉过船。船上的货没了，可底下也有跟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吧……”

　　“无所谓。”蒋洲的声音没高也没低，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东西，“船出了港，走两天，到这一段。爆炸，起火，沉没。货舱里的东西跟着船下去。对外说燃油泄漏，船体自燃。船壳是旧船，保险赔的钱填那批货的窟窿，多出来的打点底下的人。”

　　“查的人呢。你说混进来的人，他要是没跟着船一起沉下去呢。”

　　“你怀疑有人混进来，就说明他一定在船上。因为只有上了船，才能看着货柜到什么地方去。船沉了，他跟着沉。”蒋洲停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在颂蓬脸上，没有移开，“船上的救生艇能坐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颂蓬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头慢慢收拢。他身后那三个人谁都没动，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紧了。阿乌在蒋洲身后站着，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哥，你那个朋友，我手底下替你看货柜的，他也在船上。你要沉船，他怎么办。”

　　“他跟我四年了。”蒋洲说，“他知道该跳哪条救生艇。”

　　颂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把烟吐到一边去。烟在空气里散开，被海风吹歪了。

　　“行。”他把烟夹在指间，点了点头，“船我来安排。救生艇我来接。你的人上了艇就往西开，我的人在海上等着。船上的货，你舍得，我就不心疼。”

　　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桌上那两张图都收了，叠了两叠，揣进怀里。经过蒋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压低了一点。

　　“哥，我多一句嘴。船沉了，海关要查，保险要查，船东要查。你身上背的麻烦比之前大。”

　　蒋洲没应。他偏了一下头，看着颂蓬。颂蓬在他的目光底下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胳膊，往门口走了。

　　颂蓬见蒋洲神色淡然的样子，转脸笑起来，“哥你大老远亲自来了，我这儿挑了几个好看的，一会儿送到你那儿？”

　　蒋洲没什么表情，只说“你安排。”

　　“得了，包您满意。”

　　阿乌等颂蓬那四个人进了仓，才走到蒋洲旁边，声音很低：“蒋哥，船上的人，救生艇坐不下。”

　　“我知道。”蒋洲把桌上那瓶没开的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涩。他把瓶子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阿乌跟在他后面。“那谁上艇。”

　　蒋洲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仓库门口，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停了一步，眯了一下眼。

　　“我们的人先上。混进来的人，他不会跟我们一起跳。”他说，“他得留下来，看着他该看的东西。”

　　阿乌没再问。他退后一步，跟着蒋洲走出了仓库。

　　颂蓬把人送来的时候，蒋洲不在房间。

　　他留了话，说人在楼下等，让阿乌先领着。阿乌把女人们带到了酒店顶层的走廊尽头，推开那间套房的门，里面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玄关的一盏壁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一小片地毯。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先进去。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一件亮粉色紧身裙，裙子短得刚过大腿根，脚上踩着细高跟，站久了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末尾带了个笑。第二个女人穿白色吊带，头发染成栗色，卷了大波浪，她凑过去跟粉裙子咬耳朵，两个人笑作一团。第三个落在最后面，穿一条黑色短裙，妆化得最浓，眼线挑得很长，她没参与前面两个的笑，只是伸着脖子往房间里探了一眼。

　　“人呢。”粉裙子问阿乌。

　　“等着。”阿乌说。

　　“哎呀，你急什么。”白吊带把头发甩到后面去，手机举起来对着套房的落地窗拍了一张，“这酒店一晚多少钱。”

　　“别拍了。”黑短裙拉了她一把。

　　“拍一张怎么了。我发个朋友圈，回头删了。”白吊带把手机收起来，凑到粉裙子旁边，“你说这个蒋少爷长什么样。”

　　“管他长什么样。”粉裙子往房间里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毯上闷闷地响，“颂蓬哥说这个人手上有钱。出手大方。上次介绍的那个，一晚上给了多少，你自己说。”

　　“那个不行。那个老。”白吊带撇了撇嘴，“还抠。完事之后给了我一个红包，里面才几张。”

　　“你嫌少你别去啊。”

　　“我没说不去。我就是说——”

　　“行了。”黑短裙打断她，“先进去等人来了再说。”

