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2、白泥村 我们来报官

　　鹤度岁扶着鹤青松，另一个手里提着从县上买来的药。
　　正值春日，这条通往白泥村的小路两侧是绿油油的野草。
　　鹤青松皮肤莹白，衬得嘴唇的血色更加殷红，双瞳剪水，生得俊俏却天生腿跛，“县上的大夫都说我这腿就这样了，村里的其他哥哥也是如此，也许这就是命吧。小岁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鹤度岁信心满满，“哥！你的腿没有大问题的，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手中的几包药材晃来晃去，“守拙叔说今日会有个夫人来村里高价收泥。等有了钱，我们可以去找更厉害的大夫，男大夫医不好我们就找别的大夫，植茵县的大夫治不好，我们就去中山府、去应天府。总有一日你的腿会好的。”

　　鹤青松笑笑，“我们小岁还知道应天府呢！”
　　鹤度岁有些得意，“刚刚在医馆里，我听那个大夫说，他要准备今年的乡试，乡试通过就能直接做官了！”
　　“我们小岁要是没有出生在这个地方的话，说不定早就去过应天府了。”鹤青松惭愧，“小岁，你还记得那个在村里的石碑前，同我们讲故事的哥哥吗？去植茵县的这一趟，大哥想到了他。要不是大哥连累你，我们小岁说不定还能去应天府考试呢。”
　　“哥，你别这样说，什么考试不考试的，娘跟爹走得早，没有村里的姨姨叔叔的话，我也活不到这么大，而且大哥你还教我识字，我已经很好了。我要不是你的妹妹的话，说不定早就被山上的野狼叼走了。”
　　鹤青松舒出一口气，“那回家大哥再教你写这些药材的名字。”

　　野草知春意，疯长长不休。
　　绿茵茵的草地往前却戛然而止，放眼望去是一片焦黑的灰烬。
　　二人在村头顿住脚步——早上还是一间间整整齐齐的房子，现在只剩下烧焦的墙体，浓烟时不时从掉落的墙壁缝隙里冒出，仔细听还有个女声在喊救命。
　　鹤青松踉跄几步，张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哥，我们没走错吧？”鹤度岁及时扶住他，眼前是灰蒙蒙的烟，手中的药材落到死灰上，“这应该是兰婶婶家，我先去屋里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鹤度岁跑进岌岌可危的土房里，残留的烟尘让人忍不住咳起来，“兰婶婶，”身怀六甲的鹤望兰纵使满脸灰尘亦很好辨认，“兰婶婶，我扶你出去。”
　　鹤度岁刚把人扶到膝盖上，怀中的鹤望兰便一动不动了。
　　“兰婶婶？”鹤度岁似乎并不知道这个朝夕相处的人，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是什么意思，把人放到地上，心不在焉地走出去了。

　　“哥，我们村好像被火烧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呛人的风从起火的地方往村口吹。
　　鹤青松拉着妹妹的手，“看看还有没有人在里面。”
　　二人从鹤望兰家出来，沿着宽阔一些的泥土路挨家挨户往里走，奶奶家不出意外地也是大火烧过的痕迹。
　　鹤杜岁苦笑一声，“鹤奶奶不在，没事，鹤奶奶没在家里，真的，大哥我们去下一家。”
　　自立门户的姐姐、一家四口的哥哥、儿子离家出走的叔叔……皆不在烧焦的土屋里。
　　“没人！哥哥，没有尸体。”鹤度岁只能往好处想。

　　“也许是好消息吧。”鹤青松摸摸鹤度岁的后背，只是两个眼皮一直在狂跳。
　　“大哥，最后一户是守拙叔家，他今日应该在村里的……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吧。”鹤度岁看着已经蹭上灰的、不合脚的鞋：希望这场大火只是个意外。

