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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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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的秋天来得干脆,风卷着路边杨树的枯叶,满街滚。
高一的日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往下耗,平淡、枯燥,像一杯反复兑了水的凉白开,寡淡得没有半点滋味。
我还是躲着林莫。
这已经成了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不用思考,不用犹豫,身体永远先一步做出退让反应。
楼道里只要余光扫到那个挺拔的影子,我会立刻调转方向,拐进另一侧的走廊,哪怕要多绕一大段冤枉路。
放学铃一响,我收拾书本的速度永远是全班最快的,纸笔胡乱塞进书包,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混进人流最密集的主干道,贴着人群快步往前走。
我不敢靠近学校后门那条僻静小巷半分。
我怕。
皮肉上的伤口早就愈合了,摸起来平整光滑,连浅浅的疤痕都快要淡去,可藏在骨头里、神经里的恐惧永远消不掉。
只要听见成群男生扎堆的哄笑声,只要听见相似的语调打闹,后背那片沉寂已久的皮肉就会条件反射般隐隐作痛,钝钝的、沉沉的,压得我心口发闷,呼吸都跟着滞涩半分。
我生性安静孤僻,没朋友,没依靠。
我的整个人生,从小到大,就只有姥姥一个亲人。
寄人篱下的敏感、无人撑腰的怯懦,让我习惯性缩在人群角落,不说话、不张扬、不招惹任何人,可就算这样,闲言碎语从来没断过。
班里总有人闲得嘴碎。
课间十分钟是最难熬的时间。
两三个人凑成小圈子,压低了声音,目光却明目张胆地往我这边瞟,字句都绕着我的身世打转。
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说我爹妈是被我这个扫把星克死的,说我只能靠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凑活过日子。
话很难听,直白又刻薄,带着毫无底线的恶意,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人的自尊踩得稀碎。
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精准钻进耳朵里,扎进心里。
但我不能抬头,不能反驳,不能露出半点情绪。
我只能埋着头死死盯着桌面的习题册,指尖用力攥着铅笔,指节泛白,木质的笔杆被捏得发烫,几乎要被我捏断。
我假装听不见,假装无所谓,假装这些流言蜚语根本伤不到我。
我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无依无靠的人,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一旦开口反驳,迎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嘲讽和欺负。
沉默,是我唯一的自保方式。
可奇怪的是,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那些整日凑在一起嚼我闲话、偶尔故意撞我课桌、故意挡我路的人,突然就蔫了。
短短两天时间,翻天覆地。
我清晰看见他们脸上带着磕碰留下的青紫瘀痕,有的在眼角,有的在颧骨,不算严重,却足够显眼。
从前上课坐不住、总爱交头接耳起哄的几个人,变得安分至极,整节课垂着头不敢乱动,安安静静听课,再也没有过半分吵闹。
课间再也不扎堆说笑,更不会把话题往我身上引。
他们甚至不敢直视我,但凡我从他们身边走过,都会下意识侧身躲开,神色畏畏缩缩,眼神躲闪,像受过严密的警告。
我偶然撞见他们下课躲在走廊最偏僻的角落,低声争执,语气慌乱,眼底藏着后怕,看着像是和人发生过激烈冲突,吃了大亏,被狠狠教训过。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两秒,心里悄悄松了一口重气。
我以为,是他们内部闹了矛盾,兄弟之间大打出手,闹得两败俱伤,没空再来找我的麻烦。
太好了。
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
在我整整一年的认知里,林莫是所有恶意的源头。
他是县城长大的本地少年,性子桀骜张扬,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偏爱、同学追捧的类型。
他生得极好,单眼皮,眼型清冷,皮肤是冷调的白,五官利落锋利,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是那群调皮男生的领头人,是掌控所有热闹的人。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孤苦无依、清贫卑微的样子,所以纵容所有人踩低我、折磨我,以此取乐。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深秋彻底裹住了整座小县城。
气温骤降,寒风刺骨,我的日子也跟着越来越难挨。
姥姥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入秋之后,她的咳嗽就再也没有好过。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轻咳,后来愈演愈烈,从白天到黑夜,咳嗽声断断续续,从未停歇。
夜里躺在床上,薄薄的土墙根本隔不住声响,一阵接一阵的咳喘声穿透墙壁,清晰地落在我耳朵里,每一声都咳得撕心裂肺,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我心里慌得厉害,却毫无办法。
