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4、搜检 我要杀的就

　　“鹤度岁！”胡羊坐在公案后面，手中的惊堂木一拍，“你真是大胆！你连纵火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让本官抓人？本官纵使是神仙也办不了这没影的事！”

　　“我不都跟你说了她长什么样了！”堂下的鹤度岁从东侧的跪石上站起来，“我们就是找不到人才来报官的，不然你们还有什么用？修墙补瓦吗？我看你整日睡到午时，也不像会帮百姓修墙补瓦的人！”

　　“无法无天！你这乡野刁民真是无法无天！”胡羊提着宽大的绿色袖子，从公案后面走到鹤度岁面前，手背和另一只手的手心拍得啪啪响，“本官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的时候你在哪里？本官下县巡视、体察民情的时候你又在何处？”
　　鹤度岁往后仰身，克制住自己嫌弃的表情，甚至后退几步，避免胡羊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看着年纪轻轻的，怎么讲话比守拙叔喷的口水还多？

　　鹤青松挡在妹妹身前，“知县大人息怒，小人和妹妹的村子被烧、走投无路，因为信任大人才来县衙报官，恳请大人帮我们寻找纵火之人，还乡亲一个公道。”
　　胡羊这才注意到了鹤青松的脸：真是冰清玉洁、冰肌玉骨、冰魂雪魄，果然跟林酮说的一样。
　　胡羊双手背在身后，“照你的说法，你们兄妹二人也有很大嫌疑啊。”

　　鹤度岁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断案方法，“如果放火烧村的人是我们，那我们为什么还敢来报官？身为一县知事，对自己县内、一夜之间被烧死的一村百姓不闻不问、置之不理，找不出、甚至根本没打算找凶手，只会随意栽赃嫁祸她人，胡知县从前都是这样结的案吗？”
　　周碧芜侧坐在西北角竖着耳朵、默默记下二人所说的话。

　　胡羊胡乱判案的过往被说中，指着鹤度岁的手气得发抖，“我看你是专门来找茬的！你……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四十大板吗？还有你身边这个不方便跪着的人，一起打！”说完转身回公案后面扔令签。

　　鹤度岁将昨晚背的话说完，开始自由发挥了，“胡知县现在还要对我们两个幸存的受害者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吗？”
　　周碧芜活动了一下眼部肌肉：昨日我没讲这句话吧？随后走到堂下，“大人息怒，莫要让一个小民左右您的判案结果。不如将她们二人先行收押，择日再审。”
　　胡羊与周碧芜四目相对，心领神会地平息了怒火，清清嗓子，“将这两个刁民先行收押，择日再审。”在右手边的签筒里抽出黑色的竹片，扔到堂下。

　　鹤度岁不知道周碧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自己被两个衙役摁住，大哥在自己面前被拖走，“大哥！请大人将我们二人关在一处！”

　　胡羊此时趾高气昂，“将这个瘸子关到重狱里去！”
　　鹤青松摇头让妹妹不要担心，可到了重狱里，心便直接凉了。
　　小小一间屋里暗无天日，里面只放得下几个木头笼子，鹤青松被关进笼子里，在笼子的高度无法令人站直、又不方便弯腿的情况下，只能跪在地上。
　　两个衙役走后便一点光亮都没有了，只剩下饥饿、困倦和浑身酸痛的感觉，再过了一段时间，也不觉得饿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点光亮，等鹤青松缓缓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竟然是那张印象深刻的脸，在嗓子里面发出的、面前的二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林酮。”

　　胡羊在林酮身后提着灯，“林官人，既然这位官人是您的朋友，本官自然应该相信他说的话，我这就请他出来。我们有话慢慢聊。”
　　“哎。”林酮拿过胡羊手里的灯，当看到鹤青松的脸的时候，还是一时语塞，失神须臾后高高在上道，“小官人，我能帮你写诉状，也能帮你打官司，我能把你跟妹妹送进这大牢，自然也能让知县大人帮你申冤。之前是我太鲁莽了，我已经让林酌教训过了，我知道这重狱不好待，也知道你定是要来县衙走这一遭，你说，要是我们一起来，你还能有这牢狱之灾？得亏我昨日跟胡兄弟打过招呼了，这要是胡兄弟直接把你们俩当成凶手斩了，我们可再也见不到了。”

　　鹤青松想呸这人一口，没有力气，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只是自己觉得恶狠狠地瞪了林酮一眼，而后双手握住笼子侧面竖着的木头，脑袋又沉沉地垂下去。
　　胡羊收了钱却摸不清林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说自己跟这鹤氏兄妹有仇吗？尤其是那个长得俊俏的男子，我都把人关进重狱了，现在又要来放人，我这知县的威严何在啊？罢了罢了，银子重要，小钱钱……
　　胡羊赔笑道，“既然是误会，那我先把小官人请出来。”

