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5、杜岁 现在我要逃

　　鹤度岁站直身子，喘着粗气，走出安静的声磬北巷，经过还点着灯的池山客栈，最后走入了枵纸东巷。

　　林家的大门被咣当一声踢开，惊动了周围的邻居，引来几声犬吠。
　　鹤度岁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院里一盏灯都未点，只书房的烛火晃人眼。

　　书房的门窗开着，鹤度岁像索命的鬼一样直愣愣地出现在门口。
　　林酮一转身七魄丢了三魄，用手摁住胸口，“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儿？胡羊把你放了？你跟你大哥爱去哪儿去哪儿，离我们家越远越好！”
　　“我大哥死了。”鹤度岁这句话中带着一些疑问。

　　“青松哥哥走了？”林酌捂着肚子，想要上前安慰鹤度岁。
　　鹤度岁躲开，“是你要对我大哥搜检的？”
　　林酮丝毫不觉得有错，“是，我怀疑你大哥偷了我的钱。”
　　“误会。”林酌忍着腹部的疼痛，声音颤抖，想要拉住鹤度岁，再一次被躲开了。

　　鹤度岁攥紧拳头，“那我大哥偷你的钱了吗？”
　　林酮吊儿郎当，“当时是没搜到，谁知道偷东西的人藏到哪里去了？”
　　鹤度岁直勾勾盯着他，“你凭什么说你不见的东西是我大哥偷的？”
　　“不是就不是呗。”林酮到先有些不耐烦了。
　　鹤度岁一步一步逼近，“我看你丢了的东西是良心，让隔壁的狗吃了。”

　　林酮的脸贴过去，“怎么，你还要打我啊？”
　　鹤度岁拳头抡过去便两只手都被林酮接住了。
　　“你大哥应该没跟你说为什么昨日突然离开林家吧？”林酮饶有趣味地看着鹤度岁手背上擦破皮的关节。
　　鹤度岁猜到了大概，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到右脚上，对着林酮的左脚狠狠踩上去。

　　“你爹死了！”林酮立刻呲牙咧嘴，随即抓着鹤度岁的两个手腕，使劲儿朝着桌边摔过去。
　　鹤度岁踉跄几步扶住桌面，手腕上那只藕粉麻花玉镯磕在尖尖的桌沿上，毫无意外地碎了。

　　鹤度岁看着地上的镯子碎片愣了一瞬，转过身后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林酮掐住脖子，全身的血都涌到大脑，嗓子仿佛要从喉咙里掉出来一般，只能发出“咕咕”的声音。
　　林酌生怕闹出人命来，带上哭腔，去掰林酮的胳膊，“好了好了，有话我们好好说。”

　　“林酌，这个跟你毫无关系的外人现在要杀了你哥哥，你难道要站在她那边吗？”
　　“哥哥，你先放手，她只是一个小姑娘。”
　　鹤度岁腾出右腿，找准时机攻击林酮。
　　林酮这次先一步抬腿挡住了，又踢开林酌，“林酌，你要是再分不清远近，我先杀了她再来处理你。”

　　林酌看着上半身近乎完全折到桌面上的鹤度岁，拿起矮书案上的斜刃刀，闭着眼睛朝林酮后背扎下去。
　　鹤度岁脖子上的力度逐渐减轻，用力咳嗽着，看着林酮倒在地上，后背的血逐渐从身下蔓延开来，直到林酮不再动了。

　　林酌呆呆地站在原地，垂下的右手里还攥着斜刃刀。
　　鹤度岁摸着脖子，缓缓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右手，拿走沾着血的斜刃刀，随后将书案上的刀具也拿到手里。
　　林酌依旧失神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林酮。
　　鹤度岁走到书房门口，“姐姐，这把刀是林酮送给我的，我用这把刀杀了他，现在我要逃跑了。”

　　月黑风高，昏暗的天色掩盖着衣服上溅到的血迹。行至池山客栈，周围回荡着“平安无事喽”的打更声。鹤度岁将装着刀具的绵玉白布袋整理好，系到腰间。
　　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往南走，南边有个烧瓷的梅窑窑厂……