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写作业,是生火、烧水、洗衣服、收拾乱糟糟的屋子,然后快步跑去镇上的药铺抓药,回来熬煮汤药,守着姥姥喝完。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繁重的家务、对姥姥身体的担忧、堆积如山的功课、心底藏着的恐惧和压抑,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常常忙到天黑透,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空腹熬到深夜是常态。
我本就瘦弱的身体,愈发单薄。
我留着及眉眼的半长发,发丝柔软偏长,刚好能遮住大半眉眼,遮挡住我苍白疲惫的脸色。
我的眼睑下方,左右各长着一颗小小的痣,浅淡却清晰,衬得本就病态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阴郁脆弱,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下。
深秋将尽的那一周,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最先消失的是桌肚里的纸条,连着三天,抽屉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再也没有那股刺鼻的味道。
接着,班里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人私下议论我的半句是非,从前打趣我的男生,撞见我只会匆匆避让,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忌惮,再也没有半分挑衅。
最后,围墙阴影里的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了。
整整半个月,我再也没有在放学的傍晚,看见过林莫。
楼道偶遇、课间走廊、放学路上,所有曾经会出现交集的场景里,他都彻底缺席了。
他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依旧是稳居年级前列的成绩,依旧是人群里最惹眼的存在。只是他变了。
他不再散漫随性,不再上课走神,不再课间扎堆打闹。
他收起了所有少年桀骜,整日埋在厚厚的习题册和试卷里,沉默、安静、专注,从早到晚,除了听课刷题,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他甚至再也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我们明明在同一个教室,共处一室,距离不过数米,却像是隔了一整个无人跨越的荒原,彻底零交集、零牵扯。
我忐忑、疑惑,反复确认了无数次,最后从班里男生零碎、避讳的闲谈里,拼凑出了所有真相。
林莫的母亲,回来了。
常年在外务工的林母,突然返乡,并且查出了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疾病,需要长期静养、定期复查,情绪绝对不能激动,身体根本经不起半点折腾。
林母这辈子最大的期盼,就是林莫能好好读书,跳出小县城,考去国内最好的大学,拥有光明安稳的未来。她一生奔波劳碌,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儿子身上,唯一的执念,就是林莫的前程。
回乡确诊生病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收走了林莫所有的自由。
她停了林莫所有的玩乐社交,没收手机、断了外出、严控作息,每天亲自接送上下学,盯着他早读晚自习,寸步不离。她主动找了班主任,郑重托付,只要林莫出现任何违纪、打闹、分心的情况,立刻通报家长,严加管教。
她苦口婆心和林莫谈了整整一夜,拖着病体,求他收心读书,不要荒废前途。
林莫看似桀骜叛逆,骨子里却极重亲情。母亲重病缠身、满心期盼摆在眼前,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无法抗拒的枷锁。
他不得不妥协。
他主动和所有狐朋狗友断了往来,严令禁止他们再在学校惹事、再招惹任何人,彻底掐断了所有可能影响他学习、也可能牵连我的事端。
从前所有旁人对我的刁难,根源都是那群少年无事生非的顽劣。如今没了林莫的默许纵容,没人敢再放肆,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再也没人敢找我的麻烦。
太棒了。
我知道,困扰我一整年的阴影,消失了。
我彻底松了一口气,心底积压许久的恐惧和压抑一点点消散,终于敢抬头走路,终于敢安心听课刷题,终于不用每天活在提心吊胆的躲避里。
我天真地以为,我的苦难结束了。
我以为往后的高中岁月,我可以安安静静读书,踏踏实实备考,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熬过高三,考上大学,就能带着姥姥离开这座压抑的小县城,彻底摆脱所有黑暗和过往。
我把所有希望,全部压在了高考身上。
日子安安静静走到深冬,又缓缓挪向春暖花开,最后沉进高三压抑沉闷的氛围里。
整整一年,我埋头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
照顾姥姥的重担从未卸下,熬药、做饭、打理家务,占据了我课后所有时间。深夜忙完所有琐事,我就着昏黄的台灯刷题背书,透支着本就虚弱的身体,日复一日,不敢懈怠半分。
姥姥的身体时好时坏,咳嗽始终没有痊愈,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精神越来越差。她总怕耽误我学习,每次难受都忍着不说,偷偷扛着所有病痛,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焦灼愧疚,只能拼了命努力,想给她一个未来。
这一年,我和林莫,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依旧稳居年级榜首,是全校公认的学霸,是老师重点培养的冲刺顶尖高校的苗子,前途光明,万丈坦途。
而我,底子薄弱,无人辅导,兼顾学业和家事,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稳住中游成绩,堪堪触碰本科线。
