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9、正经事 这是在大街

　　“教你点穴？”孟柔围着木桩转了一圈，“且不说你不会还好，万一你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哪一日把别人点成残疾了，你不会把我推出去吧？”
　　杜岁伸出三根手指，言辞恳切，“我保证不会！若是我把你推出去了，我就是小狗。”心里想到却是“若是能当看家的乌龙也是很厉害了”。
　　孟柔双臂抱在胸前：杜岁比我还要高一点，肩平背直、睟面盎背，身体匀称，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走向明显，领如蝤蛴、螓首蛾眉，不对不对！
　　孟柔压住嘴角摇摇头，“若是你答应给我做人体木桩，我就教你点穴。”
　　“好！”杜岁一口应下。

　　“人体最要害的穴位有十二个大穴，头顶正中间是天门穴，点中可直接令人晕厥，”孟柔修长的手指顺着木桩往下，来到第二个明显的红点处，“眉心穴，顾名思义在双眉中间，点中可致眩晕、流泪……”
　　杜岁瞥了一眼墙根底下的阴影：午时马上要过去了，“孟师母，要不你先跟我讲讲腿上的穴位？”

　　孟柔不解。
　　杜岁灵机一动，“正好我们可以坐一会儿，你不知道，这样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可舒服了。”
　　孟柔看看穿着围腰的杜岁，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白衣：尽管系着襻膊，依旧有一些细小的泥点，未等孟柔拒绝，杜岁先按着她的肩膀让人一屁股坐下了。
　　“你……”孟柔还在惊讶。杜岁一脸认真，“这样坐着对腰好！孟师母快教我腿上的穴位！”说完冲孟柔挑挑眉。
　　孟柔撇撇嘴，“等什么时候这木桩在你眼里如同豆腐一般软了，也算练成了。”

　　“豆腐！晚饭是卤水豆腐！加上茱萸熬好的辣油，再浇一点麻腻，”高女嘴角高高扬起，端着卤水豆腐坐下，“陆师母真是太了解我了！”
　　杜岁看着黏稠的麻腻，再看着高女把这个倒进自己面前的豆腐里，好奇地端起麻腻小碟，闻了闻，“有点焦香味儿，”随即往自己碗里倒了些。
　　高女看着旁边空着的凳子，“万钟呢？她再不来吃就凉了。”
　　杜岁在高女对面埋头，一勺一勺地吃卤水豆腐，“她今晚要回家一趟，明日一早回来，已经跟陆师母说过了。对了，你今晚早点休息吧，我也有点儿事情要处理，明日再继续写字。”
　　高女懵懵地点点头，“哦，那你也早点休息。”

　　孟柔走过来，坐在杜岁身旁，“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杜岁歪头，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思，“什么？”
　　孟柔啧了一声，“你不是答应给我做人体木桩？我可都记着你发过誓呢！”
　　杜岁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哦！记得记得，我一定选一根不硌手的木头，帮你做一个十分合眼缘的木桩。”
　　孟柔皱眉，“你在胡说什么？是你来做这个木桩，不是让你去做一个木桩。”
　　杜岁哈哈大笑，“我知道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比你那根木桩差的！有句话叫什么，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卷哥，是不是这样说来着？我昨日刚学会的。”
　　高女赞赏地点点头，用小到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是这个意思”。
　　这是高女第一次看见杜岁笑到合不拢嘴。

　　杜岁吃得差不多了，“你那根木桩的胳膊和腿是不是还能卸下来呢？”
　　“昂。”孟柔没好气地回应。
　　“哎，我们是吃饱了，也不知道万钟现在有没有吃上晚饭。”杜岁看着梅窑里点起的灯，倏忽间哀伤起来。

　　声磬南巷的这片人家都点上了灯。
　　万钟和洛幽吃过晚饭，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万钟靠在洛幽肩膀上，二人这样手牵着手看星星。
　　洛幽笑到肩膀颤抖。万钟抬起头，揉揉脸颊，“有这么好笑吗？有机会真该让你试试，你不知道拉坯有多难，不过我现在已经十分熟练了！”万钟说着伸出双脚，左一下右一下的晃着，“等日后我会在坯体上作画了，到时候你就是有再多的银子也要排队才能买到我烧的瓷器！只是可惜了你做的这双鞋，都成了泥土做底的鞋了。”

