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8、点穴 右腿啊……

　　小蕊台下站着十二个学生，今日的万钟站在了最前面一排。
　　陆溪站在台子上，语重心长道，“梅窑是学习的地方，你们本就是来烧瓷的，烧制瓷器自然是一件美好且辛苦的事情。几位师父和师母烧饭比你们更辛苦，若是觉得灶房的饭难吃，自己有钱爱吃什么吃什么，还给窑厂省下饭钱了。若是外面的饭吃出任何问题来，都与我梅窑无关，不要因为这个借口耽误学习进度。”
　　台下的学生窃窃私语——
　　谁那么有钱，放着好好的饭不吃还要吃外面的饭？
　　若是天天有钱入酒肆，谁还来这种地方做苦力活！
　　我爹做的饭还没有灶房里的好吃呢。

　　“就在昨日，”陆溪瞥了一眼忙碌的师长们，“昨日戌时，灶房后面，杜岁、江随，你们二人竟然因为一口饭，差点儿打起来。”
　　小塘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同旁边的江随讲话，“打架？你昨天是跟杜岁打架了？”
　　沐云松在另一侧搭话，“所以你头上淤青的这一块是杜岁干的？”
　　江随瞪了她们二人一眼。

　　陆溪：“无论如何，不许打架，打赢进县衙，打输入医馆。杜岁，江随，你俩可知道错了？”
　　杜岁声音响亮，“若是有人敢往我的饭里踢泥土，我还是会把碗丢到他头上，并且下次就不只是用碗了。”
　　“你爹死了？”撸袖子的江随被小塘和沐云松架住，“杜岁，要么现在同我道歉，否则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狠狠落井下石。”
　　台下的学生继续窃窃私语——
　　老天奶啊！杜岁竟然用瓷碗砸别人的头，我们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若是不小心撞到她，是不是会被拧下脑袋来？
　　看她腰上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是刀吧？谁无事会随身带着刀？

　　杜岁左耳朵听到了这些话，同时右耳朵里传来万钟的声音。
　　万钟有些着急，“昨日戌时你们在何处？凭什么觉得是杜岁的问题？你看到江随往碗里踢土了吗？你听到江随是如何说陆师母的吗？这位妹妹，我们都穿着黛绿色的窄袖布衣，你为何一身白衣，是要给你爹守孝吗？”
　　“你！”孟柔一时语塞。
　　高女也上前帮腔附和，“你腰间的是什么？原来是你这衣服里面藏着东西呢，杜岁腰间的是修坯用的刀具，你这腰间又是什么？”

　　“住口！”陆溪声音一出，台下马上安静下来，“你们二人不知悔改，去那边墙下站满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再回自己队。”
　　杜岁和江随一前一后地去了墙下。
　　“你们若是学她俩，便直接滚出梅窑。”陆溪声色俱厉，“还有，以后不许在梅窑里吃外面的饭……”
　　高女偏头，远远地冲着杜岁挑眉：放心吧，不让送过来，那我们就出去吃。

　　“高女。”
　　高女听到陆师母喊自己的名字虎躯一震。
　　陆溪：“你和万钟今日跟着李师父学拉坯，等杜岁站满了三个时辰，让她跟你们俩一起拉坯。”

　　落在窑厂里的太阳从杜岁和江随脚尖慢慢爬到二人脸上。
　　“到时间了！”小塘掐着时辰跑过来，“杜岁……江随！封师母喊你吃饭了。”
　　江随揉了揉腰，“走吧。看什么看，你哪边的？”
　　小塘看着杜岁灿烂地笑，“我们晚上有机会再聊！”

　　杜岁活动了下脚腕，高女和万钟端着碗过来，则比小塘慢了一步。
　　杜岁玩笑道，“我还配让你俩送饭呢！”
　　万钟：“配配配，我们去那边树荫下坐着吃吧。”
　　高女两只手各端着一碗面，小心翼翼递过来，“今日灶房是生软羊面，当下最时兴的浇头面。小心烫，此面讲究一个‘软’字，羊肉入口即化，每一根面上都裹着羊汤的精华！”

　　杜岁接过万钟手里的木箸，“没什么味呢！”
　　万钟看着杜岁把一片一片的羊肉吃完，“那你尝尝我的？只许吃面。”
　　杜岁：“你不应该先问我吃不吃羊肉，再问我吃不吃面吗？”
　　“下次，下次问你。”万钟这几日不止一次觉得杜岁好养活，“对了，你上午应该看到了，我们下午要跟着李师父拉坯了。”

