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橡胶小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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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的男人按照早上的计划，沿路找地方买了一袋植物用营养液，以及一盏小小的补光灯。
短短不到三周的时间，他已经将临时居所附近的大部分街区给完全摸熟。
包括那些四通八达的向下甬道和各种错综复杂的楼内商铺。
只不过今天不太一样。
当斯坦·弗兰肯踏入熟悉的蜂巢式大楼时，他看见更低的楼层走道中，某个房间正半开着门——而且不是对外营业的商铺部分，而是后半截住家部分。
暖黄色的灯光下，早餐店的老板和自己的妻子坐在门后面，男人怀中抱着的婴儿陷入沉睡。
身为丈夫的那一个边凑近了去看，边试图用自己的胡子去扎对方的小脸蛋。那颗脑袋虽然仍包着医疗绷带，但至少没再流血了。
他的妻子则露出一点点混合了嫌弃与好笑的表情，轻轻地推开有可能会扎醒一棵尖叫大哭的曼德拉草的胡子。
“你别动她。”
女人低声说。
“好不容易才睡着。你会将她弄醒。”
斯坦盯着那样的画面观察了片刻。
他行走的动静向来很轻，不会搅扰到周围的邻居。
拎着手提包的人看见早餐店的老板嘴唇撅出一个可笑的角度，活像是某种教科书上的鱼，试图让那无限拉抻的嘴巴越过自己的胡子，好去亲一亲女儿的额头。
这对夫妇一直换着角度不停打量手臂间的小生物，神态之专注仿佛对方身上生出了珍稀的翅膀或是羽毛似的。
看够了的斯坦再次迈开脚步。
这一回他特意加重了落脚的声音，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与震颤。
听见有人上楼，这对夫妻一齐抬起头来，同步率高得离奇。
他们辨认清楚斯坦的身影，然后笑了起来。
“您回来了，先生。”
身为丈夫的那个率先站起身，冲着结束一天工作的人打了个招呼，因为彼此不够熟而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为了不弄醒左手抱着的孩子，他的动作还挺谨慎。
“夜安。”
斯坦笑着点点头，一双浅色调的眼睛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很显然，面前的这对夫妇大概率在等他。
而善解人意的好公民应当懂得抛出友好的橄榄枝。
“G9032先生。”
“你们有事找我？”
这下子对面的人显得更加局促起来。
因为新邻居记住了他们的称呼，可他们显然没记住对方的。
不过斯坦从不让这份尴尬落地。
他走近两步，主动伸出一只手。
“我是斯坦·弗兰肯，可以叫我斯坦，也可以叫我的系统编号02-A2212-SEC07-A0013，A0013或许会更方便些。”
第二大区下辖，A级别居住区-2212区，第七批次出生者，在同一批次的新生儿中的排序编号为13——这是机械议会和政府高层赋予居民的唯一身份标识。
夫妇俩的嘴巴全都张大，像是看见什么活的奇观降临在面前。
“天啊。”
过了一小会，跟在丈夫身后站起来、正伸手推开门的女人说。
“你有名字……不如说，您是第二大区的人……不，您是A层级的人？！”
一句话连换三个问题，可见对方确实被震惊得不轻。
A层级的身份斯坦·弗兰肯目前有三个，B层级的两个，C-D层级的各一个，F层级的一个。一些人认为对于违反乱纪者而言，看起来平凡又不起眼的层级最好用、最能帮助一个人快速藏匿起来，实则不然。
如果他拿着C级身份证明，绝不可能以如此快的速度连续穿越三个边境带、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4409并甩开身后的盘查。
机械议会的系统或许足够严谨，但与系统合作的人是会做出判断与区分的。低等人全是潜在的小偷和杀人犯，需要接受更严格的审查；高等人大多都坏，但坏得合规且文明，所以最好别找他们的麻烦……诸如此类的固有观念到处都是。
很久之前，送他前往第二大区进行专业进修时，替他安排好一切的人脸上罕见地带着点忧虑。
“你确定不需要关联铎安这个姓氏？”
对方问。
“我没有别的意思，当你以铎安作为姓氏……意味着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你起码可以申请紧急庇护。”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伊沃。”
“不用。”
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细瘦的人回答，反而以有力的手臂一把抱起还在重复检查行李的男人。
“看，我现在可以轻易地单手抬起你。”
“这可不是该对你的监护人做的事。”
对方看起来想要维持严肃的表情，不过没能成功，最终只是笑着拍一拍那肌肉绷紧的、箍在自己腰间的胳膊。
“你穿西装时倒不太能看得出来，我从来都没有发现你的力气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不是监护人。”