　　三个人进了套房。阿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很静。她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白吊带又拍了张照，粉裙子对着玄关的镜子补了口红，黑短裙坐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过了大概十分钟，没人来。粉裙子站起来，往卧室走，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空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她退回来，又往另一边走，推开了隔壁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另一间屋子。窗帘拉着，灯没开。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没适应黑暗，鼻子里先闻到了一股味。甜得发腻的味，像某种香精，又不全是。她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啊。”她回头跟另外两个说。

　　白吊带凑过来，也闻了一下。“不知道。有点像……药？”

　　黑短裙走过来，把门口让开，自己进去了。她在里面摸了一下墙，没摸到开关，摸到了个按钮，按了一下，房间角落亮了一盏落地灯。光很暗，只照到屋子中间的一小块地方。地上摆着三个行李箱，黑色的，硬壳的，拉链上挂着海关锁。行李箱旁边放着一台电子秤，秤面擦得很干净。再旁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卷透明胶带、一把剪刀、一叠密封袋、一台小型封口机。

　　黑短裙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粉裙子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走。”

　　“怎么了。”粉裙子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我们不是来陪睡的。”黑短裙的声音压得很低，步子很快，往门口走。

　　阿乌站在门口。他靠着墙，两手垂在身前，看着她们。

　　“颂蓬哥说让我们等。”粉裙子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客厅里看着黑短裙，“走什么啊。”

　　“你闭嘴。”黑短裙走到门口，看了阿乌一眼。阿乌没动。她伸手去拉门把手。门锁着。

　　“开门。”她说。

　　阿乌看着她，没说话。

　　粉裙子这时候觉出不对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变了，“颂蓬哥没说是这样的。颂蓬哥说就是陪——”

　　阿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沉，不止一个。门从外面被人开了。进来两个人，黑T恤，手臂上有纹身。他们没看那三个女孩，径直走进里屋，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间，一个一个放平，拉开拉链。箱子里面是空的，黑色的衬里，什么都没有。

　　黑短裙的脸白了。她退到墙根，两只手贴着墙。白吊带站在她旁边，手机掉在地上了，没捡。

　　蒋洲推门进来的时候，里屋的行李箱已经被打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走进来，经过那三个女孩，在行李箱前面蹲下来，伸手拍了拍箱子的内衬，又站起来，看了看封口机旁边那叠密封袋。

　　他没看她们。他看的是阿乌。

　　“箱子没问题。”阿乌说。

　　蒋洲点了点头。他直起身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粉裙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发抖：“先生，我们……颂蓬哥说您需要人陪。我们不知道是——”

　　蒋洲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对阿乌说：“跟颂蓬说，箱子收到了。装货之前，把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出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个箱子，三个人的量。别弄混了。”

　　粉裙子后来跟人描述那天晚上的事，第一句话是：“他长得不像做那种事的人。”

　　她说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发抖。她以为会进来一个刀疤脸，或者一个光头，或者那种一看就知道自己手里有权的、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结果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门框都比平时看着窄了一截。他进来之后先把外套拉链拉上去了，她注意到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看箱子的时候只低着头，没看她们，但她还是看见了他的脸。下颌线很利落，鼻梁直，嘴唇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抿着，像在忍什么。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很深。

　　白吊带后来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被问到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她想了很久，说：“他看起来像个正经人。”警察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他走进来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跟女人玩的。他站得很直，不驼背，也不东张西望。他的外套是好的，鞋子也是好的，干干净净的。他那种人，走在路上就是哪家的少爷。”

　　黑短裙没跟任何人描述过他。她后来被放出来的时候，在警局门口抽了一根烟。警察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摇了摇头。等警察走了，她站在台阶上，把烟抽完，踩灭了，跟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看我的时候，我觉着我是一袋东西。”

　　她说他看她的那一眼，没有轻蔑，没有嫌恶，也没有那种男人看女人时常见的、带着点意思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那一眼就像在看一个箱子。看完了，知道它在那儿，然后就转回去了。她说她当时靠在墙根，两只手贴着墙，手心全是汗，但她不敢擦。她说她怕他。不是因为他凶。他从头到尾没有凶过。是因为他站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就已经觉得自己在拖累他了。好像她不该在这儿。好像她这个人，在他眼里连一秒钟都不值得停。

　　她们被带进里屋之后，阿乌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间，拉开拉链。粉裙子看着那个空箱子，还没反应过来。黑短裙先明白了。她往门口冲，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按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干什么——”白吊带的声音尖了一半，被另一个黑T恤抬手打断了。不是打她，就是在她面前抬了一下手。她闭嘴了。