　　鹤守拙家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浓烟了，二人互相看着对方，鹤青松握住妹妹的手，“我们一起进去。”
　　呕——
　　鹤杜岁中午吃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村里的婶婶叔叔皆成了一堆黑乎乎的人干。
　　白泥村不到二十户人家，一共五十九口人，除了今日去县里的鹤青松兄妹二人，无人幸存。

　　太阳落下去后，天地间皆是一片焦黑。
　　太阳升起来，那股难以忍受的浓烟又出现了。

　　二人坐在鹤守拙家的院子里。
　　“他们都是来守拙叔家的，兰婶婶因为有身孕没来，只是大火烧到门口的时候，兰婶婶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鹤青松耳边嗡嗡作响，“守拙叔说昨天是那个县里的人来收泥，是吗？”
　　鹤杜岁口中是难以忍受的酸水，“是，你是说那个夫人放的火吗？”
　　“他们都在这里，加上原本那个人是要给我们村一大笔钱的，到现在我们还没见到她，或者她已经来过了。”鹤青松眼睛通红，“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哥，”鹤度岁声音沙哑，沉默良久，想着大哥的情况没办法说出“我们去杀了那个人”的话来，“咳，我们把婶婶们都安葬好，然后去报官吧。”

　　出村口要经过鹤望兰家，鹤度岁捡起地上的药，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山林以前庇佑着白泥村这个偏僻的地方，现在埋葬着这里的五十七个乡亲。鹤度岁在这里出生，在山林里长大，昨日是她第一次知道，村的外面有专门的大夫，只是诊断病因也是需要收钱的。从前守拙叔讲的那些平坦的路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的，植茵县上好玩的玩具、好吃的点心是数不过来的。

　　植茵县每日人最多的地方当是池山客栈了。
　　每日公鸡还未打鸣，便有人在周围坐着等客栈开门，等到县衙的狗都睡下了，也有失意的客人独自小酌。

　　这会儿便有一个卷发的本县人进了客栈。
　　未等这个卷发男子开口，客栈的掌柜手里拿着盛满水的杯子，赶忙从二楼下来，“梅小官人！真是太巧了！万金，把店里的招牌都端上来！今日我正好在店里，这顿饭姐姐请你。”叶春迢脚下踩着楼梯的同时，冲这边眨眨眼。
　　“不急不急，今日并非来吃饭的，”梅高女冲着忙碌的万金连连摆手，而后继续看向叶春迢，“真是难得能见到叶姐姐本人，果然比大家传言的还要好看。”

　　叶春迢笑得时候眼睛弯弯的，“小官人真是人美嘴甜！既然不着急吃东西，那我们上楼聊吧。”随即拉起梅高女的手腕，正欲上楼，梅高女顿在原地，瞪大双眼看着被拉住的手腕……
　　“梅小官人害羞了？那姐姐我走前面，你快点儿跟上哦。”叶春迢便在前面引路，手里的水稳稳当当地在瓷杯中，“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问你件事了。”
　　梅高女看着一楼挂着的一幅《梅妻鹤子图》，竟然有如此逼真的白鹤，若是刻在瓷器上，不敢想该有多美……“哦！叶姐姐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梅高女在差点撞到叶春迢的前一刻停下来。
　　叶春迢饶有兴趣地盯着梅高女看了片刻，脱口而出，“你这头发是怎么做到的？”

　　“天生的，”梅高女咽了一下口水，“叶姐姐会信吗？”
　　叶春迢心想：梅窑好像没有人卷发吧，整个植茵县也找不出第二个卷发的人来吧，“来，”叶春迢递来一个象牙白色、带有“回”字花纹的瓷杯，“这是客栈新制的林檎渴水，酸甜的，尝尝顺便给我些意见吧。”

　　叶春迢看着梅高女认真喝水的神情觉得好玩，“你们家还有没有最新款的瓷杯呀？要我说这白色固然好看，可看久了难免觉得没意思，什么红色、紫色的，才喜庆啊！你看万金拿的那个白釉荷叶盏托，要是有绿色的、红色的，岂不是更像荷叶！”