那时的他也笑着回答。他记得当时自己可能并非单纯模仿着摆出笑的姿态，而是真的感受到了某种近似于平静的情绪。
“我成年了，布兰登。现在你不再是我的监护人。”
如他的兄弟所愿，伊沃的成年伴随着顺利，健康，以及懂得不要过度使用暴力的自我约束力，完全符合良好公民的定义。
“但我们仍是家人。”
“你仍是我唯一的家人。”
现在当他回过头去打量曾经的一切，斯坦认为命运在很多时候都喜欢写讽刺剧。
因为不想打入布兰登的政治社交圈，他在前往第二大区时选择不使用铎安这一姓氏，结果这个举动最后反倒保住了他、让他免于和整个铎安家族一起轰然倒台，也让机械议会和第四大区的高层人士在进行清算时，漏掉了一条漂泊在外的鱼。
“您这样的自然姓名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蜂巢下城区……”
面前的一对夫妇显然还在发懵，不过他们很快发现了自己的行为太过越界。
机械议会划分出的管辖区域内，系统只存留个体编号，但高阶层家庭仍会额外沿用独立姓氏。如果想了解一个人出身如何，只消看看对方展示的系统页面编号的末尾是否带有姓名即可。
“抱歉，我们没有想要打探您的个人隐私……只是，我们只是感到震惊，这里很少见到A层级——尤其还是从其它大区过来的A层级的人。”
“您、您想进来坐一坐、吗？”
说到最后那原本信心十足的邀请话语已经变得开始磕巴。
“我们本来有点话想对、对您说，还准备了晚餐，但是房间有点小……也不是很整齐。”
“感谢您的邀请。”
斯坦眨了眨右眼，那表情无害又自然，完全没有一般人夹眼皮子时的油腻劲头。他全身上下都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清爽感。
“我已经吃过晚饭。”
他没吃过。
他从不在外面吃其他人的东西。
“但是我非常乐意参观一下新朋友漂亮的家。”
当男人走进这陌生的居所，他发现面前的客厅里摆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
大多是婴儿用品。
小垫子、小推车，甚至是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二手小玩具——因为全新的玩具小鸡绝不会掉漆。好在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或许看着不算崭新，却都被仔细地清洗过。
注意到他的目光，身为丈夫的那一个开始单手收拾起来，试图腾出更大的空间。
斯坦制止了对方着急忙慌的行为，笑着蹲下摸一摸被放在一叠毛巾上的橡胶小鸡——这东西眼下可不常见。热核战争的后遗症不是一次性显现的，它漫长且看不到尽头，大片的橡胶树因为异常高温加持续干旱一类的气候变化而死亡，在过去的三四年内种植园大规模退化、相关商品产量急速下降。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蓝眼睛的男人温和地说。
“不过比它体积大一些，我当时一直带着它。”
他从垃圾分拣口的待处理废渣中找到了被丢弃的玩具，并且为了它和想要抢夺的其他小孩打过几次架。世界被他简单地归结为“我的”和“还不是我的”两大类。
他的母亲将这垃圾玩意儿扔出去，他又给拾回来。
做出类似的举动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一只模样丑陋的玩具鸡，而是因为他“判断”这是属于他的。
等到布兰登·铎安发现他、将他接回去，他仍死死地抓着自己的东西。
好在对方从没要求他丢掉任何从底层区带来的物品。
相反，那些零碎的破烂被擦干净、修好，分门别类一样样地被安放在漂亮的小箱子里。包括所有的遗物。随即几枚煞有介事的钥匙被交到他的手上。
“现在它们是只有你才能打开的宝藏了。”
他那走马上任的新监护人兼兄长说。
“连我也没有备用钥匙。”
早餐店的老板，或者说G9032先生同自己的妻子对视一眼，略带迷茫地望着他捏着一只橡皮鸡的景象。
而斯坦终于放开手里的东西，维持住一贯的礼貌姿态——不过度乱摸不到处乱看，绝对不给招待自己的房屋主人添乱。
“您说您有事情想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沉又柔和。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于是房屋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互相对视了第二眼。
后者发出一点小小的叹气声。
“关于今天早上的事……”
女人犹豫着说。
“我们猜测您刚搬来不久，或许对于蜂巢下城区还不够了解。我们想同您说明一下这里的情况，免得您在未来由于一些无心的举动而卷入麻烦中去。”
不得不说，以底层区的人均道德水准来看，这对夫妻居然意外存留着远超平均值的良心，甚至试图向帮助过自己的人出声提醒。
“有可能A层级的您并不担心……但我们总要说清楚。月桂协和会的那些人有自己的靠山，4409的管理者默许类似于今天早上的行为，机械议会的管辖范围更是从来都不会花精力覆盖到整个蜂巢下城区。”
“所以，我们不能瞒着您。”
她望向展示出认真聆听姿态的客人。
“我们得同您聊一聊DEC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