　　阿乌把三个箱子摆好，又从桌上拿了剪刀和胶带。他走到粉裙子面前，蹲下来，把她两只手拉过来，并在一起，用胶带缠了一圈，缠完手，又在她膝盖和脚踝上各缠了一圈。缠得很紧，塑料胶带勒进肉里，边缘卡在皮肤上。粉裙子抖着声音问他：“你们要干什么。”阿乌没理她，接着缠下一个。

　　黑短裙一直在看。她看见箱子内衬上有一些痕迹。白色的、干了的东西，粘在内壁上，一片一片的，不像胶。她闻见了味道。还是那股甜得发腻的味，但这次更浓了，浓得她胃往上翻。她明白了。她蹲下去，不吭声了，让阿乌把她的手也缠上。她没挣。

　　三个人都已经坐在地上了。箱子开着，内衬翻出来，阿乌正在往第一个箱子底下铺一层密封袋。白吊带在哭，眼泪把妆冲花了，黑色的眼线顺着眼角往下淌，脸上两道。粉裙子发抖，嘴唇咬着自己胳膊上那块胶带，不敢出声。黑短裙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蒋洲看都没看她们。他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按了按内衬的厚度，又捏了一下密封袋的边角，确认封口没问题。然后他站起来，对阿乌说：“装之前，先把外面那层包上。别渗出来。”

　　“包几层。”

　　“三层。最外面用泡泡纸。”

　　阿乌点头。蒋洲转身往外走。经过粉裙子身边的时候，粉裙子忽然仰起脸看他。她的嘴唇抖得厉害，但还是开了口：“先生。先生你放了我，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回去——”

　　蒋洲往前走。脚步没停，也没偏。鞋跟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他的外套下摆从她视野边缘滑过去，然后人就不在了。门关上了。

　　粉裙子看着那扇门，呆了几秒。然后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出了声。

　　白吊带在哭，黑短裙没哭。她坐在那里，看着箱子，看着那个包了泡泡纸的密封袋，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她说，“刚才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白吊带抽噎着问：“什么？”

　　“他蹲下来看箱子的时候，我们三个就坐在他旁边。”黑短裙说，“他看箱子，看了三遍。他一次都没看我们。”

　　粉裙子慢慢抬起头来。

　　“他不是人。”黑短裙说。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白吊带哭得更响了。黑短裙没再说话，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上缠着的胶带。

　　箱子合上了。阿乌把拉链拉上，扣了海关锁，把三个箱子并排放在墙边。他走到门口，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走廊那边透进来的一点光，从门缝底下，细细的一条。

　　黑短裙坐在黑暗里。她听见白吊带还在哭，粉裙子已经不哭了，在发抖。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刚才那个人蹲在箱子旁边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他看箱子的时候手放在箱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他已经检查过很多遍的门。那种人，她以前在KTV里、在酒局上、在那些喝多了之后搂着她肩膀说“你放心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男人中间见过很多次。但那些人都不是这样的。那些人都还会看她。那些人眼睛里都有东西。这个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她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好像她是什么东西，被用完之后，可以拉上拉链，扣上锁，运走。

　　沈广福到国内那天，没见到蒋洲。

　　阿乌去接的机。车没往市区开，出了虹桥往西，上了高速，开了快一个小时，停在一个物流园里。沈广福下车的时候还在问“蒋总在哪儿”，阿乌没应。园区最里面有一排铁皮搭的仓库，其中一间的卷帘门半开着，阿乌掀开门让他进去。

　　仓库里没开灯，光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照亮了地上的一小块水泥地。沈广福站在那块光里，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听见了声音。是水声。一滴一滴的，滴在什么金属的东西上。然后他闻到一股铁锈味，混着水产的腥气。

　　灯亮了。很突然，白晃晃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睁开的时候，看见仓库中间摆着一张塑料布，布上堆着东西。他凑近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是他那两艘渔船上的人。船老大、轮机长、还有两个跟船的伙计。四个人被绑着，跪在塑料布上，嘴里塞着布条。船老大的脸上有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塑料布上，洇开一小片。他们看见沈广福的时候，眼睛里动了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广福往后退了一步。阿乌站在他身后，没动。沈广福回头看了一眼阿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蒋洲从仓库深处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钳子，不大，修水管那种。他走到塑料布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四个人，然后抬起头看沈广福。

