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10、夜话 或许我们可

　　杜岁拿着宽而平的板刀，在坯体底部挤出一道凹槽，待转动的石盘停下，杜岁拉紧割泥线，贴着石盘表面从坯体外侧进入，飞快地切断坯体与石盘的连接，随手将铁丝割线塞进腰间的棉布袋里，双手指肚朝上，勾住凹槽，轻轻旋转将收光后的净瓶坯体提起。

　　紧贴墙面的架子上摆满了今日修好的碗与瓶的坯体，大小不一、高低错落。
　　“当真是琳琅满目！”
　　杜岁站在架子面前：也不知道林酌姐姐有没有去报官，现在这个知县大人会认真听林酌姐姐的话吗？那他会不会再贴一个抓我的搜捕文书？杜岁撇撇嘴：那还是别太听林酌姐姐的话了，无妨，反正我现在是杜岁了，要抓鹤度岁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杜岁站了半天，绕回临时搭起的木架上，这个架子也放满了今日修好的坯体，只好将净瓶放在了架子最边上。
　　杜岁打了个哈欠，心中些许窃喜：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待转身收拾一下石盘，便去灶房吃饭！
　　每当杜岁觉得日子还不错之际，老天奶总会让她马上改变这个想法——

　　杜岁一转身，左脚带倒了临时搭起的架子，架子上的坯体毫无意外地摔在地上，杜岁直接与作坊里的石盘来了个对拜。万幸杜岁两个手撑在地面上，只是磕到了膝盖。
　　还没感觉到疼，杜岁先一步站起来，忍不住发牢骚：这下不困了！随后撸起裤腿，查看膝盖淤青的程度，先磕到地面上的左膝盖果然出现了一块鸡蛋大小的红色瘀斑，右腿则只是一点轻微擦伤，手摸到红色瘀斑的位置，杜岁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怎么了？”高女从灶房过来，慢悠悠的踱步变成小跑，“没事吧？这么一大块！是不是很疼？你先坐下，”扶着杜岁坐下。
　　杜岁笑笑，“没事的，卷哥不用这么着急，过几日就好了。”

　　高女一抬眼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拿出两个白瓷罐，“这是陆师母刚刚给我的药膏，专治跌打损伤。”说话间蹲下，另一只手挽起杜岁裤腿。
　　杜岁想起身，“不用这么麻烦了。”
　　高女一只手摁住杜岁的双腿，“不麻烦，若是现在不涂药，恢复得慢暂且不说，明日忙起来再不小心碰到，越来越严重了怎么办？”高女看杜岁低着头，继续道，“你坐好，我先帮你涂上。”

　　杜岁只觉得膝盖上清清凉凉的，“那我今晚都要这样啊？”
　　高女半蹲着，抬头看着她笑，“可以把裤子放下来的。”同时把杜岁裤脚轻轻地放下来，拍了拍浮灰。

　　杜岁见高女要去挽左边的裤腿，“另一边就不用了吧？”
　　高女：“反正这药膏陆师母给了我两瓶，若是不用，时间久了也会失了药效。”
　　杜岁：“陆师母方才给你的？陆师母真是料事如神！”
　　高女手上的动作不停，“陆师母说是给关师父的，但关师父好像不是磕伤，我嘛，在陆师母眼里就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形象，陆师母怕我哪日碰到便给我了。确实及时！哎呀，你别觉得是因为我有了这七厘散和玉龙膏，才让你阴差阳错磕到的吧？”

　　杜岁大力摇头，“我是觉得，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坏事干多了，老天奶这才想让我反省一下？”
　　高女毫不犹豫地反驳这话，“关师父吗？那你算是为民除害了！你不过是让他在家里躺几日，他能名正言顺的休息，还得感谢你呢。关师父从前也经常在窑厂里喝酒，晚上碰到确实很吓人，还……还随处解手。”同时用手心将药膏涂抹均匀。

