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3、讼牒 我们没有地

　　鹤度岁手中把玩着斜刃刀，身着浅绿色吊带，外面是殷红色短衫，裤子上一簇一簇的竹叶正对应上衣的颜色，轻薄的围裳系在腰间，围裳外面又系着装制瓷刀具的绵玉白布袋。
　　林酌挽着鹤度岁的胳膊往前走：怎么就留下来了呢。偶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双小头履大是大了点，但是布料舒适透气，等天气热了也不会闷，明日我再帮妹妹做一双合脚又舒适的鞋。哎！我们可以先去买一双合脚的鞋！”
　　“姐姐，不用麻烦的，店里买的鞋可未必有姐姐做的舒适，而且我也可以自己做。”鹤度岁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各种各样的店铺。
　　“年轻就是好啊，就算只有一块布的包髻，妹妹看着也真精神。”林酌看着鹤度岁亮闪闪的眼睛，“你跟青松哥哥是第一次走出你们村子吧？能对白玉街的一切都新鲜好奇，真好啊。”

　　鹤度岁抿嘴笑笑，瞥见买首饰的店铺，“对了姐姐，这个镯子还给你，”随即取下手腕上的镯子，“我跟大哥住在你们家里已经很打扰了，荷包里的钱我收下了，姐姐不用太担心的，这个镯子看着也像是花大价钱买的，还是还给姐姐吧。”
　　林酌面无表情地看着藕粉麻花玉镯，并未接过来，“看来小岁还是更喜欢我哥送的礼物。好了，你安心戴着吧，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是自己收起来，还是我再帮你戴上？”
　　鹤度岁受宠若惊：我跟大哥没离开，这个镯子也要给我吗？而且你本来也不必做这些的。

　　鹤度岁有些震惊地把易碎的玉镯子戴到了右手手腕上。

　　鹤度岁缓慢开口，“姐姐对我这么好，我好像没有什么能给姐姐的，我保证以后会像姐姐一样做个好人。”
　　林酌莞尔一笑，瞥见鹤度岁的右手有一些不好的预感，刚刚戴镯子的时候往下拿的刀，现在又刀尖朝外了，“小岁，你不会用这把刀来杀人吧？”
　　鹤度岁一时语塞，手中晃来晃去的斜刃刀也顿住。

　　“这是一个用来修泥胚的小刀，有人用它来修泥胚，有人用它来切西瓜，也会有人用它来杀人。”林酌摸摸鹤度岁的手背，“我只希望不论今日发生什么，也不管明日你能不能顺利去县衙，你跟青松哥哥都能好好活下去。如今的世道，”林酌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从古至今，哪怕是西北那边的外族，吃人本就是世道的主流，就算是在中山府、应天府，平头百姓也得处处小心，才能吃到一口饭。我虽然生在富足家庭，也不敢说自己能做扶贫救弱的事。若是这世间会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件事而顺遂知足地过了一辈子，那我真是很满足了。”
　　鹤度岁没能明白林酌为何突然说这些，“姐姐，你看那边那个牌子上的什么米店吗？怎么没看到店里的米啊？”

　　“谢记米店。”林酌停下脚步，拉着鹤度岁坐到米店对面的台阶上，只见有一女子摇着扇子进了谢记米店，“那个拿着折扇、秧绿色衣服的人就是这米店的老板……”

　　“柳老板好！”
　　店铺里面还在陈列摆设，良世见到柳让陈便热情地挑眉打招呼。
　　柳让陈找了个凳子坐下，随手拿出一袋钱放到桌子上，“良世妹妹辛苦了！我看摆的很像样子嘛，歇一会儿吧。”
　　良世坐下来嘿嘿一笑，继续跟柳让陈介绍，“老板你看，这边一整排的斗可以放从东巷那边运来的稻谷，上面小一些的升用来放红豆，这里的笸箩放小麦！我就在这个位置帮稻谷去壳！”