　　“沈叔。”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铁皮仓库里弹了一下。

　　沈广福的嘴张了张。他看了看地上那四个人，又看了看蒋洲手里的钳子。“蒋总……这……这是干什么……”

　　“你那条线，我查了半年。”蒋洲蹲下来，把钳子放在塑料布上，就在船老大膝盖旁边。船老大整个人抖了一下。“你从缅甸那边收的东西，走公海，换船，换产地证，进福建。一年走多少趟，每趟多少量，你赚了多少，你儿子在英国花的那套房，我都知道。”

　　沈广福的脸白了。

　　“你那两艘船，挂的是蒋家的旗，用的是蒋家的远洋捕捞许可证。出了事，我替你背。”蒋洲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沈广福的眼睛，“沈叔，你吃了蒋家这么多年的饭，现在我的货沉在海里，窟窿得有人补。你补不补。”

　　沈广福的嘴唇在抖。他看了看地上那四个人，船老大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求。沈广福咽了一口唾沫。

　　“补。蒋总，我补。”

　　“怎么补。”

　　“我……我把那条线交出来。渔船归您，航线归您，我那边的人您看着用。我那几套房——”

　　“房子不要。”蒋洲打断他，“你那几套房，我拿去挂名，明天就有人查。我要你那条线，还有你手里那几个人。”

　　他蹲下去，从塑料布上拿起那把钳子。他走到船老大面前。船老大整个人往后缩，被后面的人按住了肩膀。蒋洲蹲下来，看着船老大的脸。

　　“你替沈叔跑了几年。”

　　船老大嘴里塞着布，说不了话。蒋洲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五……五年。”船老大的声音哑得不像人。

　　“五年。”蒋洲点了点头，“五年里，你替他处理过多少人。”

　　船老大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一眼沈广福，又看回蒋洲。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说。”

　　“三……三个。”船老大的声音在抖，“都是……都是不听话的伙计。有一个想跑，有一个偷了东西，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在船上发病，沈叔说不能靠岸，靠岸要查……”

　　沈广福在旁边忽然叫了一声：“蒋总！那都是下面人自己做的，我不知道——”

　　蒋洲没回头。他把钳子举起来，放在船老大的手边。船老大的手被绑在身后，手指头露在外面，指甲盖是灰的。蒋洲捏住他左手的小指，把钳子夹上去。

　　“沈叔。”他叫了一声，没回头，“你刚才说不知道怎么补。我给你想了个办法。你这几个人，以后跟着我。他们的命，我拿着。你那条线，我接手。你回厦门，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你每个月得给我打一个电话，告诉我你那条线上的人都还在干什么。漏一个人，我拿你一根手指头。漏两个人，我拿两根。你那两艘船，以后挂我的旗。船上的人，我重新派。你在厦门安安生生养老，别碰不该碰的东西。你儿子的学费照常打。你老婆那几套房，我不动。”

　　他松开了船老大的手指。钳子从他手里落下去，砸在塑料布上，闷闷的一声。

　　“你今天回去。”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沈广福，“你那条线，从今天开始归我。你今晚之前，把厦门那边的人清干净。我明天派人过去接。”

　　沈广福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抖。他看了看地上那四个人，又看了看蒋洲。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阿乌走过来，把他往门口带。沈广福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蒋洲。他的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蒋洲没看他。他把钳子从地上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去，对着那四个人蹲下来，开始一个一个地解绳子。

　　飞机落地莫斯科的时候是傍晚。雪停了，天灰蓝灰蓝的，机场外面的路灯刚亮。

　　韩唯一站在接机的人群后面，黑色长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帽子压得低低的，露出来的只有一双眼睛。她没挥手，也没笑。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前，站着。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她仰起脸看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平静，底下有东西，但没翻上来。

　　“走吧。”他说。

　　她点了下头，转身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半步。车停在外面，蒋洲在驾驶座上。他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上，自己从另一边上去。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底下明一下暗一下，嘴唇抿着，什么都没问。

　　回到酒店，她脱了外套，坐在床沿上。他去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蒋洲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旁边的床上。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不厚，几张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爸和何宇婷的事。”他说，“她用拍卖洗钱，从画作交易里抽成，走的账户在这儿。资金流水、拍卖行的内部记录、往来邮件，都在里面。你爸没直接参与，但他帮她牵过线。这些够她进去待几年，也够你爸那边被查一轮。”

