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岁》柳面

11、池山客栈 我能见见你

　　天气好的时候，植茵县的云像一个一个卷起来的毡子，盯着低矮的云层看久了，又会觉得在云朵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像是一汪湖水，云则更像是山峰，就连对应的倒影都有相应的云来呈现。
　　何十八与何十九看着天边的云彩，陆溪的声音从小蕊台传来。

　　“云矮风轻太阳高，今日是个好日子，已经到五月了，窑主体会大家的辛苦，除了发师长们的工钱，在梅窑学烧瓷的学生也有七百文钱。”
　　小蕊台下的学生欢呼雀跃地围着李会平，陆续接过自己的一贯钱。

　　陆溪看着她们如此欣喜，嘴角跟着上扬，“常意师母烧的瓷器今早出炉了，每一个瓷器的釉色都透明温润，边飞、景昔、梦前，你们一直跟着常意烧窑，有空要好好休息。不过明日你们要同我一起洗泥了。”
　　“明日？”祝景昔不解，“那我们今日是继续同常意师母烧窑吗？”
　　陆溪勾起嘴角，“今日大家休息一日，可自行安排。”

　　杜岁感觉吹到脸上的风也是温热的，“你们要出去吗？”
　　高女抿嘴，“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
　　万钟与何十八、何十九目光相撞，上前打招呼，“要不要一起去？”

　　孟柔先一步开口，“下次有机会再一同出游吧，我们三人要再回去睡一会儿，嗯啊——”
　　何十八与何十九情不自禁地跟着孟柔打哈欠，泪眼朦胧地点点头。
　　杜岁不解，“孟柔点你们神门穴啦？”
　　“昨日陆师母跟我们三人一起睡的，实际睡着的人只有陆师母。”孟柔举起手背，挡着张大的嘴巴，“等睡醒了，我还要同十八、十九一起畅聊强身健体的秘法，就不跟你们一起出去了。”
　　万钟温声细语，“那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何十八依依不舍，“我们先回去了。”
　　何十九挥挥手，“我们会等你的。”

　　“走吧，”万钟拉起杜岁与高女的胳膊，“等等，我场房里有新衣服，”转头与杜岁对视，二人心照不宣地勾起嘴角。
　　杜岁：“我们换件衣服再出去，麻烦卷哥等等我们。”

　　松花色半臂外衣，霁色齐腰褶裙，杜岁与万钟皆梳起了流苏髻，高女跟在二人身后，一路往北逛，“你穿这身衣服真是‘风流不与江梅共’。”
　　杜岁：“什么意思？”
　　万钟：“是这身衣服比我们平时穿的要好看太多的意思。”
　　杜岁：“平日的腰围也很好啊。”
　　“都好看，”高女笑嘻嘻，“方才在外面等你们的时间我都饿了，那边有卖山洞梅花包的！走走走。”

　　“两位娘子来看看，有猪肉大葱、羊肉的，今日初一，还有韭菜鸡蛋馅的。”
　　杜岁：“那来一个韭菜鸡蛋的。”
　　万钟：“我也来韭菜鸡蛋。”
　　高女紧挨着杜岁的肩膀，“还有我。”

　　万钟吃着包子，“杜岁你看，池山客栈，我去过几次，却从来没吃过那里的饭菜，不如我们今日去看看？”
　　杜岁好像吃到了鸡蛋皮，脸颊和眉毛一同皱起来，“嗯，走。”
　　万钟拍拍她的后背，“一会儿若是有缘分的话，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高女听到“秘密”二字慌了一瞬，一抬头便看到了站在二楼的叶春迢，犹犹豫豫地停住脚步。
　　杜岁回头，“卷哥？我们去池山客栈了。”
　　万钟：“这次我请你们，走吧。”
　　高女还是停在原地。
　　杜岁折返回来，“卷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高女支支吾吾，“我有点腿软，要不，我们改日再来吧？”

　　叶春迢远远认出了梅高女，“梅小官人！”
　　高女尴尬地挥手，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叶姐姐。”
　　万钟：“那我们过去？”

　　叶春迢喜气洋洋地出门迎接，“好久不见梅小官人，上次你说我家林檎渴水有些酸，万金改进了之后果然很受欢迎！最近万金不去送吃食了，都没来得及谢谢小官人呢。这两位是梅小官人的朋友吧，一起进来呀，最近新出了乳糖真雪，三位来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叶春迢引着三人上楼，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打趣道，“小官人今日的打扮完全看不出卷发来了呢！”
　　万钟一眼见到楼下挂着的画，未听进叶春迢讲话，只自顾问她，“叶姐姐一直挂着这幅画？”
　　叶春迢摆手请三人入座，“是呀，这个礼义夫人画工精巧，画鹤可谓削玉点漆，前几日还有一位客人专门奔着这画来的，只是我跟礼义夫人缘分尚浅，从未见过。”

