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6、卷哥 时和岁稔的

　　“上面是一层阁楼，下面是台基和门口。这个字读‘高’。”高女在纸上写下高，随后把纸推到杜岁面前，满眼期待，“杜岁妹妹，你来试试。”
　　高女站起来走到她左手边，“对对对。高，崇也。高女，就是希望我能像女子一样高大，一样厉害！”
　　杜岁又写了“女”字。
　　高女惊喜，“你会写！”
　　“简单的。”杜岁有些失落，“什么瓷、烧，这些怎么写？它们还有别的意思吗？”
　　高女坐回原位，杜岁握着笔，高女在一旁指点，顺带磨墨。

　　高女磨累了便一条胳膊撑在桌子上继续磨，眼皮打架，眼神逐渐从纸上往下滑，“杜岁妹妹，你腰上系的是修坯用的刀具吗？这个不耽误你吃东西吗？要是伸懒腰的话，不会硌到吗？”
　　“也能杀人。”杜岁盯着他看。
　　高女有些结巴，“怎，怎么了？”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你有什么讨厌的人，看在你教我写字的份上，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不用！不是，我没有讨厌到要杀了他的人，也不是，我也没有特别讨厌的人。”

　　杜岁想说“放心，以后会有的”，出于礼貌只是张张嘴，半晌道，“‘卷’字怎么写？”
　　高女突然摸摸头发：今日包起来了！
　　“哦！‘卷’字，它有好几个音，你说的这个音，卷，屈也。”
　　杜岁：“好几个音？”
　　高女点点头，说话间发现杜岁盯着自己的头发看，“我的头发散开了？”
　　杜岁摇头。
　　“卷哥。”
　　“你是……在叫我吗？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杜岁妹妹，”高女笑嘻嘻，“咳咳，卷的另外的读法是……”

　　翌日依旧是高女磨墨，同时指点杜岁写字。
　　墨汁变浓，墨条上的纹路显现出来，申时马上过去，高女肚子咕咕叫，“你饿不饿？昨晚万金姐姐送来的有蜜煎杏，酸酸甜甜的。你等我去灶房拿一些来，我马上回来！”
　　果然还未等杜岁重新记一遍写过的字，高女就回来了。

　　高女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刚从冰鉴里拿出来的食物还冒着冷气，“还有这个林檎渴水，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可酸了，你喜欢酸的吗？要是喜欢的话，以后的林檎渴水都给你喝。”高女把瓷碗递到杜岁嘴边，差点碰到杜岁的鼻子，“抱歉抱歉，还好没洒出来！”

　　杜岁接过瓷碗，陶瓷做的碗白中泛黄，碗口一圈粗糙，里面则是花草纹路，“这是我们自己烧的吗？”
　　“这个是白釉刻花碗，里面这些特别真的花叶，是用一面坡刀法刻出来的，一侧深一侧浅，”高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只是知道刻法，并没有真的刻过这样的瓷碗。你快尝一下！”

　　高女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杜岁喝完，“好喝吗？应该是好喝的，不然你也不能一口气喝完吧。你去过池山客栈吗？那里真的是各种珍馐美味，我有一次吃杏片儿吃到肚子疼，在家躺了三日才好。等今晚万金姐姐来的时候，便让她明日送一些杏片儿来。”

　　二人吃着东西，高女忍不住开口，“一会儿我带你出去转转吧。明日窑厂就要热闹起来了，陆师母怕是也没空一直看着你，万一你迷路了怎么办。”
　　“好。”

　　高女等杜岁吃完，在前面开门，又随手关上门，“旁边这个是你的屋子吧？明日就会有别的姐姐来跟你一起住了，要是有什么急事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高女走在前侧，“场房的
　　另一侧是灶房，要是我没在屋里，那估计就是在灶房了。”
　　杜岁好奇地看着这里的一切，耳边是高女絮絮叨叨的声音。

　　“灶房往外的亭子旁边那些成堆的瓷片就是烧坏的瓷器，你也不必心疼可惜，烧瓷嘛，成品越多自然碎掉的也越多。这样成品才会更加珍贵！你拿这些瓷片的时候千万小心一些，很容易划破手的，有时候比刀子还快呢！
　　“往北这一排馒头一样的就是窑炉，最后烧瓷器的地方，你应该还没见过常意师母吧？她烧瓷可厉害了，不管什么形状，都能一次就烧成了！来来来，往前还有更大一堆烧碎的瓷片，这个大的亭子里面是一排排晾坯的架子，昨日李师父还在这里修坯来着，你记不记得？哦！今日李师父去学生家里了。
　　“除了这三位师长之外，梅窑还有两个师长，封雨绵师母和关霜厚师父，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两个师长！她们擅长剔花施釉，一些小动物加上釉色就像活了一样！她们家就在南巷里，不住在场房里，明日就能见到了。”