　　柳让陈嘴角上扬，“很不错嘛！从东巷运稻谷过来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估计明日午时就能送来。过几日我家小姪子生辰，我得回临安一趟，不知道良世妹妹一个人能不能经营起来？”
　　“老板您别逗我了，我都看到外面招贤纳士的牌子了，虽然我认不全字，但也能知道是要找一个算账的，老板你这么大方，怎么会找不到算账的人呢！”
　　柳让陈也不着急，“这不是没有人来嘛！”

　　“有的！”
　　一女一男同时跨过门槛，身穿粉色交领短衫的女子开口，“老板好，我们是看了外面招人的牌子前来做工的。”
　　“我叫洛幽，她是万钟。我们都是本县人，就住在声磬南巷。”旁边蓝色交领短衫的男子对着柳让陈笑笑，跟万钟站在一处，俨然一副小情侣的模样。

　　柳让陈想到了自己家的姪子，扑哧一笑，不自觉地翘起二郎腿，甩开手中折扇，饶有趣味道，“本店不允许相好的一同做工。”
　　良世也不觉得劳累了，克制住上扬的嘴角，站起来看着万钟和洛幽，“这眼睛、这鼻子……”转头眉飞色舞地看向柳让陈，“很般配啊！”

　　“谢谢！”二人同时讲话，而后相视一笑。
　　“是我要来做工。万钟只是陪我来的，搬运稻谷、给谷子去壳我都擅长！我也是去年童试的秀才，记账盘点也能胜任。”

　　看这架势是真的打算来店里干活，柳让陈示意良世给她们两人拿来两个凳子，郑重其事道，“你说你是秀才，那你不准备今年的乡试吗？你是打算只在我这里做到秋日，还是一直打算在这个小店里做下去？实话实说，我这个店也并非为了钱，指不定那一日就关门大吉了，你为何不寻一个价钱更高、更有前程的谋生路？”

　　洛幽：“我确实在准备今年秋日的乡试。我跟万钟自幼便失去了双亲，相互扶持着长大，我想做官，想她日后都能衣食无忧。在那一日之前我们也需要吃饭。听闻柳老板是外县人，听闻……外县人工钱发得及时！”
　　“哦！”柳让陈接上他的话，“怕不止这个原因吧？这沿街这么多店铺，难不成这些老板都是没良心的？”

　　万钟：“实不相瞒，因为您的米店只需做半天工，这样洛幽也有时间准备乡试。”
　　柳让陈：“无妨，不忙的时候你在店里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若是你真的中了解元，那我这小店也算有灵气了。”

　　“那我一定不辜负柳老板的期望。”
　　柳让陈转头看向万钟，“那你呢？你没想过科举做官吗？多威风啊！”
　　万钟轻声细语，“我确实参加过童试，这才发现了我更喜欢的事。有些自夸地说，我画花、画鸟略有所成，池山客栈里的《梅妻鹤子图》便是我画的。我靠作画也能养活自己。柳老板做老板，也许会觉得当官很威风吧。可是做官，也要听命官府，小官上面还有大官，大官往上还有更大的官。我还是一日吃饱便开心一日罢。”

　　“这么厉害！等我有空，一定去池山客栈专门看一眼《梅妻鹤子图》。”柳让陈合上折扇，“那便这样定下了，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本店先收钱再干活。良世，现在有人来记账盘货了。洛幽，明日准时在这里等我。”
　　万钟洛幽开心地握住对方的手。

　　良世见柳让陈出门赶忙追了上去，“老板……”
　　柳让陈被她踩到脚后跟，“……何事啊……”
　　良世趴在柳让陈耳边，“声磬南巷的梅窑，最近新烧的白瓷小鸟十分可爱，可以送小姪子作生辰礼……”
　　柳让陈眉头舒展，似恍然大悟一般跟着良世点头，“中！”
　　柳让陈走远后，良世哼着小曲收了写着一堆字的牌子。

　　“招工的牌子收走了，估计明日就能开张喽。这家店的老板是临安人，据说米也是从临安附近的州府，走水路运来的，真想早日尝尝这南方的米。”林酌帮鹤度岁拍拍身后沾到的尘土，“饿了吧？我们回家吧，看看青松哥哥的诉状写好了没有。”

