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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新生儿与编 ...


  •   不大的桌子旁围坐了三个成年人外加一个被抱在怀中的婴儿,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室内柔和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蒙昧而模糊。

      斯坦的手提包放在脚边。
      里面装着一袋植物营养剂和一盏小型补光灯,以及其余一些不太好拿出来说的东西。
      那双蓝色的眼睛比白日里显得更温柔些,跃动的光影像是倒映在浅湾处的灯火。
      “您请说。”
      他低沉的声音永远都显得不急不慢,带着容易辨识的节奏感。
      “我有些好奇谁是DEC?”

      “您早上遇见的那些家伙……来自月桂协和会。”
      一点点地组织着措辞,女人开了口。
      她的手腕在之前的冲突中受伤,所以这一整天都是身为丈夫的那一个抱着孩子、给婴儿喂奶、按时哄睡。
      早餐店老板的脑袋上还包着绷带,不过这对夫妻谁都没有选择去看医生。
      蜂巢下城区的人从不看医生。小病不用治,大病去找无牌无照的黑诊所,毕竟这里可不会有任何公立医院。
      “附近最大的帮派组织之一,营业范围差不多覆盖了整个蜂巢下城区。他们的中级管理层是一位名叫DEC的人。”

      斯坦点点头,认真地听面前的人讲话。
      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也和头发、眉毛一样,是浅色调的,在灯光下简直像是被镀了一层金粉。
      “帮派的管理者。”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女人握着自己的腕部轻轻揉搓按摩。她希望扭伤的位置可以尽快好起来,否则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办法正常干活。
      “您惹了他们,可能会为自己增添麻烦。”
      “这些人每到固定时间,就会挨家挨户地收取费用,交不上来的人会被他们追着找茬,甚至是暴力威吓。”
      “我们的情况更特殊些,但也不算少见,严格来说属于自作自受。”

      在身旁丈夫尴尬的表情中,她仍轻声细语地将话说完。
      “我们确实欠了对方一些钱。”
      所以那些人的催收手段显得尤其暴力。
      “大约在二十万额左右。”

      热核战争之后,人口呈现出锐减趋势,可居住的地表面积因为污染扩散的缘故也急剧减少。机械议会连同所有残留的政府高层划分出四大区域,打破了常规意义上的国家边界。
      Quota额这一词语最初甚至不被用来代指货币,而是战后AI分配系统中的资源配额单位。
      1额意味着一名标准成年人口一天基础生存物资的固定比例。

      人们领取到的也并非工资,而是食物额度、能源额度、水额度、医疗额度,以及所谓的居住额度。
      机械议会计算量化一切,以求在最短时间内将破败的、崩塌的世界纳入新的有序运行体系。

      随着战后秩序的重建,分配系统发现分别计算几十种甚至成百上千种不同资源效率太低,于是将其中可自由交换的部分折算成统一单位Quota——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承担着全新意义的货币诞生了,之后这东西经历过几轮通胀,早已不具备最原始的单位购买力。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算是灾难时期的行政术语,在特殊情况下自发生长成了新结算体系的特例。

      斯坦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
      “二十万额可不是小数目……你们的编号因此而降级?”
      档案库里的个体编号绝非永远不变,它们会出现浮动。
      斯坦目前所使用的身份,系统编号全称是02-A2212-SEC07-A0013——其中A字母出现过两轮,A2212意味着编号持有人出生于A级别居住区-2212区,但最后尾号A0013中的A,则是针对当事人当前现状的评估:居住地、职业、所处层级一类的考量要素全部囊括在内,经由复杂的评判标准为每一个个体当前的社会地位做出明确排序。

      有趣的是,当大家日常打招呼时,一部分人更喜欢使用地区开头的编号。
      因为最后那个字母会经常跳来跳去,今天一个人或许是D先生,第二天一觉睡醒就成为了F公民,实在是不利于建立长期稳定的社会关系。

      女人由于他的问题而露出一点苦笑的表情。
      “是。”
      她低声回答。
      “这令我们的社会排序直降到G——其实这东西不怎么准确,在不同地区差别也挺大。比如4411区,那里的排序最多只到E,无论你过得多糟糕,获得的也只能是E序列编号。”
      “相反,在像4406区这样的地方,社会层级划分也有可能变得更细致,可以一直排到K……毕竟这和常驻人口总数量有关。”