　　杜岁点点头，“卷哥说得对，我磕到膝盖不过是没注意把架子带倒了而已，就算真有因果报应，也应该先报应到恶人身上。”
　　“什么架子倒了？”高女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地上还摊着今日修好的坯，赶忙起身先扶起架子，“你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这药膏多的是，其他种类的药也足够，不要担心这些。”
　　“没有，”杜岁与高女四目相对，“我真的没事。”

　　“哎！怎么修好的坯都在地上？你俩打架了？”万钟亦从灶房过来。
　　没等二人说话，万钟先看到了凳子上的膏药，拉住杜岁的胳膊，“你受伤了？磕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杜岁发自内心地笑，“没事了，我不小心把架子带倒了，磕到了膝盖，卷哥已经帮我涂了药，现在没事了。”
　　万钟顺着杜岁的膝盖往下看，“是不是你的鞋太大了？不过你比较幸运，刚好我们的脚大小一样，又刚好我还有一双合适的鞋子，”万钟摸摸杜岁的手背，“你放心，我没穿过的，我现在回场房拿来，对了，你还没吃饭吧？灶房已经熄灯了，我再带些吃的过来，等我。”

　　万钟出去，杜岁内疚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坯。
　　高女搓搓双手，“没关系的，这些是下午才修好的，摸上去还是湿的，我们再重新揉一遍泥，把坯体里的气体排出去，正好借此可以再练习一下修坯。”

　　重新揉好的泥团被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石盘旁边，食盒里的炒栗子和核桃肉也早已被三人吃完，三人各自坐在一个石盘后面，皆专心致志地拉面前的泥坯。

　　杜岁岔开腿，瞥见脚上穿着的新鞋子——圆头平底，鞋面上绣着两只小鸟，“万钟，你这双鞋好轻，就跟没穿一样，这上面的小鸟是你绣的吗？真好看。”
　　万钟看着手上差不多成型的碗的坯体，忍不住嘴角上扬，“倒也不是我绣的，是我家里人绣的。”

　　杜岁：“家里人？是哥哥还是姐姐呀？一直没听你提起过。”
　　万钟笑到眼睛弯起来，“是我家洛郎君。”
　　高女兴致高昂，“那你家洛郎君好不好看？平日除了鞋子，他有没有再帮你做别的衣服？”
　　万钟一时不知作何回答，“哪有你这样问的？”

　　任杜岁如何寡闻少见，也察觉到了洛郎君与万钟的关系，“万钟自己说的才叫聊叙，你不要这样趴在别人耳边问。”
　　高女重新坐好，依旧笑嘻嘻道，“那我不问了，万钟你说吧，我只听着。”

　　“洛幽是在我出生之前便来到我家的，我娘跟爹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家里没有孩子，娘爹便把他当亲生儿子养着，过了两年我就出生了。娘爹教我们俩识字画画，我们一家人经常在院子里看星星。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娘跟爹已经很大年纪了，前几年她们便去世了。”

　　杜岁听得入迷，“那你是怎么知道洛幽不是你娘亲生的？”
　　“我的哥哥自然只能是我的。”万钟说完这话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随即郑重其事道，“我希望洛幽能早日考中解元，我则早日学会烧窑，然后我们还可以每日在一起看星星。”

　　杜岁羡慕地望着万钟如杏子一般圆润的脸颊，“我就没什么远大的抱负了，也没有什么亲人好挂念，每日在窑厂里跟泥土相伴，还有你们陪着我，若是真要说出个什么心愿来，我希望我死的时候可以痛快点。”
　　“呸呸呸，”高女皱眉，“你快呸！”
　　杜岁学他呸了三下，“应该没什么事吧？”
　　高女拉起杜岁的手，“还要摸一下木头做的东西。”杜岁的手摁在石盘底下的木桩上，高女的手则摁在她的手上。
　　杜岁再次与高女四目相对——这次距离更近了。

　　高女发觉万钟看着这边，清清嗓子，“这样就好了。我娘从小就教我，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要马上呸出去，然后摸摸木头，这样就能消掉不吉利的话了。”
　　高女说完叹了一口气，“只是我娘现在一直风寒缠身，希望我娘能早日病愈。”
　　“一定会的。”