　　“讼牒呢，要先写诉状人，也就是你自己的名字。”林酮跪坐在书案前面，一手撑着桌案，一手轻磨着带有图案的墨条，眼睛扫过鹤青松脸上的每一处皮肤。
　　鹤青松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和白泥村灭村的经过，“林公子，你看还有需要补充的地方吗？”
　　“我看啊，”林酮扯过诉状，眼睛上下转动，同时满意地点头，“小官人这字写的真不错！是不是专门练过啊？”
　　“林公子说笑了，我本就生在一个小村子，能写几个字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鹤青松看着点头的林酮出神，四目相对的一刻，马上偏开头，“明日我拿着这个诉状去县衙就可以吗？”
　　林酮摸摸下巴，把竹纸推到鹤青松那边，若有所思道，“最后这个地方还得加句话，就写——理合具状，伏乞台慈，照验施行。”

　　鹤青松低着头往竹纸上写字。
　　林酮的大半个身子越过书案，鹤青松心不在焉地抬头，看到忽然靠近的脸，往后仰去，直接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哎！”林酮索性坐到书案上，哈哈大笑，“还好我是个不爱读书的人，要是这架子上真放了书的话，保准连我也得砸到了。”

　　鹤青松忍着肩膀的疼痛，脸唰地一下红了，“林公子，你坐到刚写到诉状了。这上面的墨还没有干，不要弄脏你的衣服。”
　　林酮直接盘腿坐到书案后面来，双手举起诉状，“没事，这字还能看清，我跟你说，这墨干得快，”顺势揽过鹤青松的肩膀，发觉旁边的人皱眉，“磕疼了？哈哈哈哈哈，那你在床上也这么容易磕到吗？”

　　鹤青松满脸通红，抽走被压住的衣服，颤颤巍巍地起身，又被林酮扯着手腕，一下子跪在地上。
　　“还得画押呢，别急着走啊。”林酮指了指窗台上的一个印花的白釉盒子，“那是画押用的油印，忘记怎么放到那边去了，你去拿过来。”

　　鹤青松拉开与林酮的距离，“我把纸拿到那边去摁手印吧。”
　　林酮见人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又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印盖子，眼睛眯眯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自己单手撑在桌上，兴奋地跨过书案，等鹤青松食指沾了朱砂泥后，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摁在“具状人”这几个字上，“哎！”

　　鹤青松被吓到后心脏狂跳，本能后退，结结实实地踩到了林酮的脚，“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想到你在后面，对不住对不住。”
　　林酮倒吸一口气，“没事，我不怕踩，”说着便整个人都贴了上来，“你长这么好看，踩哪里都行。”

　　鹤青松感觉旁边人的嘴已经碰到自己耳朵了，扶着窗台将诉状塞到袖子里，风通过打开的窗户吹散一些不适，极速起伏的胸膛也平静下来，腾出右腿准备离开。

　　林酮双臂搭到窗台两侧，将人堵在窗边，“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
　　鹤青松推开挡在腰前的胳膊，“林公子的大恩，青松不敢忘。”
　　林酮在另一侧的手直接搂上鹤青松的腰，“昨天晚上我铺的床舒服吗？今日我做的早饭味道怎么样？”
　　鹤青松往下躲，本就不方便弯曲的右腿此时已经吓软了，直接瘫坐到地上。

　　林酮居高临下地凑近，“小官人难道不想以后每日都睡这么软的床、吃这么香的饭吗？”
　　鹤青松没有搭理他，艰难地匍匐在地上朝门口爬去。
　　林酮半蹲着，“我来扶着小官人。哎呦！小官人这腿怎么就绊倒我了！”

　　林酮直接侧躺下来，“没想到小官人衣服下面的皮肤也这么白啊。”
　　鹤青松耳边嗡嗡作响，双手止不住发抖，喉咙干燥地讲不出话来，“林公子……这样有失身份。”
　　林酮肆无忌惮，“原来小官人并非不愿意，只是考虑我的名声啊，你大可放宽心，只要你点头，我保证你跟你妹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也绝不会有人到你们面前来嚼舌根的。”