      斯坦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再探讨下去。
      他理解这个畸形世界的运转结构,没必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探讨人类的层级、阶级划分一类的东西。
      “为什么会欠下这样一大笔钱?你们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超前消费的类型。”
      看得出来,这对夫妻很喜欢经营自己的小家庭,给孩子尽可能准备了舒适的成长环境,哪怕很多东西是二手的,也被打理得干净又整洁。

      “因为我是个蠢货。”
      一直旁听的早餐店老板终于吭了声,他的手指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们想要在下城区开一间自己的小店,还差一点点资金,一个认识时间挺长的熟人找上了我。”

      “一点点是多少?”
      斯坦问。

      “一万额。”
      对方发出沉重的叹气声。
      “最开始只有一万额——不瞒您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蠢货,才会踏入这样的陷阱中。对方的原话是,一天利息就五百。”
      “他将利率说成金额,我以为那是固定单利。”
      日息百分之五的单利,38天后也只是三万,可复利会疯狂爆炸。

      “只要两个月……当我睁开眼,一万就变成了二十万。”
      准确来说,一万的本金想要翻二十倍,只需经过62天的时间。这5%甚至不是合同明面上写明白的数据,那些弯弯绕绕的条款藏在附件或者定义目录中,它是利息、逾期费、崔收费、账户管理费、展期费等一系列名目的总和,甚至连准确的计算方式都不会向当事人披露。
      “等到这个窟窿彻底堵不上,对方反而掏出了更多的条件,他们主动提出‘我们可以为你展期’,说着‘你可以再借一笔把上一笔平掉’之类的东西,又在被拒绝后每天上门催收。”

      斯坦并未说话。
      类似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人们当然可以指责当事人蠢笨或是轻信他人,可该被问责的另一方却永远隐藏于水下。
      为何月桂协和会敢于放贷、敢于开出远超过机械议会和区政府设立的利息指标、上级监管部门又为何从不出现……不会有人问。

      大约是气氛显得太过压抑,原本正在睡觉的婴儿在这个时刻醒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啼哭。
      手忙脚乱的男人一边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一边轻轻摇晃着手臂哄对方,还要摸一摸女儿的尿布是不是沉甸甸的。

      “为什么选择要一个孩子?”
      神色温柔的访客突然问道。
      “在生活安定之前,孩子的到来会增添你们的压力吧?”

      “因为我们偶然被抽中了编号。”
      女人微笑着回答,那笑容看起来悲伤的成分更多。
      “系统允许我们在十八个月的期限内,获得一名新生儿。”
      “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了,斯坦先生——别看蜂巢下城区出生的人编号不怎么好看,可如果你没有一个编号,事情只会更糟糕。”

      生育是要做申请、等待排期的。
      死亡也是要做申请、等待排期的。
      每个阶层的人每年的人口产额固定在多少、有多少婴儿被按计划诞生——这些都不是个体所能够决定的,它由机械议会统筹管理。
      至于连编号都没有的人,他们被统称为社会的电池。电池的作用是被使用,电池会报废。
      已出生的无编号新生儿不允许被销毁,他们有别的用处。或许是特定地区的劳动力补充,或许是人口调配,又或许是特殊职业与群体的培养单位急需更多原材料。
      总之,人是需要加以管理的资源。

      斯坦非常清楚这些事。
      他的母亲在不发疯不打人的时候,也会好声好气地请求那些上门的顾客帮帮忙、为自己的孩子弄到一个社会编号,免得意外出生的人沦落为黑户中的黑户。
      这份痛苦的责任和对方愤怒的殴打一样,长期存在。
      而斯坦本人,将母亲划归为“我的”这一部分。爱或者不爱不太重要,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他的母亲则是被摧毁了类似的能力,到头来他判断自己应当将“母亲”被纳入自身的责任与庇护范围。

      布兰登找到他时,他瘦得脱相,并且伴随着严重的营养不良。
      直到被抱上飞行器,他的手里仍攥着那些零碎的破烂,橡皮小鸡、各种碎得乱七八糟的剪切报、作为遗物的几件旧衣服……那是“他的”。无论值钱与否,甚至无论他喜欢或没有感觉,这些东西都是他的。所有随身行李被装在一只破旧的布口袋里,提在他的手上,在场没人能在不折断那些手指的情况下掰开一个小孩的指头、将脏袋子丢出去。