　　洛幽把万钟的头带回自己肩膀上，“这位美人怎么知道我刚好帮你做了一双新鞋？”
　　“真的？”万钟的眼睛此时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洛幽的眼底亦漾起浓浓的笑意，“我去帮美人拿过来。”
　　“算了算了。”万钟拉人坐下，“你做的定是合脚的，等我明日带回场房穿，这双鞋还可以再穿两日。”
　　“好。”洛幽紧挨着万钟坐好，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万钟继续靠过来。
　　“不行不行，你来这边，我换一边躺。”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亮，南巷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
　　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摇摇晃晃走进南巷主街，杜岁从梅窑大门口跟了他一路，夜深人静，月光洒在地上更显冷清，男子突然停下，杜岁紧张地躲进手边的小巷，摸了摸腰间的斜刃刀放松下来，随即伸出头看了一眼踉踉跄跄的男子——
　　这人在脱裤子解手！

　　杜岁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这是在大街上哎！腌臜东西！须臾呼出一口气：我是有正经事的，正事要紧。接着冷哼一声：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关师父，背后竟然是这般伤风败俗之人。本来打算这样做还有些过意不去，这下就算用腰间的刀也心安理得了。

　　杜岁在动手之前，脑海中重复着孟柔掷地有声的声音：人迎穴，喉结旁边约一寸半、两侧脉搏跳动处，击中可使呼吸困难。承山穴 ，小腿后侧肌肉分叉处，重击可致行动困难。 内外踝尖 ，脚踝两侧最高点，重击可致踝关节脱位。

　　杜岁等人提上裤子往前走去，离方才解手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跟上，闪现至关霜厚面前，先点了他的人迎穴，使其呼吸困难，随即左右两脚绕着关霜厚身体左侧各迈一步，同时蹲下身去，双手亦抽出斜刃刀与修底刀，精准扎在承山穴上，狠狠往下一滑，随后两只手拿着刀往外踝尖一扎！拔出刀后，杜岁起身随意地踢了关霜厚一脚，就像是随意踢一个木桶那样。
　　动作之迅速是动手之人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杜岁手里握着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借着月色一步一步走回了梅窑。

　　点中人迎穴的关霜厚无法呼救，双膝先跪到地上，接着脸朝地面落下，落进一滩水洼里。

　　太阳照在地面的水洼上，反射出晃眼的光，原是昨日后半夜突然下了一场小雨，可谓“落絮游丝三月候，风吹雨洗一城花”。
　　万钟进屋的时候杜岁还未起床，看着脚上沾的泥土：幸好穿的还是旧鞋子。转头发现杜岁睁着眼，倒吸一口气，“你醒了？我带了芙蓉饼，老高太太芙蓉饼，皮薄馅大、外酥里嫩，好吃得紧，还有炸果子。”

　　一张薄薄的面饼对折，里面裹着韭菜、笋丝，外层焦黄酥脆，拿在手中像一片芙蓉花瓣。
　　灶房今日的早饭是芙蓉饼，学生们皆与自己同一个场房的同窗坐在一起。
　　孟柔坐得端正，“今日你们要跟封师母学剔花了？”
　　何十八与何十九一同点头，“我俩也就熟悉一下烧瓷的流程，哪里需要便去哪里忙罢。”
　　何十九满眼羡慕地看着孟柔，“虽然李师父没说，但是我俩都知道，是因为你拉坯修坯都很厉害，肯定有一日能超过李师父，李师父才让你继续跟着他深入练习的。”
　　孟柔坦然道，“人各有所长，我们一起努力，日后我剔花施釉方面还得请教你们。”

　　江随三人在旁边听到孟柔的话，“师母没说有人要来同我们一起剔花吧？”
　　小塘：“也许师母一会儿就告诉我们吧，说不定我们今日还要和常意师母去烧窑了呢。”
　　沐云松坐在她们对面，“哎，师母来了，今日师母来得好早。”

　　封雨绵一脸疲惫地进了灶房前面搭起的凉亭。江随三人起身喊她。
　　封雨满面愁容，“我今日没空带你们三人施釉了，十八十九也暂时不能跟我剔花了。”