　　胡羊亲自打开木头笼子，废了好大劲儿扶鹤青松起来，“看不出来，那小丫头还挺有劲的。”随后背着鹤青松出了牢房，转身便让背上的人先在囚车上一坐，“累死了，我喊人来把他抬走。”

　　“等等。”林酮叫住胡羊。
　　胡羊疑惑，“还缺了哪个环节吗？”
　　“我腰间的一袋子钱丢了。”
　　胡羊捂住自己的袖子：林家家大业大，从前也没有给的钱再要回去的事情，可他全身上下不就这一袋子给了我的钱吗。
　　胡羊冲林酮眨眨眼睛。
　　“知县大人莫慌，我知道知县大人一定不会做这等偷东西的事的。”说话间林酌一直盯着鹤青松，“哎，你说我好心帮你写了诉状，你推开我自己不声不响地来了县衙。现在又是我将你带出重狱，你不能转手偷了我的钱吧？”

　　鹤青松扶着囚车边缘，颤颤巍巍站起来，“之前不告而别，总不至于让……让林官人追到大牢里来羞辱我吧？我也绝不会做偷东西的事。”说完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们搜一下身就能证明鹤官人的清白了。”林酮眼神示意胡羊。
　　胡羊不解，“我？搜身？可他的衣袖也没法藏东西，而且你的钱不是……咳咳，给我了吗？”
　　“能藏东西的地方何止衣袖，”林酮也压低声音，在胡羊耳边说了几个字。

　　“搜！”胡羊捂住嘴，用极低的声音道，“□□地搜检，这是放在死刑犯身上的，要不你直接把人带走，这要是在县衙里闹出人命来，我这知县还做不做了？”

　　林酮并没改变这个想法，“知县大人，他们是放火烧村的凶手，该死刑，万一他们随身带着毒药要害您呢！”
　　胡羊闭上双眼：罢了，小钱钱……等此事了结，我一定得要一大笔钱。
　　胡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牢房大门口关上的铁门，此时这狭窄的过道里就他们三人，“鹤青松，你涉嫌放火烧村、偷林官人的钱等罪名，本官现在要对你搜检。”

　　鹤青松来不及辩解，面对墙壁跪下，双手撑在墙上。
　　胡羊心里默念：银子，小钱钱……亲手扒下鹤青松穿的每一件衣服，回头看着林酮。
　　林酮目不转睛地盯着鹤青松，“知县大人漏掉的地方，小人愿意代劳。”

　　鹤青松清清楚楚地听到胡羊说的话，意识到从今日见到胡羊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林酮安排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却又没有食物可吐，任凭这个人渣对自己上下其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狭窄的过道里早就落了太阳，胡羊看看天色：该吃晚饭了，“行了，你要是想出去，今晚县衙无人，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要是想死，就再回重狱，明日午时，本官送你上路。”

　　胡羊与林酮一起往回走，“你这爱好收敛一点。这次就罢了，别再有下次了。”
　　林酮不知听他说这话说了多少次，毫不犹豫地往胡羊怀里塞了一袋子钱，“我的钱找回来了，感谢知县大人帮忙。”
　　胡羊打开看了一眼，是满满一荷包白花花的银子，笑嘻嘻，“林官人以后有事尽管到县衙来。”

　　二人从狭窄的过道经过一排轻狱牢房出了大牢。
　　鹤度岁看到有人过去便到门口仔细看：胡羊，另外一个人不是周主簿，总感觉见过这个人，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
　　酉时已过，鹤度岁看着空荡荡的牢房逐渐变暗，坐回炕上：周主簿说的这个激将法真管用吗？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然就这个知县的行事风格，我跟大哥早就直接被赶走了吧！至少现在还在衙门里。

　　鹤度岁望着门口：明日该怎么办呢？倏忽间，周碧芜打开了牢房的大门，径直往里走了。
　　“周大人！周大人！”鹤度岁把头靠在木棍拦起来的轻狱牢门上，依旧是什么都看不到。

　　没一会儿周碧芜便打开了轻狱的牢门。
　　鹤度岁惊喜道，“周大人！我哥怎么样了？知县大人到底什么意思？明日还要继续升堂吗？那我明日该怎么说？”
　　周碧芜点上积灰的油灯，慢吞吞地坐下，“青松他……走了。”

　　“我哥走了？去哪儿了？跟衙门的人一同去找凶手了吗？我也可以去帮忙。”鹤度岁围着周碧芜坐下。
　　周碧芜泪眼婆娑，“就在外面的过道里，青松他自己撞到了墙上。”

　　“什么叫……自己撞墙？”鹤度岁眼皮狂跳，不可置信地走出轻狱，一转头便看到了靠在墙根的鹤青松，“哥哥！”着急地跑过来，“哥哥……”
　　鹤青松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流，鹤度岁拼命捂住，忍不住抽泣，整个胸腔出现酸痛感。