　　“我不愿意。”
　　“不愿意？现在说不愿意？”林酮哈哈大笑，笑声瘆人，“这个时候我权当你爱好这种了。”

　　一阵挣扎中，鹤度岁不小心踢到了林酮。
　　林酮似惊弓之鸟将人往后推，大骂一句，“我□□爹！”
　　鹤青松脑袋磕到墙角，晕了过去。

　　等鹤青松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鹤度岁的脸，仿佛这两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是妹妹身上穿的衣裳证明她们已经不在白泥村了。

　　鹤度岁半跪着，让鹤青松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哥，你怎么倒在地上了，先起来，是哪里不舒服吗？”
　　鹤青松愣了一阵。
　　“我跟林酌姐姐回来，没见到你跟林大哥的人影，以为你们还在书房，我俩从前院过来便看到书房的门大开着，然后就是你躺在这里了。哥？哥！”

　　隐隐约约的声音突然洪亮，鹤青松回过神来，摸摸袖子：讼牒还在！“我们是来报官的，去县衙吧。”
　　鹤度岁看着院里将要落下去的太阳，疑惑道，“哥，现在吗？县衙不是明日……”

　　“现在。”鹤青松的表情有些痛苦。
　　“好。”鹤度岁扶着他迈过门槛，“林酌姐姐去找林大哥了，我们要不要等她回来说一声再走？”
　　鹤青松眼睛扫到鹤度岁腰间的绵玉白布袋，一阵恶心，“把那个留下。”
　　鹤度岁顺着鹤青松的眼神低头，“这套刀具吗？大哥，我觉得……”
　　“留下！”鹤青松用尽力气说完止不住咳起来。

　　这是鹤度岁记事以来第二次听到哥哥如此生气的地讲话，“好。”把装着刀具的白布袋整整齐齐地放到桌子上：大哥今天好奇怪的，林酌姐姐上午的话也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这个林公子是个癫狂患者？还好我没单独跟他相处过。前一日热情似火的公子哥，今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觉得我们这样的人不该接受他的好处吧？倒也人之常情。可我们一开始也不像能回报他什么的人啊，果然，精神不太好没跑了。若真是这样，那林酌姐姐真是辛苦了。
　　鹤度岁瞟了一眼大哥，看样子诉状应该写好了，林酮嫌弃大哥笨手笨脚了？我大哥哪里不好了！难道是说我的坏话了？所以大哥才这么生气的！往常我一提新鲜事，大哥都会开心地夸我，“大哥，我记得林大哥是说，先沿着白玉街走到池山客栈，再一直往北走，植茵县衙就在最北边的声磬巷口。”

　　此刻的县衙大门紧闭。
　　鹤度岁突然好学，“大哥，上面那四个字是不是‘植茵县衙’？”

　　“植茵县署。”一位身着深绿色交领半臂、山羊胡和头发皆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半空的篮子，篮子里面还放着几根柳条。这人瞟了一眼鹤度岁二人的衣着，冲她们点点头。
　　鹤青松叉手行礼，“莫非您就是知县大人？”

　　“我叫周碧芜，是这里的主簿，你们是来报案的吧？诉状带来了吗？给我就行。”
　　鹤青松从袖子里拿出皱皱巴巴的竹纸。
　　鹤度岁：可以直接交给主簿吗……
　　周碧芜接过讼牒，“这天要黑了，不如你们明日再来。”

　　鹤度岁觉得这个人也是奇怪，可是大哥已经把诉状给他了，便只能盯着这个主簿了，“我们没有地方去。”
　　周碧芜没有多问，“那跟我进来吧，衙役住的地方还有几间空房。胡知县住的地方在这条街那边，从大门这儿往东第三间院子就是。别看住得近，他明日得巳时才来县衙，我朝讲究‘寐爽临朝’，年轻人也觉多，不像我……”

　　周碧芜带着二人进了右侧的角门，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又拉着鹤度岁出来，手指着门头上面的两个字，眼睛慈爱地看着鹤度岁，“这两个字读宣、化，是宣传教化的意思。”
　　“……谢谢您。”
　　鹤青松现在觉得这世间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使出全身力气大声把妹妹喊过来，“鹤度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