　　梅高女顺着叶春迢看的方向往楼下看，“其实纯白色的荷叶盏托能烧出来一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高女还是多谢叶姐姐的建议，我回去便转告我家师母，等烧出彩色的来，定先给叶姐姐送来。”而后随手把瓷杯放回茶盘里，十分认真道，“叶姐姐，这个林檎渴水有些酸。”

　　叶春迢愣了一瞬，“好，那我让万金再多放些蜜糖，今晚就送到梅府去！”
　　“哦，对了，”梅高女这才想起今日来池山客栈的目的，“我今日来是想请万金姐姐每日再帮我送一份吃食的，送到这个地址……”

　　出客栈的人中也会有带镔铁窑具的本县人。
　　这人文质彬彬，腰间是一整套锤、凿、斜刃刀、弯刀、修底刀、去泥刮刀、湿润水笔、清尘刷子等制瓷用具。其中刀的刃皆是带花纹的镔铁所制。
　　此人从池山客栈出来，随后沿着白玉街往东走，正要进入枵纸东巷，转身撞到了低着头的鹤青松。

　　“小心点！撞倒了你……”林酮揉着胳膊，忽然瞥见鹤青松长且密的睫毛，声音低了下去。
　　一旁的鹤度岁在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有急事报官，这才不小心撞到了您。”
　　林酮的视线落到眉头紧锁的鹤度岁身上，嬉皮笑脸，“你们撞了人，还要先报官？”

　　鹤青松一瘸一拐地挡在妹妹身前，“公子实在抱歉，还请告知县衙在哪个位置。”
　　林酮看着鹤青松瘦削苍白的脸，突然地挤出一个笑来，“县衙在明镜街最北边的声磬北巷巷口，得穿过池山客栈再往北走，还挺远一段路呢。”
　　鹤度岁有力无气地抬头看着这个“不计前嫌”的好心人，“多谢公子指路。”

　　“哎——”林酮伸手拦住二人。
　　鹤度岁看着眼前光滑柔软的衣袖，愣在原地。
　　林酮绕到鹤青松面前，颇有调戏的意味，“这位小官人饿不饿？这里离县衙可有一段路呢！妹妹也很久没吃饭了吧？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鹤度岁不好意思，“公子帮我们指路已经很麻烦了，而且我们没有钱，也不好到你家里去。”
　　“哎！我问你呢！我不收你们钱。”林酮挑眉。

　　“这……”鹤青松看到林酮充满热情的双目便不好再拒绝了。
　　林酮抿嘴笑着，拎走鹤度岁手里的药材，又一把揽过鹤青松来，“这药是你的吧？别老躲我，我又不会吃人，难不成你想让我背着你？这就对了，我扶着你指定比小妹更稳当。小妹跟上！我叫林酮，跟你一样也有个妹妹，她叫林酌，你呢？你叫什么？”
　　鹤度岁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肚子，脑袋嗡嗡地跟着前面的二人。

　　枵纸东巷巷口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林酮家更是好大一座院子，正值春日，院里的树皆发芽开花，大门一关与世外桃源一般。

　　“哥哥！”听到关门声的林酌往这边看，“哥哥你回来了！”随后打量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二人，最后视线落到鹤青松脸上，笑容瞬间凝固，语气凝重道，“哥哥这是去了哪里才找到一位如此落魄却俊俏的官人？”

　　“我是正巧碰到了，这位小官人叫鹤青松，妹妹叫鹤度岁，青松皓鹤，绵绵度岁！”林酮笑嘻嘻，“这个小官人还撞到我了，对了，他们很久没吃饭了……”
　　“白玉街沿街有多少店铺？东巷里又有多少摊贩？你为什么把人带到家里来？”林酌推开搭过来的手臂，打断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你便自己照顾吧，饭菜在厨房，你们去厨房吃，或者自己端过来。”
　　林酮拉住要走的林酌，“我去，我去，人家到了我们家里好歹也是客人，你在这里陪着客人总行吧。”冲着鹤青松晃了晃手里的药材包，“我去，那我把药也煎上。”
　　鹤青松一时语塞。