　　池山客栈的小二哥将一众招牌菜皆端了上来。
　　叶春迢拱手，“那我便不打扰三位了。”
　　随后万金送来三份乳糖真雪并留下一句“菜齐了”便离开了。

　　杜岁听高女一一介绍桌子上的各种菜品：三碗槐叶冷淘，冰藕、水晶脍、蟹酿橙、莲房鱼包、签鹅、煎鸭子、烤驼峰各一份。
　　高女在说到最后一道菜时分外激动，“烤驼峰，听名字便知道是将驼峰切薄片，佐以各种香辣调料烧烤。然而我们面前这一盘并非骆驼肉，以前叶姐姐说这‘烤驼峰’在前朝的时候还算常见，但现在骆驼远在西北那边，无法到我们这植茵县来，池山客栈这个其实是斑鸠肉，你们尝尝。”

　　杜岁夹起高女夹来的‘烤驼肉’，“卷哥，你经常来池山客栈我是了解，她怎么叫你梅小官人？”
　　高女支支吾吾，“其实我叫梅高女。”
　　万钟放下撒着桂花的乳糖真雪，“那你家里是有长辈也姓梅了？”
　　梅高女红透了耳朵，“是，我跟我娘姓。”
　　万钟：“你娘跟陆师母是什么关系？若是觉得不方便讲，我便收回这句话。”

　　“我娘，”梅高女压低声音，“你们别声张，”讲话的声音一低再低，“我娘其实是梅窑窑主。”
　　杜岁自言自语，“你娘是窑主，”凝神沉思，“那你娘烧窑也很厉害了？”
　　梅高女点头承认。
　　杜岁：“你娘长什么样？”
　　“我娘跟我一样，我婆婆翁翁都说我长得像我娘。”
　　杜岁面无表情：卷哥心思单纯，还是先别让他着急了，“我能见见你娘吗？”
　　万钟猛地咳嗽了一下，“水进鼻子里去了。没事，不用管我。”

　　“我娘还在生病，我也很想让你们见面，杜岁，等我娘好了，我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万钟抿着嘴唇微微低头，眼珠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动。

　　“万钟！这件事情还请你们帮我保密。我并非故意隐瞒。”
　　“你放心，这件事情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万钟正襟危坐，“杜岁，昨日在场房下面，我听到何十八、何十九说了一句什么阿郎、郎君，很是奇怪，我当时也不敢问，你可曾听陆师母说过她们二人是哪家的孩子吗？或者她们是哪家的仆人？”
　　杜岁摇摇头，“没听陆师母说起她俩，十八、十九，这名字，莫不是原来家里有十几个孩子？”
　　万钟：“我们窑厂也才十几学生，这都动不动便要打架了，应当不能是十几个孩子。或者十八十九本身有什么美好的祝福？”

　　“我只听过十八层……”梅高女咽了一下口水，“也没听过这两个数字有什么寓意。像万钟你说的第二种情况，若是哪家的仆人，十八十九这种名字便很常见了。”
　　杜岁：“对了，我听到她们还说‘只见过一面’，若是在大户人家做工的话，经常见不到主人家倒也合理。”
　　梅高女：“植茵县就这么大，不曾听过姓何的大户人家。”
　　杜岁：“她们是外县姓何的大户人家的仆人，受了委屈逃走，阴差阳错来了梅窑烧瓷？”
　　万钟：“她们昨日上到场房顶上，莫不是之前的人家找来了？”
　　三人的思绪被叶春迢清脆欢快的声音打断。

　　“周知县有失远迎！”叶春迢生怕客栈里的人不知道周碧芜来了。
　　周碧芜连忙手掌下压，“叶掌柜不必如此隆重，今日本就是我自己闲逛，刚好走进来了，随便看看。”
　　周碧芜笑嘻嘻地享受着池山客栈的掌柜的恭维，不经意间与杜岁四目相对，一刹那笑容凝固在脸上，二人就这样互相盯着看了数息。

　　周碧芜先一步偏开头，“叶掌柜不必张罗了，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件事，先回去了。”
　　叶春迢拉住周碧芜，“周知县难得往我们这小店里来，楼上还有空的阁子，客栈今日新出了解暑甜品，保准知县不虚此行。”

　　万钟见杜岁依旧盯着楼下的人，“这个知县，你们认识？”
　　杜岁：“实不相瞒，熟悉得很。”
　　梅高女：“既是相识，他怎么要走了？”

　　正在楼下二人相互拉扯之际，一官差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周知县！周知县！少府监来人了，有两人自称是少府监的少府，命知县您赶快回去！”
　　周碧芜朝叶春迢拱手，“少府在县衙等我，我改日再来叶掌柜这里聊叙。”
　　叶春迢：“知县慢走。”

　　杜岁：“我们相熟的时候他还不是知县，可能怕我有求于他吧。”
　　万钟：有求于他？一县知事不过维持治安、教化民众、编造户籍版籍、催征夏秋二税，户籍？洛幽参加解试需要的家状和保状需要知县来盖印。

　　万钟放下筷子，“我去帮十八十九买些东西，你们回去就不用等我了。”
　　万钟急匆匆离开，二人只是夹菜。

　　数息，杜岁慢悠悠开口，“她好像没付钱。”
　　“正好我下个月一起结。”
　　梅高女满脑子都是杜岁跟在何十八与何十九身后、从屋顶上踩着木桶走到自己面前的场景，昨日是藏起手中的绳网，现在却不小心夹掉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