　　窑厂的太阳从高高的烟囱后面升起，陆溪站在七个馒头窑中间的空地上伸懒腰。
　　经过三天三夜的烧窑，常意终于从窑炉前起身，“真是辛苦我了！”双手轻轻捶打肩膀，“陆师母，还在为招学生的事发愁呢？李师父办事你就放心吧。高女不都在这里住了几日了吗？应该也能习惯了。窑厂扩大是必然的，招学生这事还是尽早完成的好。”

　　陆溪忧心忡忡地在成堆的碎瓷器边上坐下，“很久之前窑厂收过一次学生，可后来就没有下文了，而且当时那批学生还全部都是女子。”
　　常意扭一扭身子，后背咔咔作响，“全部收女子学习并不奇怪，毕竟就连那孩子不也是叫高女嘛！姐姐，什么叫后面没有下文了？是学生没了？还是当时窑厂没能继续发展？”

　　陆溪：“窑主说她当时还小，不记得了……”
　　“陆师母、常意师母！”李会平风尘仆仆地从外面拎着胡饼和灌肺回来，“刚从窑炉出来吧？正好我买了早饭，还热着。”

　　三人并排坐在碎瓷堆前，清晨的风吹过来，李会平边吃边聊，“刚才我从早市回来，你们猜怎么着？”
　　常意在另一侧搭话，“胡饼涨价啦？”
　　“非也，昨天胡羊死在自己家里了。”

　　常意也不觉得累了，一手拍到膝盖上，“死的好！这种无良知县，早就该下地狱了。我这种不经常上街的人，出门一次都能见到他欺压百姓，也就当时他跑得快吧！”
　　陆溪：“是有像常意这样的大侠为民除害吗？”
　　“听说，”李会平咽下嘴里的饼，“是个姓鹤的小姑娘，那知县收了钱对她哥搜检，任谁也受不了这种委屈，他哥就自杀了，当时那小姑娘就被关在旁边的大牢里，等衙役都散了衙，她从大牢门缝里钻出来，溜进胡羊家里，杀了胡羊。”

　　陆溪挑眉：大牢的门这么容易钻出来？若是这个小姑娘实在瘦弱也不是没可能，那她还能杀了胡羊一个正当年的男子？
　　陆溪嚼胡饼的速度放慢，“真的假的？”
　　李会平：“哪能有假！明镜街跟南巷边上，每个早点摊后的墙上都贴着搜捕文书呢！不过那画上的人像每张好像都不同。”

　　陆溪将剩下的半个胡饼收起来，“我出去看看最近烧的瓷器卖的如何，招收学生的事，还请李师父帮我留一个名额。”
　　常意看着陆溪走远，“李师父怎么不吃了？难不成李师父的名额已经招满了？”
　　“唉！还差的远呢，这年头，谁愿意把孩子送来这种地方受苦嘞。”李会平眼睛愁成一条线。
　　常意坐到中间来，拍拍他的肩膀，“还有三日，李师父办事，放心放心。”
　　李会平往边上挪挪，“你手上干净吗？”

　　南巷这边的瓷器摊上，碗碟瓶罐满满当当，买勺子筷子的人络绎不绝。新出的动物摆件摊前排起了长队，架子上的白瓷小鸟栩栩如生，太阳一照，仿佛生出了羽毛一般。

　　看着这些洁白无瑕的陶瓷，陆溪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陆师母早！”
　　“椒姐儿早。”
　　景椒站在白瓷枕摊后面探出身子，“陆师母，这个白瓷小鸟、小兔的真受欢迎！要我说这些枕头也可以做成小猫小兔的模样，或者做成趴着的小孩子的模样！应该也会有许多人来买。”

　　“椒姐儿说的在理，今晚我就让李师父做一个出来。”陆溪环顾四周，随即跟景椒一起站到摊位后面去，“不知道椒姐儿今日去没去早市。”
　　“你说今天贴的那个搜捕文书吗？”景椒马上理解了陆溪想问的话。
　　陆溪点点头。
　　景椒拿出一份文书来，“周知县写的这文书上乱七八糟的，那画像也人山人海的，就连名字也只是个鹤氏女，”嘿嘿一笑，“我挑了一张画像最好看的。”