　　林酮走远，三人面面相觑。
　　鹤度岁见林酌一直盯着鹤青松，“姐姐？我大哥腿脚不便，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直接跟我们说就行，要是姐姐觉得我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跟大哥马上走。”说着便扭头要走。
　　“你们的药可被我大哥拿走了。你们先坐下来歇一会儿吧。”林酌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礼貌，“刚刚不好意思了，我这个哥哥平日不着调惯了。先喝点水吧。你们，是怎么让我哥撞上了？这腿是我哥打的吗？他威胁你们了？你放心，虽然他是我哥，若是真的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我一定第一个宰了他！”

　　鹤青松：“林小姐不要这样说，林大哥人很好的！”
　　林酌扑哧一笑，“希望他能在你面前一直当一个好人。哥哥这腿是受伤了吗？不瞒你们，我也略懂一点医术，若是不嫌弃，或许我能看一下吗？”
　　鹤度岁一下便把杯里的水喝完了，“是我们一时着急，才撞到了林公子。实在抱歉。我大哥的腿是天生的，只是怕吓到别人罢了。”
　　林酌再次往二人面前的杯子里倒满水，“天生跛腿的人也不少见，哥哥样貌出众，更不应该自卑才是。你们应该不是本县人吧？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们。”
　　鹤青松清了清嗓子，“我们村的人都死了，我们来报官的。”

　　林酌愣了一下，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这里有一些银钱，过了池山客栈往南边走。一会儿我哥说什么你们都别留下，吃完饭赶紧走吧，如果你们不能确定凶手是谁，就算你们知道杀人的是谁，也别去县衙了，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往南走，南边有个烧瓷的梅窑窑厂，她们最近在招学徒，估计能给你们吃住的地方！”林酌把荷包塞进鹤度岁的衣服里面，又把手上的一个玉镯子摘下来硬塞到鹤度岁手里。

　　“妹妹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啊？”林酮悄无声息地拿着食盒回来，“来，我这套制瓷刀具送给你。”说话间便把装刀具的布袋解下来往鹤度岁面前一放。
　　林酌：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有些生气地开口，“林酮，这是娘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等娘回来了，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挨罚！”
　　“怎么就不行了？你能送妹妹镯子，我为何不能送妹妹礼物？若是妹妹不喜欢，拿去换钱也好。”
　　林酌一下便猜到了林酮的心思，准备把布袋收到自己手里，换了个说辞，“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吗？青松哥哥一看就不是夺人所爱的人。”
　　“谁说我要送给鹤小官人了！妹妹喜欢，自然是送给妹妹了。”林酮一把夺过布袋。

　　“不要误伤了自己！”鹤度岁手忙脚乱，“使不得使不得，林公子也不要让我做这夺人所好之人了。”
　　“相遇就是缘分，你放心，官人这腿我一定会请大夫治好的，来，先吃东西吧。”林酮将布袋系到鹤度岁腰上。另外三人皆只敢眼睛盯着林酮的手。

　　林酌有力无气，“哥，他们是有事来植茵县的，你不要耽误了别人的正事。”
　　林酮不屑，“不就是有事报官吗！官人放心，我跟胡知县是好友，保证还你们一个公道！”
　　“多谢公子，公子待小妹这般好，又请我们吃这些好东西，青松无以为报。”

　　“说什么回报的话！”林酮把吃的放到石桌上，“不过胡知县明日休沐，你们可以提前写好诉状，后天一早便去县衙。”
　　林酌有些吃惊地看向林酮：周主簿也能代收诉状的吧……“我吃饱了。”
　　鹤青松喃喃，“还要诉状啊……”
　　鹤度岁手里一直攥着林酮给的镯子，“姐姐！”未等林酮阻拦便追着林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