　　她没马上拿。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

　　“顺便。”

　　“为什么现在给。”

　　“你爸那边的事，我答应过你由你来定。”他说，“这些给你，怎么用你决定。我不插手。”

　　她低下头，把信封从床上拿起来，抽出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看完之后她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回信封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

　　“蒋洲。”她叫了他一声。

　　她看着他。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按着，按得有点紧，信封的边角被她按出了一个折痕。

　　“蒋洲。”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你什么都是算好了的。你把这东西给我，让我自己决定，听起来是尊重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拿到这东西之后，不管怎么选，你都在后头站着。我选什么，结果都落在你手里。”

　　她说完，看着他。他没有马上开口。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膝盖上那个被她按出折痕的信封。

　　“你说得对。”蒋洲说，“我算过。”

　　“那我要是把这东西撕了呢。”

　　“你撕。”

　　“撕了你也不管。”

　　“你撕了，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自己处理。我答应过你。”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信封。她的手指在信封边角上磨了一下，磨了一下，又磨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

　　没轻没重，扔在茶几上滑出去一截，边角磕在烟灰缸上，折了。然后她转过身来，两步走到蒋洲面前，两只手往他脖子上一挂，整个人贴上来。

　　蒋洲下意识抬手扶住她的腰。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

　　他没说话。

　　“那个女人，她跟我爸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她松开一只手，往后指了指茶几上那个信封，“我在她微博上看到过一张照片，她画的画跟我爸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张一模一样。后来我找人查了她的账户，查了她拍卖的流水。这些东西我自己也能弄到。我就是没动。”

　　“为什么没动。”

　　“因为不够。”她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你给我的这些东西，够她坐牢。够我爸被查一轮。然后呢。她出来之后换个名字还能接着过日子。我爸被查完了，退下来，换个地方养老。他们该吃的苦没吃到，该疼的地方没疼到。”

　　她松开他的脸，退了一步，转身走到茶几旁边，弯腰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我要他们疼。”她说，“不是坐牢那种疼。是那种疼。那种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自己干了什么，然后一天都喘不上气的疼。我要他们活着，但每天都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她把信封放回桌上。这次放得很轻。然后她转过来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

　　他低头看她。她挂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锁骨那个位置，微微仰着脸。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绺碎发别到后面去。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我。”

　　从莫斯科回来之后，蒋洲觉得韩唯一变了。

　　现在她把弦松了。松了之后整个人都软下来，软得他有时候接不住。

　　那天晚上蒋洲在书房看资料，看到十一点多，眼睛有点涩，正想合上电脑，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段，头发散着，没梳，光着脚。

　　“还不睡。”他说。

　　她没说话，走进来，走到他椅子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脖子上，痒的。她的呼吸落在他耳根旁边，温的，一下一下的。

　　“看完了没。”她问，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给我十分钟。”

　　韩唯一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绕到椅子前面，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她坐得很自然，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她侧坐着，两条腿搭在扶手上，脑袋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转来转去。

　　“你压着我了。”他说。

　　“压哪儿了。”

　　“胳膊。”

　　她往旁边挪了挪，挪完之后继续窝着。他低头看她，她仰起脸，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偷着乐的弯。

　　“蒋洲。”

　　“嗯。”

　　“你明天要出门吗。”

　　“上午有个会。下午没事。”

　　“下午陪我去剪头发吧。”

　　“行。”

　　她满意了，把脸埋回他胸口，不吭声了。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隔着那件旧T恤，掌心下面是她的脊背。她没穿别的，他感觉到了。他的手停了一下，她好像也感觉到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上来。

　　“你手别停。”

　　“你这件衣服是我的。”

　　“嗯。我从你柜子里拿的。”她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手别停。”

　　他继续摸她的后背，慢慢的，从肩胛骨摸到腰，又从腰摸回去。她在他腿上缩了一下，像被挠到了痒处。然后她把头抬起来，下巴搁在他锁骨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那种她想要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软软的光。

　　“蒋洲。”

　　“嗯。”

　　“你明天开完会早点回来。”

　　“怎么了。”

　　“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下，弯完之后把脸转开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他伸手把她下巴转回来，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

　　“你现在说。”

　　“不说。”她把他的手拿开，从他腿上跳下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他，“你明天早点回来就知道了。”

　　然后韩唯一关上门走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些资料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两眼，合上电脑，站起来，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