　　“不会好了。”何十八浑身酸痛地挪动双腿，一步一步地从施釉作坊里走到太阳底下。
　　“我们不会好了。”何十九跟在她身后，双目无神，只是重复她的话。

　　午时已至，太阳直直照在何十八、何十九二人头顶上方，也照在灶房的灰陶瓦片上。

　　灶房里大家端着炙鸭上桌，做饭的师母喜笑颜开，“今日的炙鸭是我亲手烤制，鸭皮香脆，肉质鲜嫩，孩子们敞开吃，陆师母虽说是三人一份，但灶房吃食管够，只是不可浪费，若是全部吃完再来找我要！”

　　“好香啊！师母好厉害！”
　　“有没有什么麻腻？”
　　“这还需要什么调料，直接吃啊！”
　　“你不懂。”
　　“等你把麻腻拿来，我俩可就吃完了。”

　　高女把炙鸭的两只腿分给杜岁、万钟各一个，“李师父还夸我们昨日修的坯很好呢！”
　　杜岁：“后面那几个都是我修的了，还有万钟。”
　　高女委屈，“李师父明明说的是每一个都很好。”
　　万钟：“是的，我也听到了，李师父说的是每一个拉的都很好，高女也很辛苦啦，这块最大的肉给你。”
　　高女得意地哼哼两声。

　　旁边桌的江随像是肉卡到牙缝里了，吃了一半抬头歇歇，与同时抬头的孟柔对上目光，“你怎么一个人吃？”
　　“就你们三个？”孟柔面前的炙鸭只是动了一筷子。
　　江随：“怎么你要跟我们共享？”

　　孟柔没搭理她，“十八十九呢？”
　　小塘听到二人的讲话，耳朵动了动，“十八十九？她们没来吃饭吗？我看到她俩从施釉作坊出来了。”
　　孟柔心中隐隐不安，“我去找找她们。”
　　江随：“好像她多宅心仁厚一样。”

　　杜岁见孟柔如此着急的出去，发觉事情不太对劲，“我们快些吃。”
　　高女见她吃得太快，把自己碗中的水推过去，“喝点水。”
　　未等杜岁喝水，场房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声。
　　万钟竖起耳朵，“我们去看看。”

　　三人循着声音到最南边的场房时，只见何十八何十九站在屋顶上，孟柔在底下苦口婆心地劝导，“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下午李师父便教我们了，我们一起修坯，我们三人一起修坯……”
　　场房前面是石板铺成的路面，屋顶的陶瓷瓦片落到地上立刻摔成碎片，发出方才在灶房听到的噼里啪啦声。

　　“她们怎么上去的？”万钟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了最边上的厂房门前堆着一堆木桶，“这若是不小心摔下来轻则也得断骨折筋。”
　　“她们应该是知道这个结果的，”高女想起洗泥时井边好几条麻绳编成的网，“我去找接住她们的绳子。”说完便往井边走去。
　　杜岁若有所思，“你说她们怎么上去的？”
　　万钟在杜岁耳边悄悄说话，“你若是想上去并且不被上面的人察觉——万金送饭的侧门。”

　　此时梅窑的学生皆从灶房围过来，杜岁在最边上绕去了侧门。
　　万钟上前一步越过孟柔，仰起头对着屋顶上的人说话，“我叫万钟，我们昨日见过的，你们是何十八何十九，最早同李师父学习拉坯的学生，昨日我看到你们修坯了，瓶口是最容易断的地方，你们都十分稳当地一次修好，收光之后表面光滑到像施完了釉彩一般，你们好厉害！”

　　屋顶上的何十八开口，“再厉害又怎样？既不能像孟柔一样一直跟着李师父学习，也不能像江随一样有师母一直照顾。”
　　人群中的江随打了一个喷嚏：还有我的事？
　　何十九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松动的瓦片碰撞出“哗啦”一声，“不会有人在意我们的，不会有人爱我们的，我们活着，不过是喘气罢了。”

