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铎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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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按时打卡的人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之前，先去洗手间洗了一把手。
准确来说，是洗了洗自己的手套。
他总觉得那上面沾了一点被揍的人的血，显得不太卫生。
归功于对外营造的洁癖人设，大部分同事都顺利接受了“新来的斯坦先生人不错，就是特别爱干净”这样的观点。
当他站在洗手池前时，盯着镜子里的倒影看了几秒钟。
与他对视的“人”有着一双轮廓深邃的蓝眼睛。
幼年时期他也经常这样直直地、从不回避地望着其他人，这为他的早期生活增添了不少麻烦。
那些半大的孩子将其视为挑衅。
一个来自于底层区杂种的明目张胆的挑衅。
最初一次，接到通知的人匆匆赶来，站在他的面前。
对方温和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伊沃。”
仰着头的一方睁着眼睛望过去，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像是正试图看清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拳头或是巴掌。
但是成年男性慢慢地蹲下身，先是摸了摸他的脸，随即又小心地用那张放在胸前口袋里的丝绸手帕擦去从他的上唇一直流淌到下颌的鼻血。
其中一些已经干涸结块，直接将丝质的金贵织物擦起毛边。
然后他被抱了起来。
“你可以揍完再擦。”
冷静分析的孩子说。
“不然它们之后会流得更多。”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他在的身上检查一遍。
“其它地方受伤了吗？”
“没有。”
面前的人看起来稍微松一口气，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放开，就那样站起身来。
“我同你的老师聊一聊。不过在那之前，愿意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还没弄清前因后果。”
“他们告诉过你了。”
从表情到行为都显得不太正常的小孩平静地说。
“我揍人，不止一个。”
“那只是结果。”
柔和的、除了经常写字的中指与食指指关节之外没有任何茧子的手，轻轻地将他乱七八糟混合了汗水的头发捋到耳后去。
“可我还没有听见原因，伊沃。”
“我不能只通过片面的信息，就自顾自地推断出某个便于自己处理这件事的结果。你为什么那样做——这才是我真正想要了解的。”
这一次换做被抱着的人不吭声了。
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很长时间，瘦得像根竹竿的小孩才再一次开口。
“他们骂我。”
伊沃说。
“他们骂我是贫民窟的小婊子生的癞皮杂种。”
男人的脸色沉下去。
但是在怒火发作之前，对方选择先一步亲吻那脏兮兮的额头。
“那是假话。”
和有力且稳定的手臂一样，低沉的声音同样有沉稳而温柔。
“你是你母亲的儿子，也是我的兄弟，伊沃。”
“你的名字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事实。无论你愿不愿意使用铎安这一姓氏，你仍是我最小的弟弟。”
在那之后，对方找学校的老师、以及几位卷入打架事件的小孩分别谈了话。
办理入学手续的人当初足够低调，以至于校方没想到一通告状电话会将铎安家族的人摇过来。
始终礼貌微笑的年轻人在处理类似事情时游刃有余。
刚踏入政坛的人习惯和各个社会层级的人打交道，解决此类纠纷的手法也足够圆滑。到最后那些骂人的小孩老老实实地道了歉，而伊沃的监护人则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以及少量赔偿，并代自己的兄弟就打人一事诚恳致歉。
从头到尾都被牵着手的孩子在走出学校后，还直勾勾地盯着身边的人看。
“他们怕你。”
有什么说什么的嘴巴突然冒出一句。
“因为你是布兰登·铎安，对吗？”
“在知道这件事之前，所有老师异口同声地要求我快点认错，但现在那些人改了口。所以他们不想得罪你。”
慢慢走向飞行器的人脚步停顿一瞬，随即再一次弯腰将口无遮拦的小孩抱起来。
“对，有这样的原因。”
男人身上好闻的气味和底层区脏乱差的气息有着天壤之别，在伊沃将下巴搁在对方肩头时，昂贵的西装面料被蹭上一点残余的血迹——之前位于视线盲区的下颌部位剩了一点鼻血没被擦干净。
“但这不是我处理这起意外事件的依据。”
“我要看一看发生了什么、谁犯了错谁做得对，然后再决定解决方式。”
“如果我只是借用铎安的身份去压人，那么一切将再无道理可言。”
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似于一点点惊讶的神色。
伊沃将手抱着对方的脖子。
“你不骂我，也不打我？”
布兰登·铎安用脑袋轻轻挤了一下小孩紧贴着自己的冰冷脸蛋。这是个不怎么严肃也不怎么符合监护人身份的举动，更像是兄弟间开玩笑的俏皮行为。
“他们用来攻击你的语言很坏，所以刚刚我没有要求你对那些孩子亲口道歉，转而由我代为向对方的家长致歉。”