　　“周知县？”陆溪等景椒说完问出疑惑。
　　景椒眼睛看向别处，跟陆溪讲话，同时不耽误摆放白瓷枕，仿佛手上有眼睛一般精准，“对，周主簿现在是知县了，不过这主簿的活儿，他还要继续干，估计今年乡试之后就有人来干主簿的活了吧。”
　　眼见着有人来问白玉瓷枕价格，陆溪留下一句“你忙吧”便要走。
　　景椒：“这就走啦？”
　　陆溪退回来把半个胡饼放下，“差点儿忘了，专程给你买的，虽然不热了。”

　　陆溪往北走：看来周碧芜并未打算抓人，那个孩子能躲到哪里去？我该这样做吗？
　　再次抬眼，陆溪便被镔铁刀具反的光晃到了眼睛，白布袋的一角划破，露出的一小块刀面也十分引人注目。
　　陆溪有九成把握，眼前这个人就是姓鹤的小姑娘，鬼使神差地上前，“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鹤度岁看了她一眼。
　　陆溪先一步拉起她的手腕，进了声磬南巷最北边的一个胡饼铺，二人面对面坐下。
　　陆溪招呼来店家，“还没吃早饭吧？这家的灌肺可好吃了。”
　　鹤度岁咽了下口水，等店家走了，不耐烦道，“我认识你吗？”

　　“我叫陆溪，是这植茵县梅窑的师母。现在认识了。”陆溪把端上来的七宝素粥推到鹤度岁面前，“就算马上要死，也不能饿着死。”
　　鹤度岁饿是真的饿了，粥也就在面前，却没有力气端起来。

　　陆溪起身，把粥放到鹤度岁手里，“喝粥。”
　　在陆溪的注视下，鹤度岁将碗送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
　　陆溪坐回对面，从腰间抽出海捕文书来，“这是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上面不是有吗？”鹤度岁瞥了一眼，发现画像下面的三个字好像不是自己的名字，“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名字？”

　　陆溪大脑飞速运转：莫不是这孩子不识字吧？
　　鹤度岁吃得八分饱，坦然道，“我叫鹤度岁，这上面的字我就只认识这个‘鹤’字，还有这个‘女’，我也知道。别的不认识了。”
　　陆溪笑起来，“不用识字也可以。不过你难道不想有一日能看懂搜捕文书吗？”
　　鹤度岁吃饱了，没有开口骂人。
　　“不说话，那我就当你想。现在有个机会在你面前，你可以识字、可以吃饱穿暖、可以学会一个生存的技能，甚至你也可以继续报仇。”陆溪停顿了一下，“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去报官，总之是有冤情吧。”

　　“然后呢？”
　　“我的条件是要你帮我杀一个人。”陆溪此话一出便有些后悔：我既然要救下这个孩子，又怎么能想着日后让她杀人呢！再者窑主也不想他死吧，现在想想那人也确实罪不至死。
　　“好。”鹤度岁一嗓子把对面走神的人拉回来，“我想下一顿还能吃饱。我也记得我来植茵县是为了什么。我答应你。”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人吗？”这下陆溪倒成了犹豫的那个人了，“若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便自己去杀。”
　　鹤度岁看着精神抖擞的陆溪，“你……竟然快死了吗？”
　　陆溪十分平静，“倒也没有那么快，确实有个麻烦的老毛病。杀人留下的。哈哈哈，县衙的搜捕文书我来解决。以后你就叫杜岁了。房谋杜断的‘杜’，时和岁稔的‘岁’。”
　　杜岁在心里重复这两句话。
　　陆溪把灌肺也推到她面前，“这个炒肺也好吃。”