　　鹤度岁回头抓住周碧芜的裤脚，“我大哥为什么会这样？你刚刚过来的时候我大哥是不是还好好的，求您救救我大哥！求您救救我大哥！”
　　周碧芜蹲下身来，眼泪也落下一道，“我过来的时候，青松光着身子躺在这里，我帮他盖上了衣服。他知道你还好好的，就……人已经走了，你节哀。”
　　鹤度岁看着哥哥头上的血流得越来越慢，直到一滴都流不出来，“我哥哥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明日再审吗？”

　　周碧芜见鹤度岁手腕上的藕粉玉镯染成殷红色，随手递给她一个长长的手帕，地上的人愣着没接，便放在她手边了，“原本胡知县也不该让青松入重狱的……”
　　“知县是……收了好处？可我们跟县上的人都无怨……”鹤度岁想到大哥离开林家时的情形，又想到刚刚与知县一同离开的那个背影，“林酮？”

　　周碧芜扶着鹤度岁起来，帮她擦完手上的血，又把手帕放在她的手心里，“今晚胡知县在家里喝酒，县衙里的差役也都回家了。你走吧，我答应了青松，你一定会平安活下去。我也没想到胡知县竟然能对青松做出搜检的事来。别想着找他报仇了，先好好活下去吧。那个林官人是专门针对青松来的，事到如今，他们不会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威胁。青松的尸体我会好好安葬的，你放心。”

　　鹤度岁脸上的泪痕干了，“知县大人从前是真的这样判案吗？除了我大哥，从前有、往后也会有无辜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吗？”
　　回答她的是周碧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什么慈眉善目的好心人！不过是见色起意的断袖癖！什么自诩正义的父母官！不过是贪财害命的狗东西！

　　“你敢骂本官！你一个刁民敢在本官家里口出狂言？”胡羊醉醺醺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筷子当做竹签扔到鹤度岁脚边，一旁瘦瘦小小的两个小厮看到鹤度岁阴沉沉的脸色，不敢上前搀扶。

　　鹤度岁抄起手边的白瓷花盆，往胡羊身上砸去。
　　胡羊指着鹤度岁过来，因被低矮的桌案绊倒在地，反而躲过了砸到身后屏风上的花盆。
　　两个倒酒的小厮其中拿着酒杯的那个开口，“这位姑娘，我们知道知县大人可能误判了您的案子，可我们知县大人从小没爹没妈，胡知县好不容易做了个知县，几年前，知县夫人也因为家里穷跟别人跑了，从那之后知县大人每日都借酒消愁，对来县衙报案的百姓也没有那么上心了。可知县大人是个好人，没有他的话，我们俩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他身后的那个小厮跟着开口，“求您放过知县大人。”

　　胡羊听着这些话，眼泪和鼻涕，还有嘴角的酒水一同流到衣服和地上。
　　鹤度岁轻笑一声，“这世间的孤儿多了去了，她们不都好好长大了吗？做了知县自然应该担起责任来。你是否是知县、是否有钱都不能决定夫人自己要去要留都意愿。他救了你们两个，或许也帮百姓做过实事，可这不是他谋财害命的理由。他和林酮，一个人出搜检的主意，一个人对我大哥搜检，害我大哥平白无故地受辱，冤死在那么窄的大牢过道里，胡羊得死，林酮也得死。”

　　鹤度岁抓着胡羊的衣领，将人狠狠撞向身后的柱子上，厅里的烛火跟着摇晃，靠近这边的烛火灭了几盏。

　　那两个小厮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姑娘若是杀了知县大人，您也逃不掉的，求您放过知县大人。”
　　鹤度岁苦笑，“逃不掉？我全村的人都死了，我哥哥也死了，我还能往哪里逃？你们两个不想死就赶紧滚！”
　　两个小厮捡起白瓷花盆的碎片，抵在自己脖子上，“若是你今日一定要杀知县大人，那我们先死给你看。”

　　胡羊眼神迷离，“你，刁民要杀就杀我，他们两人若是死了，我跟你拼命。”
　　鹤度岁在胡羊脸上来了一拳，“我要杀的就是你！”
　　胡羊被打得脸朝屏风那侧，嘴里的牙掉了几颗，连带着血一同从嘴角流到衣服上，亲眼看着两个小厮自己抹了脖子，“区区刁民，敢杀本官。”胡羊喝酒喝到抽筋的双手掐住鹤度岁的脖子。

　　鹤度岁抬起右脚，轻轻松松将胡羊踢到在地，系在镯子上的、长长的手帕打斗间自己解开了一半，滑落到了手臂上，鹤度岁扯出手帕，飞快在胡羊脖子上绕了两圈，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胡羊，想到大哥血流不止的场景，怒火中烧，使出全身力气勒紧手帕，胡羊未能反抗就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