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讨厌同情 天色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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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泛白的青灰，极高，极远。一阵风过，带了凉意，卷起地上的微尘和一两片落叶，不知送往何处去了。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飞机，脑袋懵懵的，待在家里睡了一下午。蒋洲看了看手表，估计大小姐快化好妆了，他也换了件黑色肌理皮衣外套出门。
她长了张蒋洲想接近的脸，他后来当着她的面这么说的。她眉眼是淡的，像水墨里掺了太多水的那一笔，不争不抢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皮肤白，毕竟是她母亲美容事业精心养护出来的，是常年不怎么见太阳、自己捂出来的、带一点点凉意的白。嘴唇并不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走，看起来乖顺，像一只蹲在角落里不吵不闹的鼠。
但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压下来，遮住大半瞳仁。等她再抬起来，你才发现那双眼睛不太对——瞳仁是深褐色的，光一照，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琥珀。那圈琥珀色让她整个人忽然变得不那么乖了。像一只正在观察猫的老鼠，让人以为它在躲，其实它在量危险离它有多远。
韩唯一跟蒋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全班只有她一直用那双水眸子望着他，哦应该说是盯着了。
他也不自禁地看了一眼。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着，步子不急，像走在一条她自己画的线上。她不看别人的眼睛，但要是谁说了什么，她的耳朵会先动一下——像猫科动物听见了草丛里的动静。她听完了，不急着回应。过了几秒，她抬起眼睛，把刚才说的话原样拆开，找到里面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开口。
“真适合你。”今天韩唯一穿了那件蒋洲送的Chanel2018春夏系列浅蓝色法式花园高定衬衣，他喜欢这样随性，轻盈的韩唯一。
“不是说不来了吗？”她笑着牵上蒋洲递来的手。“还不是担心你胡闹。”蒋洲打开车门笑说。
韩唯一的手摸向他手腕的表盘，“今天啊，你不想喝就别喝了，但戏一定好好看……”她眉眼弯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酒水在杯中晃出残影，夜色在瞳孔里融化。香水味混着威士忌的酸，渗进复古墙纸的纹路，时间成了模糊的色块。
十几分钟后，何宇婷先来了。女孩好像成年后气质就会有大改变。她穿着无袖针织上衣，配鱼尾裙，步步摇曳，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媚。
“唯一说带个新朋友来玩。”
“女的？”
“是的，不是说和你认识吗？”
“我？”躺在皮沙发上，腿不断交错晃动的红色卫衣男人一下子直起身回想，“啊……”，周砚承皱了皱眉，“应该是在漫展时遇到的那个，记不起样子了，只是那人一上来就说自己是唯一朋友，叫出了我的名字。”
“哎，那女生好看吗？”
“好看。好看得我都记不住样子。”
“那唯一还带她来……”
“谁知道她想什么呢。”
“到底什么样啊？你倒是说清楚啊，非要我一问一答的。”
“已经不是丑了，是土。”
“那我就好奇了哈哈。”
“走吧去包厢，太吵了。”
周砚承亦请了两个大学同学来玩，都是男生，一个是爷爷老同事的孙子，吴奕川；一个留学回来的邻居家儿子，家里两个姐姐天天把他训得老老实实，他烦躁不已总和我抱怨，叫傅礼，两人不久也到了。