      “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斯坦问面前的人。
      “这样下去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他的账户中有余额,但帮别人花钱还债不属于成为一位良好公民的要求。对于不是硬性要求的部分,他从来不参与。
      展现良心是他成为一名好人的手段或者说途径,而绝非目的和理想。

      “想办法将这间小商铺和后半截住房卖出去,包括里面的东西。”
      坐在他对面的老板叹着气回答。
      “能还上一点就很好,月桂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逼得那么紧,他们总是希望收到钱的。”
      真正的暴力可没有对方描述得那样轻描淡写。隔壁楼层的人同样欠了债,在早上出门时被冲出来找事的月桂成员一刀砍在脚踝的位置,双脚的筋腱全部断裂。
      “等到他们再找上门来,我会好好请求他们给多一点时间。只要看见待售信息,他们一般愿意宽限些日子。”

      “反倒是您……”
      一旁的女人轻声说。
      “您自己得小心些。您是主动卷入争斗中的人,那位DEC非常记仇,也非常不好惹,是整个蜂巢下城区最遭人厌烦的家伙。”
      “其余管理者要么重视拿到手的钱,要么讲究一点基础信义,可他两样都不沾——谁惹他不高兴了,他就要优先报复谁。”

      斯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温和模样。
      “那么我猜这位DEC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混蛋?”

      过于文雅的措辞令这一对夫妻笑起来,不过笑声中多少混杂着些忧虑。
      男人摇摇头。
      “您可不能用混蛋这样美好的词来形容他,他更像是一坨——”
      “狗屎”被消了音,因为对方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作为父母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听见好爸爸骂脏话。
      “这位DEC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几名部下,否则他早被拖出去打死在街头。”
      那真的是非常遭人恨了。

      “小心眼,非常小心眼。如果哪个倒霉蛋走路时不小心踩了他一脚,他一定要将对方的腿打断才算出气……但假使上面的管理层或是政府的大人物们找他干活,他就会摇摇尾巴腆着脸凑上去。”
      说起这倒霉玩意儿,店铺老板多少带着点被做局、被坑骗的私人怨恨,以至于话语显得格外刻薄。
      “最开始他靠出卖提携自己进入月桂的中级成员,取代了对方的位置,然后又凭借着拍马屁的手段和欺软怕硬的吃相快速往上爬。被他踩下去的人挺多,据说哪怕是月桂协和会的内部也有不少人恨他、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掉下去。”

      斯坦的眼睛眨动一下。
      他行走在文明的世界中太久,接触到的大多是将恶意包裹成其他形状的慈善家——拿走底层区的钱不是犯罪,雇佣低价劳工不是犯罪,为了自身的利益构陷他人不仅不是犯罪甚至还要被升职,这些都被称作资本的游戏;而如此坏得毫不遮掩的东西,真称得上是许久未见。
      “希望我没机会遇见这位DCE,听起来他是个坏人中的坏人。”
      当道德与法律不足以惩戒恶徒时,暴力可以。他不喜欢轻易使用暴力,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怒火的人只是单纯的社会渣滓,而斯坦·弗兰肯是良好公民。
      所以他由衷地期盼恶徒可以绕着自己走。

      “我们也这样希望。”
      同步率挺高的老板夫妇异口同声地说,然后这对小夫妻被彼此过于同步的脑电波给短暂逗笑了。
      最后还是妻子摇了摇头。
      “您是位乐于助人的好人。”
      她说。
      “类似的事情不会有人敢于上前帮忙——那不是他们的问题,单纯因为每个人都在害怕月桂的成员而已。只有您站了出来,出手制止砸到我丈夫头上的棍子。”
      “我打从心底祈祷您不会因为我们的事而意外被月桂以及DEC给盯上。”

      斯坦微笑着点头致意。
      “请不用为我担心。”
      他脚边的公文包夹层里压着一支改装过的枪,他的马甲腰侧不太显眼的位置贴身放着另一支异于常规的小型手枪,只要不将西装严丝合缝地扣上其实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温柔又有礼貌的笑容写在这位良好公民的脸上。

      “我想这位DEC并不会找我的麻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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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再次说明,这篇不适合存在任何雷点的人阅读。 考虑到内容的关系,它也不会开放段评。 以免出现吵架现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