　　杜岁：“今日就拉坯吗？感觉我们就洗了一次泥。”
　　万钟：“我现在觉得洗泥真是最简单的一个了，只需要有力气就好，你不知道，我跟高女拉泥，第一次都甩出去了，既要用脚蹬横杆，还不能一直蹬，若是甩出去了，还要重新像揉面一样再揉一遍泥。”
　　杜岁想象不到，“蹬横杆上面那个石盘就会转了吗？”
　　万钟对如何蹬横杆这个环节怕是下辈子都能记得，“是往前平着蹬，不是往下蹬，搞得我的脚都抽筋了。”

　　高女：“我们昨日还说孟柔她们能坐着呢，谁承想，坐得竟如此困难。”
　　杜岁拍拍他的肩膀，“别灰心，我们肯定能学会的，那边是不是孟柔，她要做什么？”

　　孟柔搬着一个与她一般高的木桩行至墙边。
　　万钟：“跟拉坯的台子很像啊！不过没了最上面的圆盘，竖轴上的横杆也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此刻两边的院墙都没有影子可以遮凉，只见孟柔围着那人形木桩指指点点。
　　高女：“看不懂，但是感觉好厉害！”
　　杜岁放下手里的碗，“我们去看看？”

　　孟柔白色的衣摆随着她上下起伏，最后随着她半蹲着缓缓落到地上。
　　孟柔注意到三人，“你是杜岁吧？早晨我不该不明情况就觉得你不是好人，对不住。”
　　杜岁大方摆摆手，“无事无事，任谁听了陆师母说的，都会觉得我是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人吧。对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呢？锻炼？”

　　“没错，我在练习点人体的十二大穴。”孟柔伸出食指和中指吓唬三人，“若是被我点中，轻则疼痛难忍，重则一命呜呼！”
　　“这么厉害呢！”三人皆后仰。

　　“好厉害！好神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三人围在孟柔身旁。
　　孟柔坐在木凳上，双腿岔开，“一开始不要太慢，石盘转得快一些才能定中心。在往上拉之前要保证泥团是平的，就这样摸，手指不会有上上下下的感觉。”
　　泥巴在孟柔掌心慢慢长高，内壁留下一圈圈纹路，孟柔的手纵使沾上了泥巴，也能看出修长分明的骨节。
　　“孟柔说得非常好！”李会平不知在一旁站了多久了，“看来孟柔的拉坯能力离超过我也不远了！十八十九也不错！”

　　杜岁：“我们再试试？”
　　三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杜岁眼疾手快地扶住将要飞出去的泥团，待石盘慢下来后假装无事发生，控制好力度又踢了一次横杆，“把泥摸平？”
　　李会平点点头。
　　万钟在手边的盆里沾了沾水，“手上要沾点水，也别太多，保证手和泥巴都是湿的。”
　　杜岁右手往盆里蘸水时，把多的水轻轻一甩，不小心到了万钟身上一些，万钟则找准机会“报复”回来。
　　杜岁在万钟这边“讨不到好处”，便去蘸挨着高女那边的水盆，轻轻一甩，美其名曰“帮高女湿润一下泥团”。

　　“要一直拉上来、按下去，拉上来、按下去。”杜岁跟二人出拉坯作坊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是亮的，杜岁眯着眼，“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好亮啊。”
　　万钟仰起头，“这些云好像盖的毡。”
　　高女举起手挡住天上明亮到刺眼的阳光，“手上都是泥巴，怎么洗了还有泥呢。唉，我想吃荷叶鸡了，陆师母说不能在窑厂里面吃，等过几日晚上结束得早了，我们出去吃！”
　　杜岁：“感觉已经闻到香味了。以前我大哥经常在火堆里烤整个鸡肉，鸡肚子里面还可以放香菇、山枣，我最期待敲开外面那一层泥了。”
　　万钟：“高女说的荷叶鸡应该是直接蒸的吧？在蒸之前就用各种调料把鸡肉腌好，蒸出来的鸡肉嫩而不柴，人间美味啊！”
　　高女：“杜岁说的是完全在火里烤的那种！那我们还可以同时烤别的食物，唉，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出去呀。”

　　“你们要出去呀？”

　　身后的声音吓了三人各自一跳，只见说话之人含情脉脉地盯着杜岁。
　　杜岁咽了下口水，“我们，不出去。”
　　对面眨眨眼睛，“我叫小塘，是跟封师母学习剔花的学生，也是江随同窗，今日便是替江随来向你道歉的。”
　　杜岁：“江随为什么不来？你为何要替她道歉？”
　　小塘继续含情脉脉地看着杜岁，支支吾吾道，“她在吃饭呢，我有空！”