我们依旧同处一间教室,却毫无交集。他永远清冷沉默,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半秒,仿佛我只是教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有可无。
我乐见其成,满心庆幸。
我巴不得和他彻底割裂,永生不复相见。
高考如期而至,匆匆三天,落笔结束,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就此落幕。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整座县城都沸腾了。大街小巷都是毕业生的欢呼、拥抱、打闹,所有人都在庆祝解脱,奔赴新生。
只有我,格格不入。
我心底空空落落,只剩无边的惶恐和疲惫。
我背着旧书包,避开所有热闹,独自快步往家赶,心里唯一的念头,是赶紧回家陪姥姥。
我以为考完试,就能好好陪着她养病,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漫天冰冷瞬间将我吞噬。
安静。
死寂的安静。
没有熟悉的咳喘声,没有温热的饭菜香,没有老人温柔的叮嘱。
空荡荡的老屋子,破旧、冷清、冰凉,空气里静得可怕。
姥姥走了。
就在我最后一门高考考试的两个小时里,她安安静静地,独自熬完了这一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
她熬过了清贫困苦的一辈子,熬过了常年的病痛折磨,熬过了无人陪伴的无数日夜,偏偏没有熬过我高考的最后一场。
她没等到我的结果,没等到我考完陪她,没等到我带她离开这里。
她什么都没等到。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荒芜,寸草不生。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巨大的悲伤砸下来的时候,人是没有眼泪的,只剩浑身冰冷,四肢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从夕阳西下,站到夜色深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从此,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姥姥的葬礼,办得极致潦草冷清。
没有亲戚前来吊唁,没有朋友陪伴宽慰,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半长的头发遮住脸颊,眼底两颗小痣浸在死寂里,守着小小的灵堂,安安静静地送走了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整整三天,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麻木地处理完所有后事,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夏日阳光刺眼灼热,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颤抖着输入准考证号,屏幕跳出的分数,平平无奇,堪堪够上本地一所普通二本院校,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大学,普通、平庸,毫无亮点。
而朋友圈零星传来的消息,字字刺眼。
林莫,全市前五十,稳录省内顶尖985重点大学。
我们依旧在同一座城市。
一个云端,一个泥沼。
天差地别,云泥之隔。
葬礼彻底结束的那个傍晚,我收拾完姥姥最后一点遗物,坐在空荡荡的小院里发呆。
晚风微凉,吹得院里的杂草轻轻晃动,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无边的孤独死死裹着我。
鼻尖酸酸的。
我着急忙慌的跑去厕所。
干呕、落泪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没有从前半点张扬肆意。
我僵硬地回头。
是林莫。
一年未见,他褪去了所有少年青涩,身形愈发清挺挺拔。
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他肤色愈发清冷白皙,单眼皮的眼眸沉黑安静,褪去了年少顽劣,多了沉稳内敛的气场,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手里捏着一方干净洁白的棉质手帕,质地柔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花纹。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将手帕轻轻递到我眼前。
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姿态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沉沉,落在我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上。
就是这一个动作,这一方轻飘飘的手帕。
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神经,隐忍了十几年的委屈、孤独、苦难、恐惧,在这一刻,轰然断裂,彻底崩裂。
积攒多年的情绪瞬间决堤,所有压抑在心底、从未敢外露的恨意、不甘、委屈和痛苦,尽数爆发。
恶心。
我没有接那块手帕。
我猛地抬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积压已久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汹涌滚烫。我浑身剧烈发抖,单薄的肩膀不停起伏,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崩溃和偏执的恨意。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林莫,你现在装什么善良?”