　　“真的很好吃！尤其是回锅翻炒的灌肺切片。”梅高女端着刚刚炒了第二遍的肺片回了屋，还在怀念昨晚万金送来的吃食，“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好吃的。”
　　“又偷懒呢？”陆溪后脚推开梅高女这屋的门，一边打趣。
　　梅高女起身打招呼，“师母好！”随即看到的陆溪身后的杜岁，“这个妹妹……也要住这间屋子吗？”
　　“你倒是想得美。”陆溪关上门，拉杜岁坐下，“估计这次是只有你一个男学生，旁人问起来，你便说你是窑主的亲戚，也不算说谎。住自然是你自己一个屋。”

　　“那这个妹妹是来学烧瓷的！你好呀！”梅高女歪头笑着，卷起的头发落到肩膀上，眼睛弯弯的，嘴角左侧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左手拉住右手的袖子，右手的掌心朝杜岁摇晃，“我叫高女，是窑主的亲戚。”
　　杜岁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听他说完这些话也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高女一脸兴奋地坐下，双手贴在桌面上，“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喜欢吃的？我可以明天让万金姐姐送来。”

　　杜岁看着高女期待的眼神，别开目光，“杜岁。”
　　“杜岁，好听！”高女依旧笑嘻嘻地讲话，“师母，你们饿不饿？这是昨日的炒肺，池山客栈的名菜！你们尝尝！”
　　杜岁：“吃过了。”
　　高女：“灌肺！”
　　杜岁看着他，“嗯。”
　　高女：“这是隔夜翻炒的。”
　　杜岁：“吃的就是炒的。”
　　高女一脸得意：“这可是我炒的！”

　　陆溪慈爱地笑笑，“好了，高女从小就话多，你若是不想搭理他，权当听不到就行。”转头严肃地看着高女，“杜岁家里有点事，她是我的远房亲戚，不过从小没机会读书。现在要烧瓷，识些字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哪怕是两日，也永远来得及。高女，教杜岁识字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师母放心，我一定认真教。”高女眼神诚恳。
　　陆溪起身，看着朝自己眨眼的高女，“明日记得把头发包起来。换个窄袖的衣服。”
　　杜岁跟着起身，“师母你去哪儿？”
　　“去趟县衙。”

　　陆溪从右侧的角门进入县衙，“知县大人，小人有案要报。”
　　门子捂着脸追陆溪到院子里，周碧芜看清来人慌忙迎接，“陆师母！不知梅窑有何事劳驾陆师母亲自来一趟。”
　　陆溪从袖子里拿出海捕文书，举到周碧芜面前。
　　周碧芜故作镇定，示意门子返回门口，扭头笑脸相迎，“陆师母，里面请。”

　　“不必了，梅窑最近忙得很，我就在这里长话短说吧。”
　　周碧芜微笑，“洗耳恭听。”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儿，乖巧懂事，认真好学，每逢遇到不懂的问题便向父亲请教，有些笑这个孩子书呆子的同龄人，母亲会把他们赶跑，一家三口，很是幸福。后来母亲因为父亲总是向着外人便改嫁了，他继续跟着父亲生活，小孩子乖巧温顺，竟然被同龄的孩子欺负，甚至欺凌致死，可这个孩子的父亲知道霸凌者是谁却不敢承认，也不敢向判欺凌者无罪的知县申冤。”
　　周碧芜听到这话面红耳赤，开始汗流浃背、站立难安了。

　　“你觉得这个爹是不是害死这个孩子的帮凶？”陆溪义正辞严，“现在这个爹利用跟自己孩子一样年纪的小姑娘，去激怒知县，甚至怂恿她杀了知县，你说这个爹该不该受到惩罚？算不算罪加一等？”
　　“陆师母……”周碧芜嘴角抽搐，“陆师母若是来报案的话，改日吧。”

　　“我确实是来报案的，正是抓到了凶手，才着急来告诉周知县。”
　　周碧芜擦擦额头上的汗。
　　陆溪：“海捕文书上的人我已经抓到了，明日我便派人送来，祝周知县早日结案。”
　　周碧芜习惯地低眉送走陆溪。
　　陆溪：得亏买枕头的人少，不然椒姐儿就是有四条腿也忙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