一件事归一件事，他支付了赔偿，但是伊沃得在其它地方补回来。否则认知还未成型的人会滑向另一个思维误区——暴力是不需要支付代价的，因为有人愿意无止境地兜底。
“现在你的债权人变成了我。你有一篇三百字的检讨存放在我这里，等你认识的字多些，我会要求你写给我。不是让你承认自己生气是错误的，而是关于生气之后的解决方式，我猜它们还有更多改进的余地。”
“好吗？”
蓝眼睛眨动两下。
“好。”
伊沃回答得平静又干脆。
“我会思考。”
抱着他的人笑起来。
“那就很好。”
年轻的政客说，一只脚踏上飞行器的踏板，同时用手在年幼兄弟的头顶护了一下，防止舱门磕到小孩的脑袋。
“很多时候，暴力不是最好的出路，它们不符合法律的要求，往往与非法行为相挂钩。”
“我不是在全盘否定暴力的作用，在面对侵犯与伤害时，它是有效的打击防御手段。我只是说，它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解，也不应该由强势的一方施加在弱势者的身上。”
“你可以学着用它在适当的时候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爱的一切，伊沃。”
坐到座位上的监护人仍将面无表情的小孩抱在怀中。
梳理过金发的手指又轻又温柔。
“不过我希望你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为一个很好的、懂得爱与被爱的人。”
洗完脸的人直起身。
沾染的水珠沿着金发的发尖滴落，那双属于成年人的、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些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它们让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男人显露出一瞬间的异常。像是在剥开亲和的表面之后，下面藏着的东西仍旧没有学会一颗人类的心。
但它伪装得太好，为了某个人、某项承诺而长期摆出正确的姿态，并对“合理使用暴力”这一定义自顾自地产生了某种扭曲的解读。
严格遵守“好”的标准，是成为良好公民的必备条件。
但一些人拿走了他尝试去“爱”的那一部分，然后将这部分踩进烂泥里，还要再碾上两脚、锁到他捞不出来的地方。
做出这些事的家伙俨然正在使用暴力进行侵犯与伤害，而纠正这一错误行为所伴随的暴力行径便不能称之为犯罪。
它们只是计算后得出的合理结果，也是收取代价的必要环节，也是纠错的必经之路。
4406区的公共安全署署长、银冠共修会的高层成员、4409区经济开发署的负责人、4411区现任最高执政官与财政部的成员、气候和企业部的高层负责人……这份待办事项清单很长。
自律的人懂得排好班表，一项一项按时处理。
第一项已经被划除。
四千米极限外的一发子弹在瞬间贯穿既定目标，正在发表公开讲话的人向后倒去，血液和脑浆一起炸开在高台上。整个4406区乱了套，机械议会的管理单位在最短时间内降临现场。
但这些都没能阻拦住准备充足、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穿越边境线的人。
从4406到4407总花费二十七分钟13秒。
4407到4408多一些，毕竟要横跨贯穿南北走向的辽阔地域，共计花费两小时零一分三十六秒。
这样计算清楚每一步移动路线、换乘工具，顺便处理掉追踪痕迹的做法，几乎是“理论上”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上限，它不留任何容错率，单纯以速度击穿几个尚未接收到上级命令、并增派驻防人手的边境区的封锁。
等到入境4408，一路没喘气的人才停下脚步。这一次他逗留的时间则远长于前两片区域，大约用两周左右处理干净扫尾痕迹，然后更换了全套身份证明和入境理由，顺便投出几份个人简历、拿到一份薪酬还不错的工作邀请，才重新踏上新的旅途。
讲究效率的人有一套按部就班、资源利用率最大化的前进路线。
距离4406公共安全署署长物理距离最近的下一桩待办事项，毫无疑问是银冠与4409的经济开发署。
亲切又好脾气的斯坦先生笑了一下。
他对于笑的模仿来自于最熟悉的人，因此在做表情时面部轮廓显得尤为温柔。平静的蓝色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身影看，然后用手指将面部肌肉往上推动一点。
他调整出一个正确的、完美无缺的亲和笑容。
这份笑容同时出现在月桂协和会组织的办公室桌头。
临时打印出来的照片中的人目光温柔又宁静，甚至带着点介于精英人士和研究型学者之间的气质。
下一秒，一枚飞镖钉在其中一只蓝眼睛的上。
“他们想办法找关系从入境管理处调取了档案。”
做工作汇报的下属说，脸板得死紧。
没有人想触霉头。
刚在俱乐部里开始花天酒地的人被突发状况拉回来，明显气压低沉。DEC临走时不耐烦地推开仍挨着自己试图挽留的男人女人，连小费都没多塞一分钱，然后毫不留情地踹上来通风报信的家伙的小腿骨。
“扫兴”和“废物”一类的轻蔑明晃晃地挂在对方耷拉的嘴角处。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的DEC盯着送到自己桌子上的东西看了一会，手里还扔着另一把飞镖。
在戳瞎照片上的第二只眼睛前，他捞起东西翻到背面，扫视了写在那里的名字两秒。
“斯坦·弗兰肯。”
他嗤笑一声。
“——高等机械工程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