很哽咽。
我死死盯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眼底只剩下翻涌的憎恨。
所有被排挤的孤独、被嘲讽的难堪、被恐惧裹挟的日夜、独自熬过的病痛和清贫,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作字字泣血的控诉。
“当初所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你纵容。”
“你的兄弟们堵我、笑我、践踏我尊严的时候,你冷眼旁观,默许一切。”
“我饿肚子、没人管、夜夜担惊受怕的时候,你在享受所有人的追捧。”
“我熬得遍体鳞伤、小心翼翼活着的时候,你高高在上,看着我狼狈难堪。”
“现在我姥姥死了,我一无所有了,你过来假惺惺同情我?递手帕装好心?”
我蹲下身,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浑身脱力,眼前发黑,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清晰。
“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全都是你给的阴影。”
“是你让我不敢与人相处,是你让我活在恐惧里,是你让我自卑懦弱,熬完整个黑暗的高中。”
“我什么都没了,林莫。”
“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你满意了吗?”
我崩溃大哭,宣泄着十几年所有的苦难。
好难看。
他依旧蹲在我面前,保持着平视我的姿态,任由我的哭声、我的控诉、我的恨意全部砸在他身上,不躲、不闪、不辩解。
良久,他抬手,用那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我脸上汹涌的泪水。
动作很轻,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干涩,带着沉淀了数年的执拗和委屈,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我耳边。
“许丘,我从来没有欺负过你。”
“从来没有。”
晚风掠过荒芜的小院,卷起地上的细碎尘土。
我哭得麻木,恨意滔天,死死记住了这句话。
悲哀。
我哭的喘不上气,只是心里默默想着。
可悲,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老好人?
“对不起……”
他还是蹲在我的面前,手里攥着那一块手帕。
“你他妈现在在我这里恶心我,你还不如把我的狼狈昭告天下!你他妈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啊?!我被你逼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我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你父母健在,你成绩好,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你什么都拥有了。你又何必在这里羞辱我、恶心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林莫。我成绩不好,对,我没你那么有出息。我废物,所以我就想着摆脱你,我想有出息,我想带我姥姥逃出这个窒息的县城……你他妈能不能滚啊。求你了……”
我肩膀止不住地抖,喉咙里堵满腥热,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我拼了命读书,熬到半夜不睡,就是盼着能离你远一点。我以为高考结束一切就到头了,可到头来姥姥没留住,我还是逃不开你。”
我往后踉跄着退,声音破碎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出来的颤音。
“你什么都拥有,你根本体会不到,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过日子是什么滋味。我看见你的影子就浑身发紧,听见别人提起你的名字我都心慌。”
我抬眼望他,眼皮下面那两颗痣浸在泪水里,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你别再装一副为我好的模样了,我受不起。你的怜悯,你的照顾,对我全部都是刀。一刀一刀割在我身上。”
我吸着气,几乎是哀求,声音放得又轻又哑。
“算我求你,林莫。别再来找我,别再来管我的死活。就让我一个人烂在泥潭里行不行。我不想再看见你,真的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