　　万钟：“要不，我跟高女也去吃饭？”
　　看着高女被万钟拉走，小塘这才放松下来，“你好厉害！我好喜欢你！”
　　杜岁瞪大眼睛：什么？为什么？

　　小塘有些不好意思地挨着杜岁坐下，“你别怪江随，其实她昨日是月经的第一日，本来身体就不舒服，昨日关师父还和封师母因为她大吵了一架。师母知道江随不舒服便让她先休息一上午，关师父觉得剔花本来就难，再加上大家都没有画学功底，一定会比原计划的进度慢，便让我把江随喊来了，其实到这里也没什么，一下午大家也都在认真剔花，就在昨天傍晚，我们从刻花房出来的时候，封师母因为走在关师父前面，被关师父说了一句心思不在剔花上，可关师父自己才是那个并没有做多少事的人，二人就这样吵了起来，我们三人去劝架，拉扯之中，关师父一脚踢倒了放坯的架子，我们刻了一下午的坯，都碎了。”

　　“然后江随出来走走，就遇到了正在吃肉的我们三人。”杜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那个时候是不是还没吃晚饭呢？要不，你再替我跟江随道个歉吧？”
　　“没问题！”小塘说完安静地看着她。
　　杜岁：“关师父一直都这样吗？”
　　小塘委屈巴巴，“关师父说今日右腿受伤了，便只见了我们一面就从刻花房离开了，整日都是封师母一个人在忙，除了教我们剔花，封师母还有原本的施釉的活儿要完成。”
　　杜岁：右腿啊……

　　小塘有些崇拜地望着杜岁，“我觉得你跟陆师母好像。”
　　杜岁：“像陆师母？”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家人，有一次太饿了，迷迷糊糊地遇到了不怀好意的人，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池塘边上了，晕倒之前也是陆师母用石头还是什么的，砸中了坏人的脑袋，那个坏人抱着头逃走了。后来陆师母问我叫什么、有没有名字，我就随口乱说了一个，陆师母听完就笑了。”小塘想到当时的情形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然后这个名字到现在还在用，是吗小塘？”
　　小塘点点头。
　　杜岁：“陆师母真是伟大，每天这么辛苦，还要抽空救我们这样无处可去的孩子。”
　　小塘小心翼翼道，“你家里人也都不在了吗？”
　　杜岁冲她笑笑：若是没有那把火的话，我现在也许就不会在这里了，陆师母真是……陆师母是烧瓷的女子？那她去过白泥村？她是跟守拙叔说话的夫人？
　　“你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小塘看到杜岁像是出了神一般，便晃了晃她的胳膊。
　　杜岁莞尔一笑，“你先去吃饭吧，麻烦再替我跟江随道个歉。我刚想起来，我找陆师母有点事。”

　　“陆师母？你怎么从外面回来了？我是说，你怎么没去吃饭，也没在场房？”杜岁正站在陆溪房间正中央，双手在身后紧紧攥着桌子边缘。
　　陆溪从外面回来关上门，“我上午便出去了，你找我有急事？”
　　杜岁脱口而出，“是去白泥村了吗？”
　　“什么意思？”陆溪坐下，抬头看着她，想了半晌，“你觉得放火烧村的人是我？”
　　杜岁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师母，我还没说白泥村是什么地方呢？”
　　脚上的鞋子是林酌姐姐做的，现在依旧不合脚，脚尖还有些磨破了。

　　陆溪上前，摩挲着杜岁的肩膀，最后双手握住杜岁的手，“我从未去过白泥村，放火的人不是我。窑主确实去过白泥村，我能保证，窑主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来的，这火也一定不会是窑主放的。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但一定不是我，也不会是窑主。”
　　杜岁听完拱手要走，被陆溪叫住了。

　　陆溪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来，“这是卫生带，来月经的时候用，夹层里面已经装好了草木灰了，等用完倒掉草木灰，下次用的时候再把新的草木灰装进去。”
　　杜岁盯着打开的包袱，竟有些如释重负。
　　陆溪用慈爱地眼神扫过她的脸，“听说，你昨日跟高女学到‘果珍李柰，菜重芥姜’了？”

　　“桓公匡合，济弱扶倾。”高女解释完这八个字的意思，便在纸上写下来，看着杜岁握笔的手一下一下移动：杜岁的手拿碗的时候也是如此使劲儿么？怎么感觉头开始疼了？

　　杜岁则更加心不在焉：帮扶弱小，拯救危亡，脑子里全是孟柔今日用木桩练习点穴的场景，轻则疼痛难忍，重则一命呜呼！也要先有锄强的能力才能扶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