“大家好呀！”唯一大方打招呼，蒋洲也跟着笑了笑。周砚承给几位互相介绍了，看到那个站得笔直，手悄悄把裙摆往下拽的女生，好像叫珍仪。她凯莉包的一角磨掉色了，笑着介绍自己，她端起酒杯，抬着头，坐在唯一身边，又走到傅礼面前，“认识一下吗？”把酒杯端起欲与其碰杯，傅礼还是标志性地笑着答应。
聊着聊着说到了世界旅行的话题，她插入一句背好的点评，实际一点沾不着国外旅行的感受，笑声很响。廉价的香水掩盖了唯一平时爱用的柑橘调，她时不时抿紧嘴唇，模仿唯一俏皮的站姿，一手叉腰，一手端酒，可她的姿势像是脚跟正将地板烫出印记。
她悄悄坐在周砚承身边，“周砚承，还记得我吗？上次没能说几句话呢。”
“嗯记得，你很活泼。”
“真是太巧啦。”
酒水充斥着神经，那边彩色光晕渗进酒杯杯底，烟霭在两人皮肤间短暂停留又散去，唯一的银色皮鞋点着蒋洲的裤脚打拍子，冰块在唱，她在笑，仿佛能驯服整片喧哗的夜。
到了晚上十点多，几位朋友告别离开。“你怎么回啊？”周砚承回头看那个“忙了一晚上”的女孩，问了一句。
她皱了皱眉，“这个点，我……不好回家。”
“是啊，都十一点了。明天是周末吧。”
“嗯，闹钟记得关掉。”
“嗯听你的。”她好像欣喜又压抑。
“他也不挑。”蒋洲边开车边冷冷地说了句。韩唯一转头看着他，“谁让她偷我的话剧票呢？渣滓和渣滓就应该在一块儿。”
蒋洲忽然笑了，“笑什么？你可怜她？”韩唯一的声音提高了些。
“跟你一样，我谁都不可怜。”
周砚承用手指摩挲女孩的后颈，总有种评估瓷器的感觉。“放松”，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垂。那夜雨中的花朵娇嫩，只能任大雨支配着，脆弱的花瓣颤抖又招摇，身体的浪潮再也经不住挑拨。
“将来不过是做个老师，留这个干嘛？”，电脑上传送录像的进度条闪着光。韩唯一站在旁边看，“都主动送过来了，就当把钥匙，说不定哪天就有把锁需要打开。”喝了杯热可可，她就披上墨绿色的刺绣围巾，转身消失在风中。
后来，回到学校的几天是晴天，晨光刺破宿舍窗帘，咖啡渍在《存在与虚无》封面上蔓延，周砚承站在阳台栏杆前，俯视晨跑打卡的学生人流如工蚁，耳机里说唱音乐撕裂着，一只飞蛾反复撞在了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执着的声响。
蒋洲给他发消息，还有四十多分钟到车站，周砚承起身穿上外套对着镜子整理了许久，想了想那天蒋洲戴的宝玑，换了款市价更高的赶去见这位好兄弟。
“把你叫过来可真不容易，这都多久没一块吃个饭了？”周砚承捶他一拳笑说。
“谁跟你似的，那些课老爷子都教过你，我不得自己学啊？”蒋洲也笑了。
烤肉的香味点燃味觉，他们同时去夹某块儿焦香的肉片，筷子撞出声响，周砚承看到他手腕的换了卡西欧，冰蓝盘金属八角也碰到了筷子。蒋洲喝了口酒，周砚承不禁问他，“你俩现在还在一起呢？”
“不然呢？你想什么啊？”
“兄弟，我可只承认你一个人比我帅，不想谈个身材更好的试试？”
“你一晚上一个精力也挺旺盛，管到我身上来了。”
“不是，你真能忍啊，大小姐那脾气还不烦啊？”
“烦啊，不过习惯了。”
“这么多年你俩还有什么话能说啊？”
“很多话说，像那天，她跟我聊《红与黑》，结果我俩吵了一架……你也看过吧？”
“看过，吵什么呢？”
“她说于连爬梯子那段，月光角度根本照不进那个夫人的窗户，更离谱的是，她还给在地铁口卖花的老太婆撑伞，那雨下那么大，我怕她感冒，催她赶紧走。她说那玫瑰花耷拉得和玛蒂尔德失恋的时候拿的花一样。”
“疯了吧，一个卖花的，管她干嘛。”
“她这样，连同情都从小说里找依据太累了……而且在地铁口摆摊的那些人早该被清除了。”
“你们真是屁大点事都能斤斤计较。”
“我最讨厌她同情别人。”蒋洲拍了拍风衣，舒口气。
推开店门，路灯已经把梧桐叶的影子煮糊在窗玻璃上，远处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上了车，整个街道都轻轻打了个哈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讨厌同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