　　沐云松察觉封雨绵脸色不对，“师母，是出什么事了吗？您若是愿意同我们讲的话，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封雨绵看着这些孩子，叹了口气，“不必为我担心，昨日后半夜下雨，关师父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伤到了小腿和脚腕。”
　　封雨绵对上孟柔猜疑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也是早上开门才发现他躺在门口的，昨日我以为他要在窑厂里终夜不睡研究施釉方法呢。昨晚的雨把石板路上的血迹都冲走了，幸好他命大，现在两个腿都上了药了，大夫说要卧床休养，我一会儿告诉你们施釉的技巧，中午要回去看一下关师父。十八十九今日便继续跟着李师父修坯罢。”

　　何十八何十九将阴干的坯体轻轻放在刷过水的转盘上，先铲掉大块的泥巴，随后用熟悉的斜刃刀从下往上慢慢调整坯体弧度。
　　李师父看着她们，时不时指点一下如何能更稳当地挖出足圈。

　　杜岁、万钟和高女来了之后，李会平便让她们三人去选了称手的修坯刀具。李会平讲了修坯的大概便离开了，三人便互相摸索着在坯体上削掉多出来的泥巴。
　　孟柔在不远处意味深长地盯着杜岁笑。
　　杜岁不明所以，小声跟旁边的二人耳语，“孟柔是不是被点了笑穴？”
　　早上同样没在灶房吃饭的高女摇摇头。

　　孟柔走过来，“早上没在灶房吃饭吧？”
　　三人中有两人点头、一人摇头。见旁边的人与自己做出的动作不一致，第二次便成了三人中有两人摇头、一人点头。
　　孟柔佯装惋惜，“可惜了，你们三人早上竟然都不在……”

　　万钟和高女听完就这样毫无意外、目不转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杜岁。
　　杜岁轻咳了两声，扫了一眼了周遭，跟隔着几步远的何十八、何十九点点头：想来除了高女、万钟，大家都知道了，“我……下次带上你们两个一起？”
　　高女：“不必了！”
　　万钟：“不必了！”

　　“不必了！”
　　陆溪叫住要去敲门的景菱，“我再等一等。”
　　此话一出，屋里便传来了声音，“我醒了，进来吧。”

　　陆溪有些忐忑地进了房间，看着不知何时摆上的屏风愣了一瞬。
　　床上的人在屏风后面出声，“别过来了，我感染了风寒，怕再传染给你。”
　　陆溪止步在屏风前面，关切道，“窑主可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大夫来看？若是不方便，我去抓药！”
　　“无大碍，你不用太担心我。新来的学生们可都适应？”
　　陆溪听这声音倒也与平常无异，这才放下心来，“都好。高女这孩子也好，前几日让万金送吃食到窑厂里，被别的学生看到，让我训斥了一番。不过你放心，现在灶房每日都做高女爱吃的饭，倒是比万金送来的更及时了。”

　　陆溪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后面的人在笑，继而道，“只是你怎么就受凉了？不是一直没出去吗？陆溪斗胆，那个人呢？”
　　屏风后面传来声音，“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你吃过早饭了？”
　　陆溪：“方才跟景椒吃过了，窑主呢？饿不饿？”
　　“我也同景菱吃过了。”
　　一阵默然。

　　“窑主何时喜欢复寝了？”陆溪有些不满，却不忘此行的目的，“昨日，关霜厚受伤了。他原本在窑厂里喝酒喝到很晚才回家，下半夜下起了小雨，迷迷糊糊地在石板路上摔了一跤，一双小腿如今都无法站立了。”
　　“此事与你无关？”
　　陆溪语速着急，“这确实跟我无关。”
　　屏风后面的人笑出声来，“那哪件事跟你有关？”

　　陆溪答非所问，“方才景椒说，枵纸东巷林府的大官人死了，也是酒后失足死的，林家老太太也回来了，跟林家二小姐一起办丧事呢。若是那人……”
　　“这种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了，你该知道的。”
　　陆溪听到窑主生气便马上改口，“是陆溪太自私了。窑主保重身体。”
　　“我会好好休息的，往后这种话不要再提。桌上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那两个白色小瓷罐里的好用一些，你给关霜厚带一些去吧。其实烧窑难免磕到碰到，高女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做过这些活儿，怕是很容易受伤，劳烦溪姨姨也给高女带一些备用药。”

　　陆溪带上门，看着手里的七厘散和玉龙膏，冷笑一声：本来也不是磕到的伤口，哪里用得上这药，怕是送到雨绵手里也得落得个吃灰的下场，倒不如都给高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