　　再往前是空地后面的一个高台，高女抬腿迈上小蕊台，伸出手拉杜岁上来，“这个台子师母们叫它小蕊台，估计是常意师母打赌赢了，才有小蕊台这个名字。”高女站在台子上踮起脚往外看。

　　杜岁脚上的鞋今日依旧有些大，小心翼翼地学着高女踮起脚，看到的是最外围的院墙，和跟院墙一样高的土堆，再往四周的墙根底下则是散落的瓷器碎片了，直到看到一个围了一圈石头，上面架起来粗木棍的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打的水井，专门洗瓷土用的，我胆子比较小，只是听师母说这口井很深，一直不敢凑近了看呢。”高女咽了下口水，“你也不要靠太近了，实在是吓人。”

　　高女仿佛已经在水井边上一般，如履薄冰地伸腿下了小蕊台后，双手扶着杜岁下来。
　　高女：“这里比较开阔的一片就是日后要洗土的地方了。呐，门口就是陆师母从东面的山坡上运回来的瓷土！”
　　二人大致逛了一圈，高女抬头看天：“明日这里就要站满人喽。”

　　小蕊台下站着的十一个学生，杜岁和高女也在其中。
　　陆溪站在小蕊台上，身边是另外四个师长，抬眼看看太阳的高度，“李师父……”
　　李会平嘿嘿一笑，“这不还没到时辰嘛！再等等，再等等。”

　　杜岁看向高女：为何等？等什么？
　　高女侧身小声道，“还差一个学生。”
　　巳时一到，万钟便气喘吁吁地准时出现在梅窑木勾门楼前，迈过门槛平缓了气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前面，恭恭敬敬道，“李师父，各位师长好。”

　　李会平点点头，发自内心地开怀一笑，“陆师母，人齐了！”
　　陆溪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步，就在杜岁以为她要开口训斥这个掐着时辰来的学生时，陆溪说出了这样的话，“万钟是吧？很准时！往后你们在梅窑学习，烧窑的时候，少一片刻的火候都烧不出原本的颜色，洗泥的工序更是要求大家确保每一粒泥土都洗到了。既然大家都到了，那便先分组、分场房。万钟！”

　　万钟站直身子，竖起耳朵，屏息凝神。
　　“你先跟着我学选泥。”
　　“是，陆师母。”万钟站到最左侧来。

　　杜岁悄悄低语，“是昨晚送好吃的的那个姐姐吗？”
　　高女皱了一下眉，“不是哎！她们虽然都姓万，不是同一个人，我没听万金姐姐说过她有什么姐妹，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啦。”
　　高女说完偷偷凑近半步，“你放心，今晚还会有好吃的。”
　　杜岁：抿嘴笑也能有梨涡么。

　　陆溪瞟了一眼这边，“说话的那两个人，也跟着我选泥。”
　　杜岁、高女站直了身子，一边答应，一边踱步到万钟身侧。

　　常意回想着学生的名单，记起三个年岁大一些的孩子，“边飞、祝景昔、祝梦前，你们三个今日跟我学烧窑。”
　　这三人上前拱手一礼，随即站到了杜岁三人的右边。
　　“孟柔。”李会平跟台下一身白衣、也是唯一一个披着头发的学生点点头，“陆师母，那我也选两个双生子学生吧。何十八、何十九，你们三人今日学拉坯跟修坯。”

　　杜岁盯着孟柔走过去：她为什么不用把头发包起来？
　　高女撇撇嘴：这我也不知道了。
　　关霜厚不争不抢地看了一圈，“既然如此，那剩下的三个学生便先和我，还有封师母学剔花了。”
　　封雨绵走下小蕊台，凭着记忆说出剩下的三个名字，“江随、沐云松、小塘，”把名字跟人对上，“好了，孩子们，我们住的场房在最后面一排，现在门口上有师长们的名字，你们先去收拾好，灶房就在场房旁边，等吃了午饭，师长便去场房带你们开始学习。”

　　万钟关上房门，“这屋竟然只有我们两个，倒也不错。我今日出门的时候，家里人还问，要是许多人住一间屋子，我能不能习惯呢！”
　　万钟从杜岁身边经过，杜岁：好香啊。
　　“你是不是闻到了一种鸡子黄的味道？”万钟温声细语地讲话，侧着腰把香囊展现在杜岁面前，“是一个桂花香囊。”慢条斯理地从包袱中取出一个新的香囊，“这是我家里做的桂花香囊，也没什么实际用处，只是闻起来香。这个送你了。”见杜岁摇头，万钟直接塞到她手中，“你可以系在……放在床头也很香，闻着它睡，一定可以做个美梦的。”