　　万钟不假思索，“我爱你，我在意你，我们在这里相遇，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长于修坯，知道你喜欢吃绿色的林檎，知道你们不喜欢吵闹的环境，我们有相同的喜好，我们往后也会一起经历更多有趣的事情。”
　　孟柔看着万钟肃然起敬，多少有些自惭形秽，只得摸摸自己的鼻子。

　　何十八拉着何十九的手，继续往前走，半个脚掌已经悬在半空了，“你有杜岁和那个高女，你有你梅窑之外的家人，我们算不上你的朋友，你也不会真的在乎我们。”
　　何十九看了一眼身边的姐姐，接着低头看着底下围起来的学生们，“阿郎说的对，我们是想死的，就连只见过一面的郎君也是这样说的，我们活着不如死了的。”

　　屋顶底下的学生捂自己的眼睛、捂旁人的眼睛，亦有吓得只会“啊啊啊”大叫的，与何十八、何十九相处最久的孟柔眼泪已经流了许多道了，看着上面的两个人皆一只脚抬到半空中，只要再一动便会摔下来——

　　哗啦——
　　摔到石头地面上的是瓦片，是陶瓷烧成的灰色瓦片。
　　何十八与何十九被杜岁拦着肩膀，像捕醉仙一般往后仰去，连连退了几步。
　　底下的学生们皆松了一口气。

　　杜岁紧贴着何十八与何十九的后背，张开双臂拦住她们往前伸的脖子，双手紧紧攥住二人的肩头，悄悄耳语，“在这里跳下去，就算是头先落地也未必会死。轻则骨折筋断，躺个十天半月，到时候大家都把烧窑的工序学会了，而你们两个，则要从头开始学，搞不好学剔花施釉的时候，还是江随那样的人教你们哦。”
　　底下的江随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是不是你们两个骂我了？”
　　沐云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整日想着骂你？鼻子不舒服就不要一直对着太阳看了。”

　　杜岁又强行后退几步，摁着她俩的肩膀坐到屋脊上，“重则嘛，在床上躺一辈子，也有可能躺一阵子便痛苦的死掉，但到底要躺多久、躺着的日子里会不会后悔，你们想清楚了？不过我们陆师母一向宅心仁厚，李师父也不是对你们非打即骂的人吧？若是师长们可怜你，你们大有可能一辈子躺在床上，往后的每一日都会梦到今日跳下去的场景，就这样夜夜噩梦缠身，死后也不得安宁。”
　　何十八与何十九默不作声。
　　“绳子来……”高女急匆匆地跑来，发现何十八、何十九退后到屋脊上坐下了：太好了，不对，杜岁怎么也在上面？

　　屋顶上的三人紧挨在一起，底下的声音丝毫打扰不到上面。
　　杜岁：“不瞒你们说，我也是被陆师母捡来的，陆师母让我帮她杀一个人，其实我在遇到陆师母之前就杀过人了，看在我们同窗一场的份上，我也可以帮你们杀个仇人。”

　　何十八：“我们没有仇人。”
　　杜岁：“没有仇人？那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何十九：“没有人要杀我们，也没有人想爱我们。”
　　杜岁：“那真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了，想去做什么便去做，不必顾及谁的牵绊，就像雨天江面上的小船和春日夜晚的山月，想去哪里、想照着谁都随自己的心情，能去到哪里、能照亮多大的地方，都有无限种可能，往前的每一步都是惊喜，往后的每一日都值得庆祝。”

　　杜岁看着脚上的鞋子，不敢信自己能讲出这般有文采又实用的话：幸亏昨日卷哥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也多亏了万钟送我的这双鞋子合脚，上来时竟一点声响都没有。
　　何十八眨了一下眼睛，“小船？”
　　何十九：“我还没见过船呢。”

　　“我也没见过，以后我们一定会有机会去看海面上的小船，我们说不定就在船上。”杜岁笑着，“下午我们一起修净瓶的坯体，或许我们可以修一个小船，现在先去灶房吃点东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