　　杜岁：“谢谢。”
　　万钟手上忙着，同时回头冲她微笑，“你已经收拾好啦！看来我确实来得晚了点，所以陆师母才要亲自看着我么？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呢？”
　　“杜岁。房谋杜断的‘杜’，时和岁稔的‘岁’。”

　　“你听过白泥村吗？”

　　景椒坐在瓷枕摊位后面，陆溪倚靠在墙上摇头。
　　景椒：“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可我觉得窑主既然想帮她们，就绝不能是窑主烧了村吧！这件事窑主一点都没跟你提过吗？”
　　陆溪换了一条腿撑地，若有所思地摇头，“对了，那个欺凌别人的死孩子，周知县是如何处理的？”
　　景椒：“说到这事儿真是大快人心！那死孩子爹妈恶有恶报，周知县也算是大仇得报，昨日便在县衙门口吊死了那个小混蛋。”
　　陆溪拍拍屁股，“失火这件事继续查，就算是意外，如何能全村人都葬身了？”
　　景椒：“你不吃了？”
　　“饱了。”

　　“不吃了。”随着万钟再次摇头，门外响起敲门声。
　　杜岁开门，这次站在门口的人是陆溪，陆溪身后便是高女在招手，“师母。”
　　“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我们今日先去东面的云回岭把瓷土运回来。”
　　“我准备好了。”万钟笑着回应，“杜岁也准备好了，走吧。”

　　陆溪走在最前面，“运瓷土的板车在门口，就几个竹筐和麻袋，还有锄头和锸，是两个轮子的车，一个人来推就行。”
　　杜岁抢先开口，“我来吧，体力活儿我没问题。”
　　万钟：“那你要是累了就换我们两个。”

　　杜岁看到板车的一瞬便愣住了，一样的灰褐色，一样靠在墙根上……高女在她身后，鼻子已经碰到了她的头顶。
　　万钟轻声开口，“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杜岁感觉身体有些发烫，“我没事。”
　　万钟：“要不这一趟先让我来推车，等回来装了瓷土，我大概是推不稳的，你再来推？”

　　陆溪：“按万钟说的来，走吧。云回岭不远，南巷和明镜街交界的地方往东，有一条小路，刚好这个两轮板车可以通过。”
　　高女在最后面往前看，“这……还是植茵县吗？这山上怎么一颗树、一根草都没有。”
　　万钟拉着杜岁跟上陆溪的脚步，“我们要的是土，有树木的话倒是不方便了。”

　　高女踮脚看着陆溪挖贴近地面的地方，“这里是被火烧过吗？”
　　杜岁听到愣了一下。
　　高女：“杜岁妹妹，你看师母挖的那里是黑的。”
　　陆溪闭上眼睛，“高女今日不许再说话了。这底下是黑色的土，从这里再往下挖，也是这样黑色的瓷土。这样的‘土’是软的、黏的，在后面的工序里，能更好地成型，你们可以尝一下，不会……硌牙。”

　　万钟接过陆溪递来的土，将信将疑地放到嘴里，在嘴里转了一圈后吐到手心，“没有那种吃沙子的感觉，是细细的。”
　　陆溪欣慰地对着万钟笑笑，“是了，这样在拉坯的时候就不容易断开。”
　　万钟把黑乎乎的土递到杜岁面前。
　　高女见杜岁眉毛一高一低，开口道，“我先尝尝。”
　　杜岁看他有些痛苦的表情，连连摆手，“我就不尝了。”

　　三人跟上陆溪的脚步来到杏黄色石块前。
　　陆溪轻轻摸着凸出来的石块，“还有这种摸上去油油的石头，磨碎了也是容易成型的。”
　　陆溪看到万钟期待的眼神，点头说“可以”。
　　万钟欣喜，“真的是滑滑的。现在两个手指一搓也是滑滑的。”
　　杜岁和高女摸摸石头，再搓搓手指：好神奇的感觉。
　　高女闭上眼睛，“有点像阿月浑子的手感。香香的。”

　　陆溪拿着锄头和锸回来，“先别想着吃了。那边底下黑的黏土装进麻袋，大块的黄色石块往竹筐里放。”
　　高女接过锄头，“师母，这些石块太大了，锄头也不能好使……”
　　陆溪对着杜岁的腰间努努嘴。
　　杜岁点头，从腰间取出锤和凿，找到细一些的地方开敲。
　　陆溪中气十足，“放心大胆干！这些瓷土，今日都要运回去。”
　　高女小声嘀咕：到亥时我们也干不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